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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堵在修鞋铺门口时,我正攥着一只没缝完的皮鞋。针还挂在线上,他把一沓盖章复印件拍到修鞋机旁,震得装鞋钉的小铁盒滚到了地上。
“我没答应给你养老,你就毁我前途?”
门外等取鞋的人一下围拢过来。周远穿着熨得笔直的白衬衫,声音却发颤,像背过很多遍答案,只要我否认一句,他就能立刻接着往下控诉。
我把顾客的鞋放回台面,先弯腰捡起铁盒:“各位让一让,门口还得过人。小周,你要说事,就把纸给我看全。”
“你还装不知道?”他用手掌压住复印件,“考察组已经找我谈过了。材料进了考察档案,我的名额随时可能没。你先答应撤回,我再给你看。”
“我连谁出的材料都不知道,拿什么撤?”我指了指他掌下露出的页脚,“而且这不是第一页。附件有几页,前面的来函是谁写的,都摊开。”
周远盯着我,额角冒出一层汗:“我只问你,六年前给我的钱,到底是不是资助?”
“是。高中两年、本科四年,每月转给你本人,一共七万二。没有借条,没有利息,也没有养老约定。”
围观的人开始低声议论。周远像终于抓到了能用的话,立刻提高声音:“那你为什么又说我违规领款、拒不退还?为什么让项目给我开失信证明?”
我伸手去拿,他猛地把纸往回抽,边角刮过修鞋机的砂轮罩,折出一道白痕。
“别撕。”我说,“你要保前途,就更该保住原样。谁交给你的、共几页、有没有骑缝章,一处都不能少。”
他怔了一下,手上的力气却没松。我把手机解锁,调出相机,对准他掌边露出的标题和页码,先拍下一张。
“你干什么?”
“留证。你拿着一份写了我名字的东西来当众问罪,总不能连我看一眼都不许。”
周远挡住镜头:“你先给项目负责人打电话,说这是误会。只要你撤回追偿,后面的事我自己解释。”
“如果真是我申请的,我会负责;如果不是,更不能替别人承认。”我看着他,“把附件摊平。”
他没回答,目光落在修鞋架最下层。那里放着一双开胶的旧运动鞋,鞋帮洗得发白,前掌补过两次。
开始资助那年,他来领第一笔生活费,穿的就是这样一双鞋。
后来他寒假到铺里帮忙,拿硬纸板替我写过价目牌,还笑着说等挣了工资,要送我一块不会褪色的新牌子。
门楣下那块牌子仍旧挂着,蓝色油笔已经淡成灰白。周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像怕谁从一双旧鞋里认出他的过去。
“别提以前。”他说,“现在是我的考察出了问题。你想要道歉,想要我承认这些年没联系你,都可以私下谈,先把证明撤了。”
“我没有拿断联跟你算账。”我说,“你删掉我以后,我当这段关系结束了。今天以前,我甚至不知道有人替我追过债。”
他终于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申请过追偿。”
店门外安静了一瞬。周远很快又摇头,像在口试中遇到一道不能承认的错题:“材料上有你的姓名、身份证后四位,还有六年的转账明细。除了你,谁拿得到?”
“所以更要看完整材料。”
我搬出折叠桌,把没修好的鞋摆到一旁,又拿两只压鞋楦压住桌角:“你可以一直按着,但我会当着大家的面说明,是你带着写有我姓名的文件来,却拒绝让我核对。”
他看了看门外举起手机的人,脸色变了。他来这里本想借围观逼我低头,此刻围观却成了他不能继续遮纸的理由。
周远慢慢松开手。复印件共四页,前两页是情况说明,第三页列着所谓资助款和催收经过,第四页才是盖章的附件说明。
右上角还有考察联络员手写的收件日期。
我先从第一页拍到第四页,再让他把每一页翻过来,拍下空白背面和装订孔。周远不耐烦地催:“拍够没有?”
