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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散了,天快黑时,明宅只剩下几盏廊灯。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明诚一件件收拾长姐的遗物。他动作很轻,像怕碰疼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
茶杯、眼镜、药盒,还有她常戴的那串沉香木珠,全被分门别类放进纸箱。明楼站在旁边,脸色比墙上的白布还沉。
“这些先放我房里。”明诚说,“等你们有空,再慢慢看。”
我没有应声。
长姐常用的印章不见了。那枚紫檀木盒子,平日总放在书桌右边,连抽屉里的票据都压得整整齐齐。
我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张旧名片和一块干掉的印泥。
“姐的印章呢?”
明诚停了停,低头去看纸箱。
“什么印章?”
“她常用的那枚。”
“没见过。”
他说得平静,手里却把一只旧布袋重新系紧。那布袋上有长姐亲手缝的蓝线,针脚歪歪扭扭,我小时候见过许多次。
明楼揉了揉眉心。
“先别找了,今天人多,东西乱。”
我看着明诚。他总是这样,不抢话,也不争功,站在人群边上,像一把放在角落里的旧伞。谁淋了雨,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长姐活着时,吃什么药,见什么人,账本放在哪儿,都是他在管。
如今她走了,最后三个月的生活记录和文件,也全在他手里。
我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家知道得太少。
明诚抱起纸箱,经过我身边时,身上有淡淡的樟脑味。那是长姐衣柜里的味道。
“明台,今晚别留了。”他说,“姐的房间我来收。”
我侧身让开,看着他走上楼梯。
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明家最不起眼的“他”,也许才是长姐一辈子没看破的人。
01
三个月前,明镜还住在明宅东楼。
那天我从外地回来,进门时已经过了晚饭点。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香味混着泥水,黏在鞋底上。
明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饭在锅里,给你留着。”
“长姐呢?”
“刚吃完药,睡了一会儿。”
他说完看了眼墙上的钟,又往我身后瞧。
“一个人回来的?”
“嗯。”
“明楼还在公司。”
这话不新鲜。明楼管着家里的生意,常年在几个办公室之间跑。至于我,手底下也有一摊业务,出差成了家常便饭。
小时候,长姐总说我们三个是她捡回来的麻烦。说归说,她从没真把我们丢下。
那晚我端着饭上楼,明镜正坐在窗边看账册。她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桌上摆着半杯温水。
“回来也不提前说。”她抬头看我,“锅里的饭能自己长腿吗?”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回来得倒快,电话怎么不接?”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出差时静音,确实漏了几个电话。
她哼了一声,把账册合上。
“坐近点,让我看看。”
我走到她身边,她先看我的脸,又看我的手腕。
“瘦了。”
“公司养不起我了。”
“少贫。”
明诚把药盒收走,顺手换了桌上的水。动作熟得像做过几千遍,杯子放下时,杯柄正好朝向她右手。
“八点半的药还差一颗。”他说。
“我知道。”
“饭后再吃。”
“知道了。”
他没有争,只把药片放到小碟里,又把一张写着时间的纸压在旁边。
明镜看着他,语气软了些。
“阿诚,你也坐会儿。”
“厨房还有汤。”
“汤什么时候不能看?”
“火开小了,我去瞧一眼。”
他转身下楼,脚步不快。明镜望着门口,伸手把账册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扫了两眼,是公司一笔旧项目的账,数字密密麻麻。
“姐,我刚回来。”
“你只要看最后一页。”
她的手指落在纸上,像有话要说。楼下忽然传来锅盖碰撞声,明诚在喊她的名字。
“姐,水开了,药别忘了。”
明镜皱了皱眉,把账册合上。
“算了,吃饭去。”
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明诚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很稳。早上六点半量血压,七点吃粥,十点晒太阳。午后若有人来访,他会先在门口问清楚来意。
明楼回家少,却总能收到一张简短的记录。
明镜今天胃口不好。
明镜下午睡得安稳。
明镜的药已经续上。
那些纸字迹端正,事情也说得清楚。明楼看完总会点头,转手把钱拨过去。
“阿诚办事,你放心。”他对我说。
我也放心。
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明诚比我们更像这个家的主人。他知道哪扇窗漏风,知道长姐不吃葱,知道她午睡时不能有人碰门锁。
有一回我带了城南的酥饼回来,明镜只吃了半块,就说牙疼。
明诚从我手里接过纸袋,拿剪刀把酥饼切成小块,又泡了温茶。
“她现在不能吃硬的。”
“我不知道。”
“你忙,忘了也正常。”
他说这话时没有责怪,反倒让我更难受。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把剩下的酥饼收进柜子。长姐在楼上叫我,我刚起身,门铃又响了。
是合作方送文件。
我接过文件,签字,电话也跟着响起来。公司临时出了问题,明楼在另一头问我能不能马上赶回去。
“明台。”楼上传来长姐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一眼。
明诚已经走到楼梯口。
“姐,他在接电话。”
明镜没有再喊。
那天晚上我走得很急,只在车上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下次回来陪她吃饭。
明楼后来问起情况,我说长姐气色不错,家里也有人照料。
“明诚安排得挺好。”
