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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人刚念到“择吉成婚”,顾红粉便越过满院贺客,将早已封好的退帖捧到案前。
“臣女无意攀附,请准许王家收回聘礼,也请礼官将退帖一并带回。”
满院喜乐倏然停住。礼官没有接,只看向立在香案另一侧的王锦瑞。
王锦瑞一身新赐绯袍,神色从容。他抽出随身的军功册,横压在退帖与礼单上。
“这道旨意,是我以西关军功亲自求来的。陛下已经准奏,不是你我两家私下换一张帖子便能作废。”
礼官也低声提醒:“顾姑娘,王将军献上西关首捷之功,只求这一桩婚事。圣意已定,退聘之言不可再提。”
顾红粉望着那本军功册,指尖一点点收紧。半年前西关城头的火光,忽然从纸页间烧回眼前。
她没有再争辩,只道:“既然聘礼退不得,总该容我亲自核过。免得日后少了什么,又说顾家受恩不知数。”
王锦瑞看了她片刻,抬手示意管家开匣。金器绸缎依次陈在院中,贺客重新低声议论起来。
顾红粉逐匣看过,在最末一只乌木礼匣里停住。锦缎之上躺着半枚旧玉佩,裂口处还沾着洗不净的暗褐血痕。
那是西关伤兵相认的信物。守城最后一夜,她曾见一名断臂兵卒攥着另一半,托人把主将死守的口信送出去。
她伸手拿起玉佩,管家却立刻合上匣盖,险些夹住她的手。
“旧物粗陋,是下人错放进来的。姑娘若不喜欢,老奴这便撤走。”
顾红粉按住匣沿:“谁送来的?”
管家含糊道:“边军念将军旧情,送来的贺礼多,实在记不清。”
侧门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哭骂,随即是门闩重重撞上的声音。顾红粉握着玉佩追进回廊,正听见王锦瑞吩咐管家。
“婚后凡边军旧人求见,一律挡回。尤其那些拿陈年旧账来搅喜事的,不许她看见。”
顾红粉停在廊柱后。王锦瑞回头见到她,脸上没有半点慌乱,仿佛方才说的只是寻常家务。
“军中遗属怨气重,你心软,听多了只会被人利用。”
“所以你要先替我决定,谁的话能听,谁的人能见?”
王锦瑞走近,目光落在她掌中的半枚玉佩上:“我是替你挡麻烦。红粉,你从边城回来不容易,不该再沾那些事。”
侧门外的哭声又响起来:“把状子还我!你们既说要善待西关军属,为何连我丈夫的遗物也不肯还?”
管家隔门斥道:“一个临阵逃亡的败将,也配在将军大喜之日喊冤?再不走,便送你见官!”
顾红粉脸色骤冷,径直走向侧门。两名家丁挡在门前,她便转身望向尚未离席的宣旨礼官。
“大人奉旨而来,今日所见都要回宫复命,是不是?”
礼官不愿卷入争端,却也不能当众否认,只得答道:“赐婚礼毕,自有礼簿记载。”
“那便请开门。我想知道,王家口中的仁厚,为何容不下一名军属递来的纸。”
王锦瑞挡住门闩,声音压得很低:“别在今天闹。你若想知道,我日后慢慢说给你听。”
顾红粉看着他:“你连人都不让我见,我凭什么信你的日后?”
礼官、贺客和顾氏族人都望了过来。王锦瑞求旨强娶已惹出议论,若再坐实驱赶军属,他用军功换来的美名便要当场裂开。
他终于松开手:“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素衣妇人,发髻散乱,额角被推搡得青紫。她怀里护着一卷皱纸,脚边还倒着一只被踩破的食盒。
管家低声道:“这是周将军的遗孀。周将军弃关失守,军中早有定论,她却四处告状,今日又来冲撞圣旨。”
周嫂抬头看见顾红粉身上的受礼吉服,眼里的期待立刻化作敌意:“原来是未来的王夫人。你也要问我为何不肯认罪?”
