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腊月初,广州城外那条作坊街刚蒙蒙亮,永和糖果作坊的铜锅已经支起来了。梁永和五十三岁,三代做糖,这天在后院熬喜饼的馅,锅里的糖稀翻着泡,甜香飘出半条街。常鹏从城里赶来,拍着门框喊:“梁叔,婚宴的喜饼我取走,照旧多订两箱。”梁永和从灶后探出头:“常鹏啊,你饭馆的婚宴,离了我家喜饼不成席,这两箱我塞给你,不要钱。”常鹏笑:“要钱要钱,下回你作坊有事,我常鹏第一个到。”
永和这作坊,两间铺面一个后院,熬糖的铜锅、压模、铁皮饼干箱,雇着十来个人,年节前最忙。天不亮,伙计们就揉面、熬糖、压模,铁皮箱一排排码着,饼香能飘到街口。梁永和的手艺是爷爷传下来的,喜饼酥皮层层,咬一口掉渣,城里的两家百货公司都给他留着专柜。街坊们也爱来,放学的小孩扒着门框闻味儿,梁永和总塞块饼干哄他们。常鹏每回婚宴都多订两箱,是老交情,也是真爱吃这口。
正说着,城南李记印厂的小工阿坤蹬着三轮来送包装纸盒,进门搁下两摞,跟梁永和搭话:“梁伯,这回的盒印得齐,封口跟您老要求的一模一样。”梁永和点点头:“阿坤你手巧。”阿坤走后,常鹏拎着喜饼上车,永和作坊的年关,就这么热热闹闹开了头。谁也没料到,这份安稳过不了几天就得让人连根掀了。
何九皋先动了手。这人五十岁,是城里的糖行把头,攥着白砂糖的路子,自己也在城郊开了个作坊,早盯上永和的客路。他先把梁永和的糖源掐了——城南那几家糖栈,接到何九皋的话,谁也不敢给永和发白砂糖。梁永和头一趟跑城东糖栈,掌柜的还笑脸迎:“梁老板,白砂糖今儿紧,您改日来。”第二趟再去,掌柜的直摆手:“梁老板,不是不卖,上头打了招呼。”梁永和又跑城西、跑河南岸,家家一个调门,有的干脆关门,说“盘点”。他站在一处糖栈门口,看人家把白砂糖一袋袋扛进何九皋的货车,手里的烟袋凉透了。跑了一圈,回回吃闭门羹,他才明白——这是有人卡他的脖子,卡得死死的。
糖源一断,作坊半停。伙计们没事干,蹲在院里抽旱烟,有个叫老贵的叹气:“梁叔,没糖咱喝西北风?”梁永和说:“急啥,我想办法。”可他嘴上稳,心里慌——年关正是用糖的当口,断一天就少一天工钱。
梁永和回到后院,把烟袋搁在灶台上,半天没言语。媳妇桂兰端了碗糖水过来,轻声说:“他爸,工钱得发吧?十来张嘴等着呢。”梁永和叹气:“发,砸锅卖铁也发。”老贵几个蹲在墙根,听见了,闷声说:“梁叔,我们不急,您先顾着作坊。”梁永和鼻子一酸——这帮伙计跟了他十几年,年关了,他不能让人空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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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永和带了老贵,又跑一趟城东糖栈,想求掌柜的通融。掌柜的躲在柜台后,直摆手:“梁老板,不是我不帮,上头的话,我担不起。”老贵在门外啐了一口:“啥上头,不就是何九皋那老小子。”梁永和拉住他:“别乱说,咱年底了,平平安安就行。”回去路上,风卷着碎糖纸,梁永和踩着满地纸屑,一步步走回作坊。
何九皋派个师爷模样的来劝,这人姓吴,瘦长脸,见人就笑。吴师爷进了院,先夸梁永和的喜饼:“梁老板,您这手艺,广州城找不出第二家。”梁永和让座:“吴先生稀客。”吴师爷坐下,端着茶说:“何哥说了,签了包销契,糖源我保,货全由何哥经手,五五分成,您只管做,风险何哥担。”梁永和把烟袋往桌上一磕:“我梁家三代的招牌,凭什么分你一半?不签。”吴师爷笑:“不签,连锅都保不住,您掂量。何哥这人,话不多,可句句算数。”这是何九皋的能耐——软里带硬,话留得巧,半点把柄不露,还把“为你好”演得十足。
梁永和那几晚睡不着。他不是怕自己,是怕十来个伙计没活干。可一想到爷爷传下的招牌要分出去一半,他牙关咬死:不签。