“还差你收到它的来源。”
他翻出手机里一封邮件。邮件是招录单位考察联络邮箱转发的,正文只说请他就有关情况提交书面说明,附件来自助学项目所属机构。
我没有去碰他的手机,只把发件地址、时间和附件名称拍进同一画面:“原邮件留着,别转存后删掉。”
“我不会删。”他脱口而出,随即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也没有提他当年删除我的事,只细看第三页。纸上写我自他研究生录取后多次催还七万二千元,他长期拒接,最后一次正式催款日期是八月二十三日。
那个日期我认得。
我走进柜台,从旧手机里找到迁移过来的聊天记录。
八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零七分,我给周远发过一条消息,祝贺他考上研究生,还说往后的路靠自己走,照顾好身体。
那条消息下面有他的回复:“何姨,谢谢您这六年,我会好好读书。”再往后,是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我把手机放到复印件旁,让镜头同时照见纸上的“正式催款”和屏幕上的原话、日期。
围观的老顾客念出了声:“祝你前程顺利,有困难找老师商量。这里哪句是催债?”
周远伸手想把我的手机拿起来,我按住桌面:“可以看,别动原记录。”
他俯身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聊天记录也能删改。也许你后来又发过别的。”
“所以我没要求你现在信我。”我把照片发送到自己的备用邮箱,“我只确认一件事:这份申请把祝贺日期写成了催款日期。谁做的材料,谁就接触过我们的旧信息。”
周远的声音低了些:“罗老师那里有转账回执,也有结项材料。他说过,你后来对我很失望。”
“他说过,和我签过追偿申请,是两回事。”我问,“你研究生录取后,跟罗建平联系过吗?”
他停顿片刻:“办结项时联系过。后来他偶尔问近况,我没怎么回。”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想干涉你的婚恋,或者要你毕业后回来照顾我?”
周远骤然抬眼:“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那点寒意终于有了方向,却没有顺势替他开脱:“因为这种话只有熟悉我们的人编得出来。但你听见以后没有问我,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现在争这个没有意义。”
“有意义,但不是现在最急的事。”我把复印件按页码重新排好,“现在先查谁冒用我的名字,谁把祝福写成催债。”
门外的人渐渐散了,取鞋的顾客留下电话,让我修好再通知。我落下半边卷帘门,把折叠桌挪到灯下。
周远仍坐在桌子另一头,与我隔着那四页纸。他把原先那句道歉咽了回去,只问:“如果查清不是你,你愿不愿意马上替我说明?”
“我会说明我知道的事实,也会追究冒名的人。”我看着他。
他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手指仍压着最末一页:“那就从这张纸查。你别以为这样,我就相信你完全不知情。”
“你也别以为一起查,就等于我原谅你先来定我的罪。”
褪色的价目牌在卷帘门落下时轻轻晃动。我们第一次重新坐到同一张桌前,面前却不是旧情,而是一份必须共同拆开的假证据。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远按邮件地址来到机构的材料反馈室。复印件装进透明文件袋,他一路都抱在胸前,像怕我抢走,也像怕它忽然变成真的。
接待我们的核验人员姓许。他先查验邮件编号,又从系统中调出来函登记,明确告诉周远:“这不是法院或征信机构作出的失信认定,也不是司法失信名单。”
周远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那它为什么进了我的档案?”
“准确说,是归入本次招录考察材料。”许老师把屏幕转向我们,“你在简历中填写了六年受助经历和助学志愿服务,我们依程序向项目方核验。对方回函时附上这份情况说明,考察组因此要求补充核查。”
“也就是说,他们写什么,你们就收什么?”周远问。
“收取不等于认定。”许老师语气平稳,“我们不替项目方证明真假,也不替你下结论。现在给你五个工作日提交书面异议和佐证,机构也会重新向出具单位核验原始依据。”
我把昨天拍下的并排照片递过去:“所谓最后催款日期,对应的是一条祝贺录取的信息。我从未提出追偿,也没有授权任何人以我的名义申请。”
许老师看完,没有说材料一定是假的,只让我们分别写明异议事项、证据来源和能够提供原件的时间。
周远坐到填写台前,写了两行又停下:“如果五天内查不清,会不会直接取消?”