顾红粉没有碰她,只伸手接过她怀里那卷纸:“我先问,王家为何不收你的诉状。”
管家伸手来夺:“这等污蔑将军的东西,岂能入府?”
顾红粉避开他的手,当众展开纸卷。上面没有长篇申冤,只有请求归还战旗、旧刀与护腕的名目,以及一个被雨水洇开的红指印。
“她求的是亡夫遗物,并非闯府行刺。你们拒收,依据哪一条法令?”
管家被问得一滞:“老奴只是奉命办事。”
“那就把奉谁的命、因何拒收写在诉状背面,再署上姓名。我今日不拦你拒,但要留一句能追责的话。”
管家的脸顿时白了。他敢关门,却不敢把“奉王锦瑞之命”写在礼官眼前。
王锦瑞缓缓走下台阶:“红粉,你不懂军务。周将军获罪,遗物要按军中规制处置。”
“既有规制,更该写得出来。”顾红粉将诉状递向他,“还是说,王将军也不知道这些遗物为何进了王府?”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吹彩绸的声响。礼官抬眼看向那只乌木礼匣,又在礼簿上添了一行字。
王锦瑞看见他的动作,终于改口:“王府没有吞没遗物。庆功宴将陈列西关旧物,宴后自会清退。”
周嫂咬牙道:“这话你们说过三次。”
顾红粉将诉状折好,收进自己袖中:“既然王府不肯收,我收。周家所求、今日谁曾阻拦,礼官与满院宾客都能作证。”
王锦瑞眸色沉下去:“你以什么身份收?”
“以见过西关战火、也见过伤兵死在路上的百姓身份。”
她将半枚玉佩举到众人眼前:“这件旧物既能混进聘礼,便说明王府清点军物并不严谨。让我替你筹办军属慰问,逐家核实姓名和遗物,不正好保全你的仁厚名声?”
王锦瑞盯着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她不是在求一条退路,而是在逼他亲手开门。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好。你既有这份心,慰问一事便交给你。”
顾红粉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又道:“只是赐婚在前,你的安危关乎王府体面。冯嬷嬷熟悉礼数,往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一名面容刻板的嬷嬷从人群后走出来,向顾红粉行礼:“老奴领命。”
这不是信任,是换了一种看守。可侧门已经打开,周嫂的诉状也进了她袖中,她终于从圣旨压住的缝隙里争出一步。
周嫂却不领情,捡起破食盒便走。经过顾红粉身边时,她冷冷道:“想拿我们这些寡妇给王家添名声,休想。”
顾红粉低声道:“明日我去你家。你可以不开门,但别烧掉那张收取遗物的凭据。”
周嫂脚步一顿,没有承认自己有凭据,也没有回头。
礼官离开后,顾红粉随母亲回家。冯嬷嬷果然同车而坐,连她掀帘看一眼街景,都要伸手替她把帘角压下。
顾母一路忍着,进门后才急道:“圣旨岂是能碰的?你今日逼他退一步,来日嫁进去,他有千百种法子讨回来。”
顾红粉取出半枚玉佩放在桌上:“所以我不能等到嫁进去。”
她让人取来街口张贴的庆功告示。告示称西关主将周定山畏敌弃关,王锦瑞临危接掌残军,率部反攻,三日收复城池。
顾红粉从头读到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西关失守前一夜,她随撤离百姓经过南坡,亲眼看见王锦瑞带亲兵先行出关。次日清晨,浑身是血的伤兵追上队伍,传的却是周定山仍在城楼死守、苦等援军。
若告示属实,她看见的人、听见的口信便全是假的。可若她没有看错,这本压住退帖的军功册,每一页都可能沾着别人的命。
冯嬷嬷站在门外催道:“姑娘,明日慰问先去王府定名册,不可私自行程。”
顾红粉将周嫂的诉状铺平,压在庆功告示上:“请嬷嬷转告王将军,第一户就去周家。既是慰问,总不能只慰问肯说吉祥话的人。”
她蘸墨在诉状旁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把半枚玉佩收进贴身荷包。查清西关旧事,不只为那些被骂作逃将家眷的人,也是她撬开这门婚事唯一能看见的起点。
翌日午后,顾红粉带着米、酒与白布来到周家。冯嬷嬷领着两名王府仆妇紧随其后,礼盒上还系着刺眼的红绸。
周家门扇只开了一线。周嫂看清来人,先将王府送来的酒提起,连坛摔在门槛外。
酒水漫过青砖,冲淡了昨夜未干的香灰。
“我丈夫尸骨未归,王府却送喜酒来慰问。顾姑娘若是来教我谢恩,现在就可以走。”
冯嬷嬷厉声道:“这是王将军体恤军属,你不识好歹,也该顾惜亡夫最后一点名声。”
周嫂猛地拉开门:“他的名声已经被你们写成逃将,还有什么可顾惜?”
