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宰相李峤《中秋月二首》，不写团圆写风雨，句句都是人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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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他是初唐诗人，活到了盛唐的开端，历侍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五朝，还在武后和中宗朝三度拜相。

他是彼时的文坛领袖，与杜审言等并称”文章四友“，处庙堂之高，执掌诰命文书，朝廷重大诏册多出其手，《旧唐书》誉其文为“一代之雄”。

他推动了近体诗格律的成熟定型，其诗作以五言近体为主，格律精严，唐玄宗逃难途中，听闻他的《汾阴行》凄然涕下，叹曰“李峤真才子也”。

不错，他就是李峤，虽有满腹才华，却一生宦海浮沉，几番身居庙堂、几番贬谪外放，沐浴过朝堂的春风，也体会过流落的风雨。

所以，置身贬所，面对一轮中秋明月，他笔端流淌的情思自是不同常人，远离京城，中秋望月，并不写寻常的离愁相思。

今天分享的这两首《中秋月》，作于晚年贬谪时期，两首小诗，一探天地，一观人世，短短二十个字，跳出一般中秋诗伤怀念远的窠臼，在初唐诗坛独树一帜。

盈缺青冥外，东风万古吹。
何人种丹桂，不长出轮枝。
——唐 李峤《中秋月二首 其一》

简译：

月亮在苍茫的青天之外，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万古以来，浩荡的东风从停歇地吹拂着它。

究竟是谁在月宫里种下了那株丹桂，为什么它只在月轮之内生长，枝杆始终不能伸出月亮的边缘之外。

赏析：

自汉魏以来，月中有桂树的神话就广为流传，最早的说法始于西汉《淮南子》，“吴刚伐桂”的故事成型于唐代《酉阳杂俎》。

相传，月宫中有一棵高达五百丈的桂树，西河人吴刚因学仙有过，被贬月宫砍伐月桂树，树创随合，永无休止。

神话深入民间，成为无数文人咏月常用意象，杜甫诗曰“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辛弃疾“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同样是中秋望月，李峤没有像杜甫和辛弃疾那般愤世嫉俗，而是将思绪投向月宫中的神话，追问丹桂的起源。

首句“盈缺青冥外”，落笔宏大，“青冥”即是高远苍茫的青天，诗人抬眼望向夜空，月亮悬于尘世之外，圆缺往复，循环不息。

“盈缺”这两个字，既是写月亮的天象规律，也暗喻人世间盛衰荣辱，万事没有恒满长圆，就像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总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东风万古吹”，次句把视野拉到万古时空，春风岁岁吹拂，天地万物生生不息，月亮就在这万古流转之中，一遍一遍圆满、残缺。

李峤是三朝宰相，胸襟开阔，他的视线并不局限今夜这一刻，而是纵览万古宇宙，气势磅礴，有初唐诗歌特有的雄浑气度。

后两句转向神话遐想：“何人种丹桂，不长出轮枝。”，诗人由眼前的明月，联想到月中的桂树。

既然传说月中有桂树，那是谁种下了这株丹桂，为何它的枝干从不伸出月轮？这看似天真的疑问，实则藏着对“圆满”的向往。

李峤久处官场，见过酷吏横行，也见过韦后乱政，以及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那些逾矩的野心，让盛世之下暗流涌动。

所以，他借月宫丹桂的“不出轮枝”，暗喻对“守序”的渴望，对“圆满”的期盼，若世间万物动能如月宫桂树般安守本分，或许便不会有那么多动荡纷争。

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
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
——唐 李峤《中秋月二首 其一》

简译：

一轮皎洁的圆月升上清冷的夜空，世人都说今夜四海之内月色相同。

可谁能知道，千里之外的远方，会不会正遭遇着风雨交加？

赏析：

文人望月，总习惯生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感慨，总觉得此刻的明月，照亮的是同样的团圆与美好，“皆言四海同”写的就是世人这种普遍心理。

“圆魄”专指中秋圆月，“寒空”写出秋夜高空清冽寒凉的质感，中秋良夜，皓月凌空，身处此地的人，沐浴清辉，便自然而然觉得，天下各处应当都是这般月色皎洁。

可李峤却笔锋陡然一转，抛出一句反问：“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我们此地月光圆满，怎么能断定千里之外没有狂风冷雨？

短短十个字，推翻大众固有的认知，这份感悟，来自李峤一生的真实经历，他自己的人生，就是“此地明月，彼地风雨”的写照。

他曾身居宰相高位，身处帝都，沐浴皇恩，如同身在月明之处，又数次贬谪远州，流落江湖，饱尝世事风雨，深知世间的境遇从来都不是“四海同”。

可世人却常以自身处境推及天下，把自己的境遇当成世间常态，身居顺境，便以为世人皆得圆满，身居庙堂，便以为四海处处安宁。

殊不知，大千世界，境遇本就千差万别，有人沐浴月光，也有人置身风雨。

所以，他这两句反问，即是对以偏概全的否定，更是对世人的警醒，不要被眼前的美好蒙蔽，要看见千里之外的风雨，看见那些被忽视的苦难。

后记：

李峤这两首《中秋月》，前一首浪漫，后一首清醒，都藏着他的人生智慧，堪称两则充满现实精神的哲思。

其一的“丹桂不长出轮枝”，是对秩序的向往，暗合他一生对朝堂稳定的追求，其二的”千里外有风雨“，是对”无常“的洞察，是他对世事变幻的体悟。

古代咏中秋，大多写思乡、离别、祈愿团圆，李峤不去写个人悲欢，由一轮月亮看见世间的参差：同一轮天地，却有两种境遇。

这份清醒，是历经宦海沉浮之后的通透，他不是消极的悲观，而是提醒世人，看待世事，不可一叶障目，不能以一隅的见闻，概括整个天下。

参考资料：

《全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