“你提交了具体异议,考察程序会按规定补充核查。是否影响结果,要看事实,不由我提前承诺。”
他像听见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反复修改措辞。我先写清七万二千元的性质、资助时间和转账方式,又注明自己从未要求返还。
写到与周远断联时,我没有替他遮掩,只写研究生录取后联系方式被删除,此后五年无直接联系。周远瞥见那行字,笔尖顿了一下。
“这会不会显得我品行有问题?”他压低声音问。
“删联系人和欠债不是一回事。”我说,“你做过的事由你解释,别人伪造的事也不能扣到你头上。”
他沉默片刻,在自己的说明里补上一句:本人主动中断私人联系,但从未收到还款通知,也未承诺返还资助款。
许老师收下两份说明,随后拿出机构回函所附的年度受助汇总表:“还有一项需要你确认。项目方称你本科毕业后仍由其持续帮扶,并提供了连续五年的物资及生活补贴签收记录。”
周远先是没听懂,随后猛地站起来:“不可能。我读研以后有奖学金,毕业后就工作了,没再领过他们的钱。”
表格从他本科毕业的下一学年开始,每年都有“困难研究生周远”的字样。签收栏有的写现金,有的写助学物资,旁边还列着回访日期。
最后两年,他早已研究生毕业,表里却仍标注“在读”。
我问:“这些记录是昨天那份复印件里的依据吗?”
许老师点头:“项目方解释说,资助并未按时终止,后因发现受助人隐瞒收入,才要求退回超额款项。这也是来函所称‘失信’的主要理由。”
周远把汇总表翻到末页,指着签收栏:“这不是我的字。我从没去过,也没收过。”
“你可以提出笔迹核验申请,但先别在复印件上标画。”许老师递给他一张便签,“把你认可和不认可的年份分别列明。”
我逐行看下去。毕业后的五年,资金来源只写“社会捐助统筹发放”,签收栏虽列了现金和物资,却没有银行流水号或实际发放凭证。
“既然说钱给了他,应该有转账凭证。”我说。
许老师回答:“我们已要求补充。对方昨天表示账目由财务经办,需要时间调取。”
周远立即拿出手机:“我找罗老师。他管这个项目这么多年,肯定知道。”
电话拨出去两次才接通。罗建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仍是从前那种耐心而疲惫的腔调:“小周啊,我正想联系你。材料可能是财务归档时表述得重了,你别着急。”
周远开了免提:“表上为什么有我毕业后的签收?何姨也说没申请追偿。”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具体账都是财务经办,我只负责项目。你们各自的情况不一样,最好分别来谈,免得互相影响。”
我俯身对着手机说:“罗主任,回函盖的是机构章,申请上用的是我的名字。既然都与我们有关,就没有分开解释的道理。”
“秀兰,你也在?”罗建平很快笑了一声,“这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当年材料多,有些签名可能沿用旧档。你先来,我把你的部分处理掉。”
“怎么处理?”
“该撤的撤,该改的改。周远那边涉及他自己的承诺,我不方便当着你说。”
周远立刻追问:“我承诺过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你下午单独来,我替你想一个不影响考察的解释。”
我看向周远。他捏着手机,眼神明显动了一下。罗建平太熟悉他了,知道“能过考察的解释”比真假更能让他心动。
“我们一起去。”我说,“带上原始结项材料、毕业后的发放凭证,还有以我名义提交追偿的授权。”
罗建平的语气冷下来:“秀兰,你不懂机构流程。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已经进了招录考察材料,不是我在闹。”
周远终于接上话:“罗老师,我们一起到场。你把账和原件给我们看。”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声。罗建平说财务人员外出,下午无法调账,让我们改天再约,随即挂断。
许老师将通话时间记录在受理单上,但没有评价内容。他给我们一份盖了收件章的异议回执,提醒所有补充材料直接交反馈室,不要只通过个人转交。
走出大楼,周远盯着那张回执:“他以前不是这样。他一直说项目最怕手续不全,所有资助都有签收。”
“所以现在就找签收对应的钱。”我说,“先查有没有真实捐款,再查款到了谁手里。”
他翻看汇总表,忽然指住其中一列编号:“这些年份后面都有鸣谢批次。项目公众号应该发过名单。”
我们在路边长椅上逐条搜索。几篇旧推文已经删除,但搜索页面仍留下摘要,其中一条写着“感谢爱心商户持续帮扶周远同学”。
配图缩略图太小,只能看见一个学生站在教学楼前。周远把图片放大,脸色渐渐发白:“这是我本科时拍的。”
鸣谢名单里,排在最前的是一家叫“顺意小馆”的餐馆。地址没有变,离这里不到四公里。
我把异议回执收好:“先去找捐助人。罗建平不肯拿账,我们就从钱进项目之前查。”
周远没有反对。他把那份多出五年签收记录的汇总表重新装进袋里,这一次,压住纸页的手不再是为了逼我撤回,而是怕有人先一步把它们收走。
顺意小馆正赶上午市。我和周远进去时,老板娘端着两碗面从后厨出来,只说一句“找座”,便绕过我们去给客人加汤。
墙角的冰柜启动时轰隆作响,柜门边缘凝着水珠。周远拿出打印的鸣谢摘要,刚问到助学项目,老板娘脚步便停了。
她盯着周远看了几秒:“你就是照片里那个周远?”