屋内正对门摆着一块无字木主。案上只有一碗冷饭和半截白烛,连正式牌位都不敢写周定山的官职。
顾红粉解下礼盒上的红绸,扔回仆妇怀里,只提着米与白布进门:“酒是王府的,你可以不收。这两样算我今日借你的,若我办不成事,你一并丢出来。”
周嫂没有请她坐,只问:“昨日你敢在人前收状子,今日还敢把看见的事留在纸上吗?”
顾红粉望向那块无字木主:“你要我写什么?”
“写你在西关见过什么,何时见过。写完署真名,按指印。别只用几句好听话哄我交东西。”
冯嬷嬷立刻挡到桌前:“姑娘身份贵重,怎能为一个获罪之人写私证?若被人改添字句,便是祸端。”
周嫂讥讽道:“昨日还说她是见过战火的百姓,今日就只剩贵重身份了?”
顾红粉没有理会嬷嬷。她取出随身纸笔,将纸铺在供桌旁的小几上。
“半年前,西关失守前一夜,我随南撤百姓走到南坡驿道。亥时前后,见王锦瑞率亲兵出南门,队中没有周将军。”
她每写一行,便停下来回想方位与天色,不把猜测当成亲见。
“次日卯时,一名左肩中箭的伤兵追上百姓队伍,转述周将军口信:城中尚有守军,请援兵回城,不可弃百姓于敌骑。”
写到这里,冯嬷嬷忽然伸手抓住纸角:“够了!姑娘被乱兵惊吓,记错时辰也是常事。这张纸若传出去,便是诬告朝廷功臣。”
顾红粉按住另一端:“是不是诬告,应由军档与活人核验,不由嬷嬷替朝廷裁断。”
冯嬷嬷用力一扯,纸角发出裂响。周嫂眼中的最后一点耐性也冷了下去。
“这就是你说的留下名字?连一张纸都护不住,凭什么叫我信你?”
顾红粉没有和嬷嬷争抢到底。她突然松手,冯嬷嬷踉跄退了两步,攥着半张证词撞在门框上。
顾红粉转身推开临街窗户,高声道:“劳烦左邻右舍进来几位。今日有人要毁我亲笔证词,请诸位替我看清纸上原文。”
冯嬷嬷神色骤变:“顾姑娘,这是王府私事!”
