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这辈子,命苦。
从小被拐子拐走,养大了当货物卖。先被卖给冯渊,本以为苦尽甘来,结果薛蟠横插一杠,打死冯渊,把她抢进薛家。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在薛家,她是薛蟠的妾,地位比丫鬟高不了多少。
薛蟠是个什么东西?酒色之徒,喜新厌旧,今天宠她,明天就能把她丢到脑后。
薛姨妈表面上慈祥,骨子里对她也谈不上多心疼。薛宝钗倒是不欺负她,但宝钗的“好”是冷的好,是分寸感极强的好,不会多给她一分温暖。
直到林黛玉出现。
一、林黛玉是香菱生命里唯一的光
大观园里那么多人,真正把香菱当“人”看的,只有林黛玉。
薛宝钗教香菱作诗吗?没有。她只是把香菱带进大观园,给她一个住的地方,仅此而已。
贾宝玉对香菱有同情,但那种同情是居高临下的公子哥式的怜惜,不是平等相待。
只有林黛玉,认认真真地教香菱写诗。
香菱说“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黛玉说“断不可学这样的诗”,然后给她推荐王维、杜甫、李白。
香菱说“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
黛玉就耐心跟她讲“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
这是什么样的耐心?这是什么样的温柔?
林黛玉自己身体不好,自己心里也有一肚子苦水,但她愿意花时间教一个妾室作诗。
她叫香菱“傻丫头”,语气里全是亲昵。她给香菱改诗,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从来没有不耐烦。
香菱这辈子,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没有。从来没有。
林黛玉是第一个。所以香菱把林黛玉当成了光,当成了神,当成了这世上最美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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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她把夏金桂当成了第二个林黛玉
然后夏金桂出现了。
香菱听说薛蟠要娶夏家的姑娘,高兴得不得了。她跟宝玉说起这事,语气里全是期待:
“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馀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如今太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
你听出来了吗?香菱在描述夏金桂的时候,用了什么关键词?
孤女。没有兄弟。读书写字。长得好看。
这些词,放在林黛玉身上,是不是也完全成立?
林黛玉也是孤女,也没有兄弟,也读书写字,也长得好看。香菱没见过夏金桂,但她听说夏金桂的身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林黛玉。
她的逻辑很简单:林黛玉是这样的出身,林黛玉对我这么好。夏金桂也是这样的出身,那夏金桂一定也对我好。
这逻辑当然荒唐,但香菱没读过什么书,没见过什么世面,她只能用自己有限的经验去推断。她在夏金桂身上,看到了林黛玉的影子。
所以她盼着夏金桂进门。
她跟宝玉说:“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
这句话,天真得让人心疼。
她以为夏金桂是另一个林黛玉,会教她作诗,会跟她聊天,会温柔地叫她“傻丫头”。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有一个伴了,一个像林妹妹一样的伴。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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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吃过苦的人,最容易把偶然的善意当成常态
香菱为什么会犯这种错?
因为她太缺爱了。
一个人从小被拐卖,挨打受骂,被当成货物一样卖来卖去,她心里对“爱”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强烈。但与此同时,她对“爱”的判断力,也比任何人都差。
她没有见过正常的爱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一个人对你好,可能只是因为她善良,而不是因为“你应该被这样对待”。
她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同样的出身,可以长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林黛玉对她好,她就以为所有像林黛玉的人都好。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心理:吃过苦的人,会把偶然遇到的善意,当成世界的常态。
因为如果不这样想,她就活不下去。如果她承认这世上只有林黛玉一个人会对她好,那她的人生就太绝望了。
她必须相信,善意是普遍的,温柔是常见的,像林黛玉这样的人,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所以她盼着夏金桂来。她太需要一个“林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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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夏金桂给了她最残酷的答案
夏金桂进门之后,做了什么?
她先把香菱的名字改了。她说“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硬是把“香菱”改成了“秋菱”。这是下马威,是告诉香菱:你在我手里,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然后她开始折磨香菱。让香菱到她的房间伺候她,动不动就打骂。最后,她甚至设计陷害香菱,让薛蟠以为香菱折小人诅咒夏金桂,把香菱痛打了一顿。
香菱盼来的“新林黛玉”,变成了她的噩梦。
夏金桂也是孤女,也没有兄弟,也读书写字,也长得好看。但她不是林黛玉。
她骄横、狠毒,她把自己在薛家受的气,全部发泄在了比她更弱的人身上。
香菱终于明白了:长得像,出身像,不代表心也像。
但明白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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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香菱盼夏金桂进门,盼的其实不是夏金桂,盼的是另一个林黛玉。
她这辈子只被一个人温柔以待过,所以她以为这世上的温柔是无限的。
她不知道,林黛玉是独一无二的,是她的运气,是她在薛家那个冰冷的地方,唯一的一点暖。
她以为夏金桂是第二份暖。
结果夏金桂是第二把刀。
有人说香菱傻,说她不长记性。但你想想,一个从小被打骂、被贩卖、被当成物件的人,有一天突然遇到一个人,教她写诗,叫她“傻丫头”,对她笑,她会怎么想?
她会想: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她会想:也许以后还会有好人。她会想:夏金桂说不定也是一个好人。
这不是傻。这是一个人在绝境里,本能地想要抓住希望。
只是这希望,被现实碾得粉碎。
香菱的悲剧,不是因为她笨,而是因为她太渴望被爱。而这个世界给她的爱,实在太少太少了。少到她只能从一个人身上,去想象所有人的好。
林黛玉对她太好了。
好到她误以为,这世上的“夏金桂”,都是“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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