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山村走向世界

本报记者 董泽扬

7月底，海南五指山市毛纳村的广场上，30余位驻华大使、临时代办、国际组织代表及高级别外交官，共同参与了一场文化体验活动。

“背上这个黎锦包，我像不像本地人？”布基纳法索驻华大使毕达伍一句打趣，引得大家开怀大笑。当得知一幅好的黎锦需要数月甚至一年才能完成时，他连连称赞。

从黎族青年的日常着装，到外事活动中的亮眼元素，传承千年的黎锦，如今有了更多的国际范儿。

2024年12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十九届常会通过评审，将“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从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转名录”的背后，是海南黎锦传承创新的长期实践。近年来，海南黎锦的从业者们，带黎锦走出山村、走进校园、走向世界，让非遗走进日常生活，让民族特色与现代时尚相融合。

纺染织绣出新彩

夜幕下，轻快的乐声响起，和着音乐节拍，身着黎锦服饰的模特步入水上舞台。灯光映照下，水如镜面，倒映着模特的身姿，更凸显出黎锦服饰的款式之韵、纹样之美。

今年“三月三”，在海南五指山市，一场水上“村秀”给人以别样的视觉体验。看着舞台，听着好评，为“村秀”忙前忙后的创业青年陈孟丽面露微笑，她说：“黎锦很美，非遗也可以很潮，我们想借着演出，让黎锦被更多人看到。”

“想被看到”的愿望，源自“打小喜欢”。小时候常在节日跟着大人们穿黎锦、唱山歌的陈孟丽，报考大学时选择了纺织工艺与贸易专业。2014年毕业后，她师从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香兰，扎扎实实地从基本功学起。

纺染织绣，各有讲究。纺，常以本地的棉、麻为原料，用手捻纺锤、单锭脚踏纺车纺纱。染，常用植物的根、茎、皮和叶作为原料，采用发酵、水煮、泥埋等方法制取染料；还有一种染法则是先用有色短线在白色经线上打结，扎成图案后进行染色，进而形成絣染的织物。织布，用的是踞腰织机，需席地而坐，穿梭、引线、打纬。刺绣，有单面绣和双面绣，针引穿刺，各式图案渐成。整个过程，考验着织者的耐心，更需要智慧和巧思。

“要想保护传承好黎锦技艺，还得尝试创新，让大家更有动力。”在拜师学艺的过程中，陈孟丽也逐渐有了新的想法。设计上，在文创产品中融入更多黎锦元素，为黎锦融入现代生活提供更多可能；经营上，尝试“公司+合作社”“线上+线下”方式运营，助力黎锦产品走出山村，销往外地。

日积月累，陈孟丽的事业也恰如黎锦一般出新出彩。如今，公司设计制作的带有黎族元素的文创产品达100多种，带动20多户脱贫户和300多名基层手艺人就业增收。截至目前，五指山市掌握黎锦技艺人员增至5400余人，培育非遗名师20余名，结对带徒100余人，更多年轻人如陈孟丽一般学习黎锦技艺，老中青衔接的梯次队伍逐渐形成。

保护传承有新人

今年春天，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东方市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符慧莉和母亲符玉，带着黎锦织机和文创产品参加了海口市第一中学校园文化节。小小摊位前，好奇的学生们围了一层又一层。

“这个线要压实，脚要踩稳，腿要伸直……”符玉手把手教，如当年教女儿一般，分享织锦

心得。学生们席地而坐，腰间缠着织机腰带，双腿伸直，紧踏木棍，眼神专注。

“这是人形纹，黎锦的纹样还有动物纹、植物纹等，都有美好的寓意。”拿起带有黎锦元素的冰箱贴，符慧莉讲解起各种纹样的含义。母女二人各有分工，带孩子们初识黎锦。在她们的指导下，大家渐渐找到了感觉，多彩的丝线，慢慢交织成一段段带有独特几何美感的黎锦。

“我小时候，就是在妈妈的腰织机旁‘泡’大的。让同学们自小接触黎锦，才能种下热爱的种子。”符慧莉说。从参加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研修培训计划，到入选“青年非遗视频创作哺育行动”哺育名录，符慧莉既当“学生”，也当“老师”。

白天在海口骑楼老街向游客展示，晚上在社交平台上了解年轻人喜欢的款式、配色，这是符慧莉的日常。走进校园，更有不一样的体验和收获，“同学们都很热情，也给了我很多动力和灵感。”

黎锦进校园的形式还有很多。在海南大学，名为“海潮秀”的时尚表演团队时常出现在各种活动舞台上，大阪世博会上也有他们身着黎锦的身影。在昌江黎族自治县，中小学校、职业学校陆续将黎锦等非遗纳入课程或社团，年均活动超280场，累计培训2.7万人次。县里连续多年举办的中小学生黎锦技艺比赛，也成为推动非遗传承、培养年轻后继者的重要平台。

2025年，海南省人民政府印发的《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保护发展五年行动计划(2025—2029年)》提出，加大非物质文化遗产师资队伍培养力度，支持代表性传承人参与学校授课和教学科研。目前，海南省100多所中小学开展了黎锦技艺实践课，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传承人在海南已从2009年时的不足2000人发展到2万多人。

古朴黎锦也时尚

带着织机到法国巴黎，这对90后姑娘谭朝艳来说，是一段难忘的回忆。“能向国际时尚界展现黎锦之美，我很自豪。”作为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五指山市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谭朝艳是黎锦走出山村、走向全球的亲历者。

谭朝艳从小在母亲的影响下学黎锦技艺，2015年，她回到五指山市，成立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10余年时间，工作室从一开始的“母女二人、一台缝纫机”，发展成为一家拥有100多位员工的企业。

随着黎锦产品销往更多地方，如何丰富产品形式成为谭朝艳思考的新方向。赛事和培训为她打开了思路。在五指山市与意大利马兰戈尼学院合作开办的黎锦国际化人才培养班上，谭朝艳成了新学员。课堂上，国外知名设计师带来的新理念给了她新的思路。

“皮革与黎锦，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图案大小不一，也有别样美感”……这些全新的设计思维，让谭朝艳开始重新审视手中的这门技艺。她意识到，传统并非一成不变，传承也需要创新。

“当得知有机会参与巴黎时装周的产品设计时，我们更是全力以赴。”谭朝艳说，培训班学员共同努力，用短短半个月时间编织出250片黎锦图纹布料，缝制加工成抱枕。在巴黎时装周现场，来宾对抱枕爱不释手，身着黎锦服饰的她，也成了众人争相合影的对象。

从山村到世界舞台，黎锦正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娓娓讲述着古老的文化故事。从“急需保护”到“代表作”，黎锦不仅是精美的织物，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中国与世界的文化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