“我还未过门,不是王府的人。周家申诉也不是王府私事。”
隔壁卖豆腐的老翁先探进头,随后是抱着孩子的妇人和两名阵亡兵卒的老母。她们原本不敢靠近,听见争执才跨过门槛。
顾红粉请众人看过被扯裂的纸,将两半平铺,又另取一张重新誊写。每写完一句,她便当众念出,请见证者确认没有添改。
冯嬷嬷站在一旁,既不能再撕,也不敢离开。她只能盯着纸上的每个字,准备把顾红粉的立场原样送回王府。
顾红粉写完日期、地点与亲见经过,郑重署下姓名。她在印泥上按住右手食指,将鲜红指印落在名字旁。
“这一份留在周家。诸位若肯,再在背面写下今日见证之事。将来纸被毁了,人证还在。”
卖豆腐的老翁第一个提笔。他不识多少字,便请顾红粉替他写名,自己按下指印。其余几人也陆续上前。
周嫂始终站在灵位旁,直到最后一个人按完指印,才把裂开的旧证词和新证词一起收起。
她问:“你为什么肯写?为了退婚?”
顾红粉没有否认:“我要摆脱这道赐婚,也要知道王锦瑞为何怕我见边军旧人。可我写下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不会因为婚事成败而改变。”
周嫂盯着她良久,终于把无字木主挪开。后面藏着一只窄木盒,盒中压着一张边角磨损的收条。
“他们抄家时收走的。战旗一面,牛皮护腕一副,旧刀一柄。说是要核验罪证,后来又说这些东西要送入庆功陈列。”
顾红粉接过收条。纸上列着三件物品,各有旧编号,末尾盖着王府外库的印,收取人写的是管家王成。
“为何不是兵部或守备营收取?”她问。
周嫂冷笑:“王锦瑞回京后奉命筹办西关庆功,相关旧物先交他核选。来收东西的人还说,败将遗物若肯用于彰显王将军收复失地之功,也算替周家赎罪。”
供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顾红粉想起礼匣中的半枚玉佩,王府收进去的显然不止周家的东西。
冯嬷嬷上前道:“收条既有王府印记,便说明物品保管妥当。庆功宴后自然归还,不劳姑娘插手。”
顾红粉把收条举到窗前细看。战旗编号为“西左三十七”,旁边另注“旗面焦损,旗套尚存原封”。
旧刀可以被说成凶器,护腕也容易私下替换。唯有战旗本就是庆功陈列该出现的东西,若公开索取,王府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
她将收条还给周嫂:“我负责筹办军属慰问,也可参与整理庆功旧物。明日我以陈列周将军战旗为名,请你随我入府,当着礼官按编号清点。”
周嫂的手骤然攥紧:“他们把他写成逃将,怎会肯挂他的旗?”
“所以不要求挂在主位,只要求列入‘西关缴存旧物’。收条是真的,王府若说没有,便要在礼簿上记一项缺失;若拿出来,我们至少能先认物。”
“认出来以后呢?东西仍在他们手里。”
“请宣旨礼官暂代监看。”顾红粉道,“他昨日已经记下玉佩混入聘礼之事。只要让他看见王府清点有异,他便不会轻易让旧物离开眼前。”
冯嬷嬷忍不住道:“礼官只管婚仪,岂会替你们看守罪臣遗物?”
“庆功宴也属朝廷礼仪。陈列之物真伪不明,难道让礼官闭着眼记录?”
周嫂没有立刻答应。她取出丈夫生前佩过的空刀鞘,横放在顾红粉面前。
“顾姑娘,我丈夫不是你退婚的一块踏脚石。若明日王锦瑞逼你在婚事和周家之间选,你会怎么选?”