“我是。但那些材料可能被人冒用了,我毕业后没有再接受资助。”
老板娘把空托盘往收银台上一放:“没有?我为了给你凑学费,冰柜坏了都没舍得换。你们项目每年发照片,说你家里困难、研究生还没毕业。现在你说没有?”
后厨有人催菜,她扭头应了一声,又指着门口:“我忙着呢。要是来告诉我钱打了水漂,等我收摊再说。”
周远追过去:“您先听我解释。我是正规大学毕业的,研究生学历也是真的,现在已经通过公务员笔试面试,不可能冒充在校生骗这点钱。”
老板娘的脸一下沉了:“考上研究生、考公务员,就比我的钱干净?我一天卖多少碗面,才攒出那笔捐款,你拿学历给谁作证?”
邻桌客人望过来。周远把学历证书的电子照片停在手机屏幕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把他往旁边拉了一步:“先别堵着出菜口。大姐,我们不是来赖账,也不是让您现在放下生意。您先忙,午市过了,我们再把事情说清楚。”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你又是谁?”
“最早资助他的何秀兰。有人用我的名字说要向他追债,我也是昨天才看到材料。”
她明显不信,只把两张没收的餐桌指给我:“真想等,就坐边上,别耽误翻台。”
我们刚坐下,又有三名工人进门。桌上的碗还没撤,我便起身收进托盘,用抹布擦掉油渍。周远僵坐片刻,也把塑料凳叠到墙边。
老板娘见他碰碗,立刻说:“放着,打碎了还得算不清。”
周远缩回手,脸涨得通红。我没替他圆场,只把托盘送到洗碗池旁,又回去收第二桌。
一个多小时里,我们没再提材料。周远帮客人扫付款码,第一次输错金额,被老板娘瞪了一眼,之后便把每个数字念给客人确认。
午后一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老板娘落下门口的透明挡帘,把冰柜插头拔掉,轰鸣声终于停了。
“这柜子制冷不行,五年前就想换。”她坐下来,揉着手腕,“罗主任那时说你父亲身体不好,你读研又缺住宿费。我想着年轻人读出来不容易,就把买冰柜的钱先捐了。”
周远低声说:“我父亲身体确实不好,但我读研有奖学金,也做兼职。五年前我已经跟项目结项。”
“可他们每年都给我反馈。”老板娘走进收银台,从最下层抽出一个塑料文件夹,“照片、感谢信、授权页,都在这里。”
第一页是捐赠收据,收款方为项目所属机构,用途栏写着“定向帮扶周远”。后面夹着转账凭证,其中一笔六千元发生在五年前、周远本科毕业之后。
这不是表格里模糊的“社会捐助”,而是一笔真实从老板娘账户转出去的钱。
老板娘指着收据:“这笔是我把换冰柜的钱挪出来的。后来生意好一点,我又捐过几次。每次罗主任都说已经交给学生,让我放心。”
周远把身份证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可以证明是本人,也愿意配合查。但我确实没收过这六千元。”
“你刚才还拿学历证明你不会骗人。”老板娘冷笑,“现在又拿身份证,有什么用?照片是不是你?”
反馈材料里有一张他站在大学图书馆前的近照,备注却写着当年拍摄。
周远一眼认出那件外套:“这是我大四冬天。照片发给过罗老师,用来办项目结项,不是读研时拍的。”
第二张照片是他在修鞋铺门口帮我挂价目牌,裁掉了我和店铺招牌,只剩他手里的一块硬纸板。说明文字写着他利用假期勤工俭学。
我看到那张褪色前的蓝色牌子,后背一阵发凉。项目不只保存了他的旧照片,也保存了与我有关的影像,足够让后来编造的故事看起来处处有根。
老板娘仍不肯松口:“照片能旧,签名总不能自己长出来。”
她翻到一张《受助信息展示及募集授权页》。页尾“周远”两个字写得利落,旁边按着红色指印。周远只看一眼便说:“签名是真的。”
老板娘猛地拍桌:“那你还说不知情?”
