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 年 8 月 21 日凌晨一点半,一辆装满鞋料的卡车,碾着夜色开进了浙江省玉环县城关镇内马村。
司机姓王,是个常年在温岭、玉环之间跑运输的中年人。这趟货的收货人叫罗华芳,内马村人,开副食品店,兼做鞋料生意。老王以前没来过这个村,只知道店在村口方向,具体是哪间门面,他说不上来。卡车拐过一片堆着建筑材料的操场,停在路边。他拉灭车灯,躺进驾驶室,打算天亮再打听。
他停车的地方,是个三岔路口。大路往南通南大岙村,往北通外马道村,往东,进内马村。路口西侧,一排五间坐西朝东的单层砖瓦房,黑沉沉地卧在夜色里。北边两间是副食品店的门面和起居室,南边两间是围着铁丝网的仓库,中间一间堆着杂物。屋后有一条小河,十五米宽,水草长到齐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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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老王睡得很沉。后来他对人说,他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 没有呼救,没有争吵,没有翻箱倒柜的声响,连狗都没有多叫一声。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一个当地老人从卡车旁走过,老王赶紧下车问路。老人随手一指:"那不是?店就在你车边上。"
老王顺着看过去,愣住了。副食品店靠北的那间屋,木板门敞开着。门外的地上,溅着一大片暗红色的新鲜血迹,大点大点地,一直拖进门里。
他壮着胆子走近。门内侧的柜台边,一个人俯卧在地上,上身穿着衬衣,下身只穿了一条短裤,身下是一大片已经发黑的血泊。是罗华芳。老王转身就跑。五点半左右,玉环县公安局巡警大队接到了群众的报警电话。
接警时,在值班室值班的是周星耀局长。他当即下令:刑警大队、巡警大队立即赶赴现场,城关派出所封锁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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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四十五分,周星耀和副局长陈守章带着县局的骨干先到,在路口成立现场指挥部。六点,副局长黄显锋、廖国伟带着刑警大队的侦查员和技术人员赶到。九点半,台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侦查技术骨干和法医也到了。两级公安的刑警一进村就分了工:一组勘查,一组走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三岔路口围成一个半圆。人们在警戒线外看着那排砖瓦房,低声议论:罗家两口子,多好的人啊,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勘查是精细的。侦查员发现,南边两间仓库和中间的杂物间,门窗都完好,没有任何人进出的痕迹。出事的,是北边那间副食品店的门面。
罗华芳倒卧在柜台内侧的地面上,尸体附近提取到几枚清晰的血鞋印。法医检验:他身上被三角刮刀捅了四刀,刀刀致命,心脏被刺破,引发大出血 —— 这是直接死因。
柜台挡板上的玻璃碎了,柜内物品散落一地。柜子里躺着一把三角刮刀,长二十五厘米,宽一点六厘米,刀上沾着血;刀刃前端,有五点四厘米长的刀尖,已经折断了。柜台边的抽屉被撬开过;起居室的床头柜也被撬了,床头柜上留着一道宽二点一厘米的撬痕 —— 是扁凿一类工具留下的。现场还提取到一只沾血的纱手套印。
南墙边立着一只冰柜,冰柜的电源线被人割断了。
柳香莲的尸体,倒卧在冰柜西横头的地上,身下也有一大片血泊。她上身穿着贴身睡衣,下身只穿短裤,手指上有戴过戒指的痕迹,手腕上有戴过手镯的痕迹 —— 那些东西,连同她们身上的外裤,都不见了。她旁边的过间门,门上的插销被拔掉了,门被尸体挡住,怎么也推不开。法医检验:柳香莲被三角刮刀捅了三刀,同样是心脏被刺破,大出血致死。她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电线 —— 正是从冰柜电源线上割下来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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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一共提取到三种血鞋印:一种彪马牌运动鞋的,一种回力牌运动鞋的,一种皮鞋的。