顾红粉伸手触到刀鞘上被磨平的纹路:“证词若获罪,先落罪的是我。”
她起身向无字木主行了一礼:“明日若我后退,你把这张证词送去府衙,也送去顾家族祠。”
周嫂终于收起刀鞘:“好。我跟你去。但收条正本留在这里,只带摹本。王府已经拿走我丈夫三件东西,不能再拿走第四件。”
顾红粉赞同:“正本请邻里共同看过,分别记住编号。明日即便摹本被夺,也有人能作证。”
几名邻人再次围到桌旁。周嫂将收条逐字念出,顾红粉誊了两份,一份自己收着,一份交给卖豆腐的老翁保管。
离开周家时,冯嬷嬷一路沉着脸。走到巷口,她才道:“姑娘今日写的东西,老奴必须立即禀报将军。”
“你本就是为此跟来的,不必拿禀报吓我。”
“将军待姑娘情深,才容你一时任性。可你若拿西关之事毁他的前程,这门婚事也不会因此作罢,只会叫顾家一同受累。”
顾红粉脚步未停:“那就请他先想清楚,为什么一张亲历证词能毁掉据说无可置疑的军功。”
冯嬷嬷匆匆登上王府马车,先一步回去报信。
代价来得比预想更快。她回到顾家时,几名族老已经等在正堂,口口声声劝她收回证词,以免全族触怒新贵。
顾母脸色发白,却第一次没有将女儿推到众人面前赔罪。她关上正堂门,自己守在门外。
“红粉明日还要办朝廷庆功的差事。诸位若要劝嫁,先同我说,不许进她的屋。”
门内,顾红粉听着母亲微颤却没有退让的声音,把收条摹本藏进衣襟。她已经让周嫂相信了自己的名字,明日就得让这个名字撑得住王府的门。
第三日清晨,顾红粉与周嫂一同到了王府外库。顾红粉仍穿昨日的素衣,周嫂怀抱空刀鞘,冯嬷嬷则寸步不离地守在两人身后。
外库门前早已摆出十余面崭新的功旗,金线耀眼,旗杆上连一道磕痕也没有。
管家王成笑着迎来:“将军听说姑娘要选庆功陈列,特命人连夜备好。西关诸营旗号都在这里,尽可挑选。”
周嫂只扫了一眼:“这些旗连西关的沙都没沾过。”
王成脸色微沉:“罪臣家眷不得在王府妄言。旧旗破损不堪,如何登得上庆功宴?”
顾红粉取出收条摹本:“我今日不是挑好看的。请按外库旧册,取出‘西左三十七’战旗、牛皮护腕与旧刀。”
管家瞥见编号,目光短暂地停了一下:“半年前收进来的杂物极多,未必还按旧号存放。姑娘若信不过老奴,自己从这些旗里选便是。”
“这三件东西是你亲笔签收,盖的也是外库印。如今说找不到,正该由你写入庆功礼簿。”
管家冷笑:“一张来历不明的摹本,也配查王府库房?”
周嫂从怀中抽出空刀鞘,鞘口朝下:“正本若带来,只怕也会像我的状子一样,被你们关在门外。”
顾红粉没有继续与管家争。她请随行小吏去前院通报宣旨礼官,只说前日记入礼簿的旧物混放仍未查清,今日又出现有收条而无实物的缺项。
管家拦住小吏:“礼官公务繁忙,岂能任你差遣?”
小吏看向顾红粉。她平静道:“你只管传话。礼官来不来由他决定,今日王管家拦过这句话,也请一并转达。”
王成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了人。
等待时,他命仆役把新旗一面面展开,刻意挡住库门:“姑娘初掌差事,不懂陈列也无妨。将军说了,西关功旗任你挑三面。”
顾红粉走到最近一面旗前,抬手捻了捻金线:“新布、新杆、新穗,没有旧编号,也没有入库封签。王管家是要我拿假旧物登上朝廷庆功宴?”
几名搬旗仆役同时低下头。管家咬牙道:“这是依旧制重做,怎么能叫假?”
“重制可以陈列,但礼簿必须写明重制。至于周家的原物,仍要逐件交代去处。”
不多时,前日宣旨的礼官果然赶到。他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只让书记在廊下设案,命管家取外库总册。
管家推说钥匙在账房,账房又推说半年前的册页受潮。拖延近半个时辰后,一册边缘发霉的旧账才被送来。
顾红粉按日期找到王府收取西关军物那一页。“西左三十七”之后明明写着“入乙库北架”,旁边还有王成验收的押字。
礼官问:“北架尚在否?”