周远的手指悬在纸上,呼吸乱了:“这张纸我签过,但上面不是这些内容。毕业时罗老师让我办结项,说以后机构做成果展示需要授权。我签的是结项资料。”
“你的意思是,他们把你签过字的纸拿来继续募钱?”我问。
“我不能确定。”他死死盯着页脚,“可这个签名的位置、指印歪的方向,都像那天签的。我当时赶毕业答辩,罗老师让我签了好几页,有两张只印了表头。”
老板娘气得站起来:“空白的你也敢签?现在出了事,就全推给别人?”
周远张了张嘴,先前那套像作答一样的解释终于接不上了。
过了片刻,他说:“签空白页是我的错。但如果有人后来填上继续募集,我不能替那部分认账。您捐的钱,我也必须知道去了哪里。”
这句话没有让老板娘消气,却让她重新坐了下来。
我把桌上的油壶和筷筒挪开,请她将每一页平铺,不拆订书钉。她允许我拍照,但要求把收据编号、水印和转账时间都拍清,不能只拿一张旧照片出去说事。
文件夹里共有三次捐赠记录。我们没有逐笔争论,只先确认最早那笔六千元与机构年度汇总表中的批次编号相同,汇总表却写着周远本人现金签收。
周远取出自己当年的银行卡流水截图。那个日期前后,他的账户没有同额入账,人也在外地参加研究生课题实习。
老板娘问:“没有打进卡,会不会给了现金?”
“所以要看原始签收和经办人。”我说。
她把授权页推到我们面前:“这张可以拍,但原件不能带走。我要先找会计核对,再问其他捐助人。”
我把异议受理回执给她看:“您可以直接向核验机构提交复印件,也可以要求项目方出具款项去向。别把原件交给个人。”
老板娘记下联系电话,又看向周远:“我不管你考什么。我只想知道,我省下来的钱到底给了谁。”
周远收起学历照片,第一次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前途光明:“我会和您一起查。但如果最后证明钱没有到我这里,我也希望您在收到过反馈的人面前说明。”
“查清楚再说。”
她将文件重新装好,只把收据和授权页各复印一份交给我们,并在复印件空白处写明原件由她保管。周远签字确认仅取走副本,没有再碰那张真实签名。
走出小馆时,冰柜重新响了起来,隔着门帘仍能听见沉重的轰鸣。周远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说那只是“一点钱”。
我把新取得的凭证夹进透明袋:“现在知道至少有一笔新增捐款真实存在。接下来要查它进了哪本账,又是谁把你的结项签名放到了继续求助的授权页上。”
周远攥紧文件袋:“罗老师当年让我签的原件,可能还在项目办公室。”
“也可能已经被换过。”我说,“所以先把今天看到的编号交给核验人员,再通知罗建平一起见面,不能给他单独收材料的机会。”
他点头,走出几步后忽然说:“我当年删你,不全是因为罗老师说的那些话。”
我没有停步:“那是另一笔账。等眼前的钱有了去向,你再决定要不要把实话说完。”
他没有追着解释。我们并肩往材料反馈室走,敌意还在。
从顺意小馆出来,我们先回材料反馈室,把捐赠收据、旧照片和授权页的复印件交给许老师。
他按编号登记,提醒我们须按上午告知的五个工作日期限补充材料。
周远问能不能仅凭这些撤下情况说明,许老师仍是那句话:“材料能证明存在矛盾,但谁制作、款项去向以及签名如何使用,还需要独立来源印证。”
离开时,我想起一个人:“你本科结项那天,陈老师是不是也在?”
周远点头:“罗老师说他是最初牵线人,请他来做见证。不过材料都是罗老师准备的,我只签了字。”
我给陈老师打电话。他听说考察材料出了问题,第一句话却是:“秀兰,孩子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能内部改正就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现在不是我要不要为难他。”我说,“有人拿我的名字追一笔不存在的债,还用他的签名继续募钱。您见证过结项,请先告诉我,当时到底签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陈老师让我们去他家,说自己可能留过一份副本,但搬家后没整理,不保证还能找到。
他住在学校旧家属院。我们赶到时,他已从床下拖出两个纸箱,退休证、学生名册和历年家访记录摊了半间客厅。
陈老师先看了周远一眼:“考察单位那边,还有没有补救余地?”