店里找不到一分钱现金,只翻出一本存折。香烟柜台被翻得乱七八糟,香烟少了不少。两名死者身上的值钱物品,甚至连外裤都被拿走了。他们被害时只穿着衬衣和短裤 —— 说明案发时他们已经睡下,或正准备睡觉,是被人叫开门后杀害的。
法医尸检认定,两名死者的遇害时间,在 8 月 20 日 23 点左右。
当晚,现场成立了 "8・20 特大抢劫杀人案" 专案组:周星耀任组长,陈守章任副组长,方圣强政委负责与台州市公安局等兄弟单位的协调。勘查结果指向三个结论:进入现场的案犯有三人;案犯戴着纱手套作案;杀人工具是三角刮刀和扁凿。被抢走的物品,有现金、一部 BP 机、两枚金戒指、一只金手镯、若干香烟,以及罗华芳的一条外穿长裤。
被害人罗华芳,四十五岁;妻子柳香莲,四十三岁。夫妻俩是外马道村人,在内马村开副食品小店多年,同时兼做鞋料生意,常有大批款项进出,家境殷实。
村里人都说,这两口子为人厚道,从不与人红脸,十里八乡的人缘极好。案发那几天,正赶上他们进一卡车鞋料,货款备了十二万元现金。谁也没想到,这笔钱成了招祸的由头。
8 月 20 日晚上七点,有村民看见夫妻俩吃完晚饭,关上了店门。此后再没人见过他们出门。
卡车司机老王倒是想起一件事:他凌晨一点半把车停在操场边,到五点天亮,这一整夜,他没听到任何呼救声或异常的声响。十二万元的货款、两条人命,就发生在他卡车几步远的地方,发生在他熟睡的那几个小时里。
8 月 21 日上午九点,专案组接到一条群众反映:住在城关电镀厂后边的黄品锋,8 月 20 日夜里伙同三个朋友去内马 "抢劫杀人",抢到了金戒指和好几条香烟,其中两个温岭人,凌晨四点多包车走了。
当时,现场勘查还在进行,被抢物品的清单还没有统计出来,这条线索的真伪一时无法核实。周星耀局长压住阵脚:"沉住气,一项一项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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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点 30 分,专案组在青马小学召开中期案情分析会。陈守章副局长部署排查任务:排查力量分成五组,对内马村、外马道村、南大岙村、西青岙村、岭脚村五个村挨家排摸。排摸条件定得很细 —— 年龄在 18 岁至 35 岁;案发后表现反常;经济拮据或有劣迹前科;具有作案时间;案发前拥有三角刮刀和宽凿子的成年男子。同时,沿途注意查找案犯可能丢弃的遗留物品。另派两组人,一组查被害人夫妇的社会关系,一组查从事客运的轿车和出租车。
而重点嫌疑对象黄品锋,被列为秘密监控的目标。
一下午的侦查下来,专案组摸清:黄品锋在南大岙村有一个关系极为密切的朋友。通过技术手段监听两人的对话,侦查员听到了触目惊心的话 —— 他们谈到 "昨夜杀了人",商量准备外逃,还约好夜里在城关街碰头。
更要紧的是:黄品锋脚上穿的,正是一双彪马牌运动鞋;他身上,正携带着一部 BP 机 —— 和现场的血鞋印、被抢走的 BP 机,全都对得上。
专案组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物色特情耳目,对黄品锋的那个朋友实施贴靠。侦查员很快摸清了这个人的体貌:红色 T 恤衫、西装短裤、拖鞋、平头。专案组的计划是夜里分头秘密逮捕,防止案犯外逃。
晚上 21 点左右,线报传来:黄品锋和那个朋友在家里密语一番后,结伴出门,朝城关街方向走去。到了车站,两人分道扬镳 —— 朋友推着一辆自行车,往内马村方向走;黄品锋调头,回南大岙村。
专案组当即下令:刑警大队控制组跟踪黄品锋,在适当的时机实施抓捕;另派一队侦查员驱车赶到西青岭隧道口和青马隧道口设卡堵截,专等那个推自行车的男人。
22 点 30 分,黄品锋被秘密擒获。侦查员在他身上当场缴获一部 BP 机 —— 经辨认,正是死者罗华芳生前使用的物品。
但隧道口守候的侦查员一直蹲到 8 月 22 日凌晨 1 点 30 分,也没等到那个骑自行车的朋友出现。为避免打草惊蛇,专案组果断下令撤回蹲守力量,并从内马村撤出,回到县公安局。
黄品锋落网后,和专案组僵持了四个小时,最后终于缴械投降。
他交代,自己伙同三个人,杀了罗华芳、柳香莲夫妇。这三个人,一个是陈屿小古顺村的陈法明,二十八岁,登峰鞋厂工人,暂住南大岙村;一个是温岭石塘镇的陈世国,二十九岁;还有一个,是陈世国的朋友 "阿猫",二十八岁。
杀人动机,说出来并不复杂:黄品锋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铤而走险,盯上了经济条件优越的罗家夫妇。他自己势单力孤,便拉上好友陈法明入伙。陈法明在登峰鞋厂做工 —— 罗家夫妇做鞋料生意,与陈法明相熟,陈法明也曾因鞋料的事去过罗家几次,对现场环境很熟悉。也正因为罗家认识他,陈法明不好直接出面,便约定由他负责望风。黄品锋又联系了陈世国和 "阿猫" 入伙,事先准备了三角刮刀和宽凿子。