管家额角见汗:“北架年初整修,旧物或许已经移库。”
“移库记录呢?”
“下人办事疏漏,未必逐件记了。”
礼官没有斥责,只对书记道:“记缺项三件,外库签收后无移交记录。”
笔尖落纸的声音很轻,管家的脸色却彻底变了。
他急忙改口:“老奴想起来了。乙库北架拆后,有一批旧军物暂存在西夹间,或许还在。”
顾红粉道:“那便请取来。”
“西夹间尘重狭窄,姑娘千金之躯,不宜进去。老奴带人查找就是。”
周嫂冷声道:“东西经你的手丢过一次,谁还敢让你关门去找?”
顾红粉请礼官派书记随同,自己与周嫂跟在后面。冯嬷嬷想劝阻,见礼官已经点头,只能咬着牙随行。
西夹间堆满木箱和破损兵器,窗纸被灰封死。王成命人搬开最外侧两只箱子,故意翻出几件腐坏皮甲,连声说旧物难辨。
顾红粉没有在杂物中乱找。她先核对箱侧残存的朱字,沿“乙库北架”旧记逐一查看,终于在最里层发现一只封条被木板遮住的长箱。
箱盖上的编号不是“西左三十七”,却写着同批入库的日期。顾红粉请书记先记下封条状况,才让仆役抬到亮处。
王成抢先道:“这箱是王将军亲征所用旗帜,不可擅开。”
礼官看向封条:“封签只写西关旧旗十二面,并无将军私物字样。既用于庆功核选,可以开验。”
箱盖抬起,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十二只卷紧的旗套层层相压,其中三只外面另裹了新绸。
顾红粉不碰实物,只让书记按内签念号。念到第九只时,“西左三十七”终于从积灰的布签上显出来。
周嫂向前一步,膝盖撞上箱沿也没有察觉:“就是这个号。旗杆是我送他出征前亲手漆的,尾端有一道月牙形缺口。”
仆役抽出旗杆,尾端果然露出一道浅浅弯痕。周嫂伸手想接,王成却把旗横着挡开。
“编号相合也不能证明是周家之物。此旗既已入库,便由王府处置。”
顾红粉将收条摹本递给书记:“请记,战旗已寻得,旗杆缺口与原主家属所述相合。另两件仍缺。”
护腕与旧刀翻遍长箱也没有出现。管家一口咬定可能混入别库,礼官便照实记下,限王府在庆功宴前补交移存记录。
周嫂绕到旗尾,忽然盯住包裹旗面的旧旗套:“这处补过。”
灰蓝色旗套靠近束口的位置多了一片颜色相近的布,针脚细密,乍看像为遮住一道破口。可每隔四针,线头便会斜挑一次。
管家伸手就要解开束绳:“旧物补缀寻常,拆开便知道里面是什么。”
顾红粉立刻压住他的手腕:“先别动。”
“姑娘不是要验旗?如今找到又不许开,究竟想做什么?”
“封签记载旗套原封,账上却没有修补记录。这道线在入库前还是入库后缝的,尚未查明。现在由签收人亲手拆开,日后谁能说清里面是否被动过?”
礼官俯身看过补线,也叫书记把针脚位置画在册页旁,随后命人取一只空匣,将整支战旗连同旗套原样放入。
管家急道:“庆功旧物都由王府承办,交给外人恐怕不合规矩。”
礼官道:“不是交给外人,是暂存礼曹值房。待查清补缀时间,再当众开验。王府若有异议,可请王将军亲自具文。”
匣盖合上的一刻,周嫂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没有拿回丈夫的战旗,却第一次看见王府无法把东西重新藏回门后。
出了夹间,顾红粉才问:“你为何一眼认出针脚?”
周嫂仍盯着被书记抬走的匣子:“这种斜挑针不是我缝的,是林七的习惯。他右手原本就不灵便,捏针时手腕转不过来,每隔几针便要反挑借力。”
“林七是谁?”