“给了补充说明期限。”周远说,“我不是来求您替我说好话。我需要确认自己当年签过什么。”
陈老师叹了口气,又劝我:“秀兰,如果只是项目归档疏忽,让他们更正就是了。七万二毕竟是你真给过的,别因为几句话,把孩子录用也耽误了。”
我把冒名追偿申请放到桌上:“钱是真给过,债是假的。把二者混在一起,才会耽误他,也会让后来的捐助人继续受骗。”
周远低声补了一句:“陈老师,她没有向我追过债。”
陈老师这才戴上老花镜,逐页看完材料。他看到毕业后五年的签收记录时,手停在页角:“那时你不是已经结项了吗?”
“是。所以我们要找结项副本。”
三个人重新翻纸箱。陈老师按年份分过档,我从一本班主任工作手册里找到周远的名字,夹页上写着本科毕业日期,旁边还有“项目结项,已见证”的蓝笔备注。
备注后列了三份材料:资助完成确认书、受助情况总结、影像使用授权。最末写着“完整复印一套留存”。
陈老师顺着备注,在另一个档案袋里找到一沓钉好的复印件。封面右上角有他的签名和日期,骑缝处还盖着学校德育处当年的收文章。
周远伸手前先问:“我能看吗?”
陈老师把材料推给他:“这是我当天从罗建平手里接过来复印的。你签完以后,我逐页数过,一共七页。”
现有的募集授权页,同样标着“第六页”。可陈老师留存的第六页标题是《项目结项影像展示授权》,正文只允许机构展示周远高中及本科受助期间的照片,用于成果汇报,不包含毕业后继续募集。
两张纸上的签名位置、指印方向和纸边阴影完全相同,正文却不一样。现有授权页多出的五行字,恰好覆盖在原件大段留白处。
陈老师把两页并排压在茶几上,脸色渐渐变白:“签名被移过去了。不是整张纸换掉,是把签字和指印那一块图像放到了新正文下面。”
周远盯着副本:“我记得那天罗老师催得急,说都是固定格式,让我只核对姓名和身份证号,签完还要赶去答辩。”
“你看过正文吗?”我问。
他没有回避:“前两页看了。后面几页只看了标题和姓名,有一张表格没填满,我也签了。”
陈老师皱眉:“你当时说都看清了。”
“我怕您骂我办事不认真。”周远握紧手指,“现在我可以写明经过,但不会再说自己每页都核对过。”
陈老师坐了很久,终于起身打开打印机:“这份留底可以给你们复制,原件仍放我这里。我会写一份保存来源说明,但只写我亲眼见过的事。”
“这就够了。”我说。
复印到一半,罗建平来电,通知我们傍晚去项目办公室。他说财务找到了处理办法,只要双方签一份和解书,机构便能撤回原来的情况说明。
周远下意识问:“今天能撤?”
“签完立刻出更正函。”罗建平说,“别再带外人来,给彼此留点体面。”
我没有告诉他陈老师的副本,只回答:“我和周远一起到。”
傍晚,项目办公室只亮着会议室的灯。罗建平把两份和解书摆在桌上,笔帽都提前拔好了。
他先对周远说:“考察最要紧。你们把私人纠纷解决,机构写明双方已达成和解,事情就过去了。”
周远伸手拿笔,我把和解书转回他面前:“别听摘要。你自己从第一条读到最后一条。”
罗建平笑容一僵:“都是标准文本,没必要浪费时间。”
“他上次就是因为只看姓名和签字,才有今天。”
周远把笔搁下,逐行读起来。前两条写机构协调争议,第三条却写他确认曾超额领取资助款,第四条写我同意减免其所欠七万二千元,并自愿撤回追偿。
他读到“资助人同意减免欠款”时停住,抬头看我:“签了以后,就等于我承认收过毕业后的钱,也等于你承认追过债。”
“是。”
罗建平敲了敲桌面:“只是给考察单位一个能结案的说法。欠款减免了,对你没有实际损失;秀兰也不用再追究。”
“可她本来就没追。”周远说。
“小周,文字别抠得太死。你要的是录用,不是一场官司。”
周远握起笔,在签名处停了数秒。罗建平把印泥往前推,我没有催,只让那两行虚假事实留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