8 月 20 日 22 点 50 分,四个人来到副食品店门口,由陈法明叫开了门。
罗华芳起身开门。门一开,黄品锋当即用三角刮刀对着他连捅四刀,把他杀死在营业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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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黄品锋、陈世国、"阿猫" 一起冲进卧室,控制住刚起床准备出来查看的柳香莲,逼她交出钱财。柳香莲不肯,试图喊叫。陈世国和 "阿猫" 用从冰柜上割下来的电线,勒住她的脖子,将她勒晕。担心她再醒过来,黄品锋又用三角刮刀朝她戳了三刀。
杀死夫妻二人后,三个人在副食品店和卧室里一阵搜寻,搜出现金、BP 机、金戒指、金手镯等财物,临走还抢走了罗华芳的一条外穿长裤,然后与望风的陈法明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黄品锋交代:那个骑自行车走的人,就是陈法明。而陈世国和 "阿猫" 只知逃往温岭市,具体身在何处,他确实不知道。
8 月 22 日凌晨,专案组向全县各派出所发出追缉陈法明的通告,同时请求台州市公安局在全市范围内协查,又联系温岭市公安局,协查陈世国和 "阿猫"。
温岭方面很快查清:陈世国和 "阿猫" 可能藏身在陈世国的老家石塘镇;"阿猫" 的真名,叫毛财方。但当温岭的侦查员赶到陈世国家时,扑了个空 —— 估计两人已经外逃。
8 月 22 日中午 12 点,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静出现了:已被控制的黄品锋的 BP 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号码显示:内马村,城关登峰鞋厂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专案组立即联系登峰鞋厂老板。老板证实:厂里确实有个叫陈法明的工人,陈屿人,上午还在厂里上班。
专案组分析:陈法明还不知道黄品锋被捕的消息,很可能仍藏身在内马村。于是大胆采用 "引蛇出洞" 的策略 —— 便衣侦查员秘密控制了鞋厂附近那个公用电话亭,守株待兔。
13 点左右,陈法明果然再度走向那个公用电话亭。他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拨号,就被当场擒获。
8 月 23 日上午,黄品锋的 BP 机又响了。这一次,号码来自温岭城关。
专案组判断:这通电话,一定是陈世国或者毛财方打来的。专案组当即电告温岭市公安局刑警大队请求协查。温岭方面效率惊人,只用了十分钟就查清:电话是从温岭公园边上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打出的。大批便衣警察旋即扑向那片区域。侦查员赶到时,果然看见两个男青年正趴在那电话亭里打电话,被捉了个正着。
经验明正身,正是陈世国和毛财方。
陈法明、陈世国、毛财方落网后,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至此,案件告破。
专案组根据四人的交代,收缴了作为作案工具的三角刮刀和宽凿子,以及被抢走的现金、金戒指、金手镯等赃物。最终,黄品锋、陈法明、陈世国、毛财方四人,因抢劫罪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很多年后,内马村的三岔路口还是老样子。大路往南通南大岙,往北通外马道,往东进内马。路东的操场照样堆着建筑材料,五间砖瓦房早已易主,屋后的小河还在流,水草依旧齐膝。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说起这桩案子,总要叹一口气,先念一句 "那两口子,多好的人啊",然后才讲起那年夏天的警察、一遍遍的排查,和从店门口一直拖到路边的血迹。
卡车司机老王后来跟人讲起那一夜,总说一句话:睡得太死了。
其实谁都明白,他睡着的那个夜里,几步之外,有人叫开了罗家的门,有人在夜色里挥起了三角刮刀,有人用冰柜的电线勒住了一个女人的脖子,有人翻空了柜台和抽屉,把现金、BP 机、金戒指、金手镯,连同罗华芳的一条长裤,统统搜刮干净,消失在岔路的某一头。
他睡得越沉,那一夜的罪恶就越深。这句话没人说出口,但每个听过这案子的人,心里都翻来覆去地想过。
(本文根据 1996 年浙江玉环 "8・20" 特大抢劫杀人案公开侦破纪实改写;文中 "老王" 为叙述需要所作的处理,其余人名、时间、物证细节均依原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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