“周定山帐下的传令兵,也替军中缝补旗套、箭囊。他随我丈夫守到最后,却出现在王锦瑞报回的伤兵名册上。”
顾红粉心中一震:“他活着回来了?”
“我只听人说他右手伤残,被安置在东营伤所。王府的人告诉我,他伤后神志不清,问不出话。”
管家就在几步外,听见林七的名字,脚步明显停了一瞬。他很快回头,催仆役将库门落锁。
顾红粉看见了他的反应,没有当场追问。王锦瑞当初轻视一个伤残传令兵,或许正因为认定他再也写不了、说不清。
她请礼官调取此次受邀参加庆功宴的伤兵名册。礼官不管军籍,却可以核看王府以“善待旧部”为名拟出的慰问名单。
名单送来时,林七的名字果然在末页。其后原写“东营伤所静养”,又被朱笔添了一行:“九月初四转北郊别营”。
顾红粉抬头问:“今日是初几?”
书记答道:“初三。”
周嫂脸色陡变:“明日便要转营。”
冯嬷嬷这时才开口:“伤兵转营自有军中安排。姑娘刚查完旧物,若再擅闯军营,只怕连礼官也护不住你。”
顾红粉翻看名册末尾,转营批注没有伤所主事的印,只有王府代办军属慰问的押记。经手人仍是王成。
“王府为何能决定东营伤兵去处?”她问。
管家答得很快:“将军体恤旧部,北郊清静,更适合养伤。手续今日便会补齐,姑娘不必多心。”
“既然是体恤,为何偏在庆功宴前转走唯一认得这道针脚的人?”
王成面上最后一点客气消失:“顾姑娘,查库是将军给你的体面。军营不是顾家后院,你若越界,便是在妨碍军令。”
周嫂紧紧握住空刀鞘:“等到明日,人到了北郊,是死是活都由他们说。”
顾红粉没有冲动地往东营去。军营入夜闭门,她带着周嫂硬闯,只会给王锦瑞扣押她们的理由。
她转向礼官:“旗套既已暂存,今日任何人不得拆验,对吗?”
礼官点头:“封匣上有礼曹印,庆功核验前擅开者,要担毁损证物之责。”
“请再把林七的转营批注摹入礼簿。此人可能识得旗套补线,若明日转走,旧物核验便少一名可询之人。”
礼官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诺拦下军令,却命书记照录批注、经手人与日期。
王成想阻止已经迟了。林七尚未开口,他的名字却先与那只封匣一同进入了礼簿。
顾红粉带周嫂离开王府时,暮鼓已经响过。顾家马车停在长街尽头,车旁却多了两名王锦瑞的亲兵。
亲兵抱拳道:“将军请顾姑娘即刻回府议婚。明日不得再办慰问差事。”
周嫂低声问:“你若被他们带走,今夜便出不来了。”
顾红粉望向东营方向。隔着重重屋脊,伤所的旗杆只剩一道模糊黑影。距次晨转营不过一夜,她手中没有军令,也没有能放行的腰牌。
她将收条摹本塞回周嫂袖中:“你先去礼曹值房外守着,别让人调走封匣。我去见王锦瑞。”
周嫂一把抓住她:“你明知他要困住你,还去?”
“他既派亲兵在街上拦人,就说明林七不能安静转走。”顾红粉看着那两名亲兵,“我要的入营办法,或许正握在他手里。”
她登上马车前,又对周嫂道:“今夜若我没有出来,明日天亮前,把我的证词送到东营门口,当着换防兵卒念。让所有人知道,王府为何急着转走林七。”
车帘落下,亲兵一左一右随车而行。王府的灯火在长街尽头渐次亮起,像一张重新收紧的网。
顾红粉摸到贴身荷包里的半枚玉佩。她已经从网中取出一面战旗,如今必须在天亮之前,再从王锦瑞手里夺出见证活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