常鹏从城里赶来,一进门就看见梁永和蹲在空灶前。常鹏蹲下:“梁叔,我听说了。这事儿邪性,我找人。”梁永和苦笑:“常鹏啊,你饭馆的婚宴,这回喜饼怕是供不上了。”常鹏拍他肩:“供得上。加代今儿就到,他点子多,准有法子。”梁永和眼里有了一点光。
梁永和不签。没过三天,市面上冒出大批印着“永和”字号的酥糖和饼干,可那酥糖回软、饼干受潮,一咬掉渣。两家百货公司里永和的专柜,退货堆成了山。第一百货的采购主任老胡上门,把一盒受潮的饼干“咣”搁桌上:“梁老板,你这招牌砸了,货我们全退!街坊都说永和的饼变了味,谁还买?”梁永和拿了自己做的比对,才明白这是仿货——可仿货的包装纸,字号、封口的位置,跟他的一模一样。他手抖着捏碎一块仿货饼干:“这不是我做的,真不是。”
梁永和揣着自家的真饼,去了第一百货,堵着老胡:“胡主任,您尝尝,我梁永和的饼是这个味吗?”老胡咬了一口,皱眉:“是这味,可架不住市面上那批回软的砸了招牌。老梁,不是我不帮,退货单子压着,上头的话我得听。”梁永和站了一会儿,把真饼留桌上:“您留着比对。”出了百货公司,风刮得他眯了眼。这一趟,他没能翻案,反倒更看清——砸他招牌的人,手伸得长。
常鹏听了,脸沉下来:“这是有人要你的命根子。”街坊也议论纷纷,有人当面问梁永和:“老梁,你这饼咋回软了?”梁永和张嘴难辩,名声一夜间塌了半边。有个常来买饼的张婶,当面叹气:“老梁,你别怪我,我家娃吃了那批饼拉肚子,我这回真不敢买了。”梁永和哑着嗓子说:“张婶,那不是我做的。”张婶摇头走了。后来才摸清,何九皋做事极细,仿货的包装纸是从李记印厂出的,他卖通了印厂伙计阿坤,连字号、封口的位置都对得上。他还托人一遍遍“劝”梁永和认了包销契,话就那一句:“签了就有糖,不签连锅都保不住。”阿坤先前送盒那回,梁永和还夸过他手巧,哪晓得那双手后来印了害人的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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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鹏连夜去找加代。加代那时正跟曾财在深圳谈一桩买卖,接到常鹏的大哥大,当夜赶回广州。曾财也跟着来了——这局要用钱压场,缺不得他。加代听常鹏说完,手指敲了敲桌:“何九皋要圈子,咱就让他圈进来。梁叔,你先'认了'。”梁永和懵:“认什么?”加代说:“假意签包销契,把何九皋的人引到你后院的仓里。他敢来接货,路子就全露了。”
加代走过去,拍了拍梁永和的肩:“梁叔,你这手艺,爷爷传下的,没人动得了。何九皋掐的是糖源、毁的是名声,可手艺在您手里,他就赢不了。”梁永和眼圈有点红:“加代啊,我这作坊,可别毁我手里。”加代说:“毁不了。今儿这局,咱替您翻回来。”
曾财接口:“要引他连夜动,得有个大单子逼他调货。我在深圳那边有副食品公司的门路,能借个名头下订单。”曾财顿了顿:“宏兴副食品的王总跟我熟,二十万斤的年货单子,他肯背书。这单子一亮,何九皋准坐不住。”加代说:“有曾老板这句话,咱底气足。”加代点头:“马三,你扮深圳副食品公司的采购,下二十万斤年货订单,要现货,要纸箱,逼何九皋连夜调货、连夜印盒。”马三拍腿:“这损招合我胃口。”加代又对常鹏说:“你盯李记印厂的纸和车,何九皋一印盒、一发车,你在路口拦下。”常鹏应声:“到。”丁建在角落吐一字:“到。”
加代把众人拢到一块,细讲了一遍:“第一步,梁叔假意签契,把何九皋的人引进后院仓;第二步,马三下大单,逼他连夜调货印盒,把路子露出来;第三步,常鹏在路口拦下仿货车;第四步,当众对账,契烧了,账算清。”常鹏点头:“一环扣一环。”加代说:“何九皋算得精,可他算漏了人心——阿坤是活口,印厂是死证,他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