明楼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没有谁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直到第二次回去,明镜又想单独和我说话。她让明诚把茶放到门外,等人走远后,才把声音压低。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没有,公司有点忙。”
“我不是问公司。”
她看着我,目光比平时认真。我刚想问她到底怎么了,楼下传来明楼的电话声,紧接着明诚敲了敲门。
“姐,医生的电话。”
明镜抬手,示意他进来。
他走到桌边,把手机递过去,顺便将她面前的几张纸收拢。动作很快,我没看清那是什么。
“医生说今晚早点休息。”
“我还没说完。”明镜看着我。
“明天再说。”我笑了笑,“我这次不急着走。”
她没有笑,只把手放回膝上。
可第二天,公司又来了电话。
我离开时,明镜站在二楼窗边。她没有挥手,窗帘只掀开了一道缝。
明诚送我到门口。
“下次回来提前说,姐好准备。”
“她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明诚低头整理袖口。
“年纪大了,偶尔想得多。”
“她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
院门外的风把树叶吹得乱响。我回头看了眼东楼,明镜的窗已经关上。
那时我只觉得自己又一次把她落在了身后。至于明诚,我仍把他当成这个家里最可靠的人。
02
那次之后,我连续二十多天没回明宅。
等我再去,已经是三个月前的最后一周。
我提前给明镜打过电话,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明诚回拨过来,说她午睡,醒了会告诉她。
“我晚上过去。”
“今晚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医生交代了,最近要静养。”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异样。
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送货车倒车,刺耳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我只坐一会儿。”
“明台,姐这两天睡得不好。”
“我不会吵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别多想,过几天再来。”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明诚先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家,明楼正坐在餐桌边看文件。我把这事说了,他头也没抬。
“医生让静养,就听医生的。”
“她连电话都没接。”
“可能睡着了。”
“你问过吗?”
明楼翻了一页纸。
“阿诚每天发记录。”
我没再说。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一条消息,是明诚发来的。
姐今天精神不错,早餐吃了半碗粥,午后安排休息。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明镜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杯子,脸上带着笑。照片光线很亮,她的眼睛却没有看镜头。
我把照片放大,看到桌角压着一张纸。
只露出半截白边。
我问那是什么,明诚很快回了过来。
“医生开的注意事项。”
“我能去看看她吗?”
“等她状态稳定些。”
消息停在那里,没有多余解释。
那几天,明宅像关上了一扇看不见的门。门里灯火照常,饭菜照常,药盒照常按时间摆好。只是每次我想进去,总有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挡在前面。
有时是明镜睡了,有时是有人来访,有时是她刚吃完药,需要休息。
我没有真生气。
照护病人,本来就有很多细节。明诚比我细心,也比我有耐心。长姐脾气大,别人照顾她,少不了受几句冷脸,只有明诚能听完还记得她晚上的药。
周五傍晚,我直接开车去了明宅。
门房认得我,却说东楼正在做检查。
“什么检查?”
“我不清楚,是明先生交代的。”
我抬头看向二楼。窗帘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刚要往里走,明诚从侧门出来。
他穿着深色毛衣,手里拿着一只保温壶。
“怎么没提前说?”
“我给你打过电话。”
“我没听见。”
“我现在来了。”
他站在台阶下,没有让开。
“今天不太合适。”
“我见她一面就走。”
“她刚服过药,情绪容易波动。”
“她是我长姐。”
“我知道。”
他说得很轻,反倒让我不好再往前。保温壶盖上沾着一滴汤汁,他拿纸巾擦了擦,像院子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明台,你别让她操心。”
我看着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先回去吧。”
这时楼上传来瓷器轻响,接着是明镜的声音,隔着窗听不真切。
我往前迈了一步。
明诚伸手拦住我,动作很快,又立刻收了回去。
“她今天不见人。”
“她知道我来了?”
“知道。”
“她说不见?”
明诚没有回答,只把保温壶放到身旁的石桌上。
院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长姐不让我们在雨天出门,总把伞一把把挂在门后。她做事向来直接,不喜欢让人猜。
可现在,我连她一句话都听不到。
我最终还是走了。
回到车里,手机上多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台,最近还好吗?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晚上来东楼。
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号码确实不是明镜平常用的那个。她以前换过手机,却从不记号码,常在短信末尾写一个明字。
我回拨过去,提示号码无法接通。
再打给明诚,他说自己没见过这条消息。
“也许是广告短信。”
“她的新号码呢?”
“暂时停用了。”
“为什么?”
“手机坏了,先让她安心休息。”
“那她怎么联系别人?”
“她现在不需要联系太多人。”
我握着方向盘,指腹在皮面上来回摩挲。
“她自己同意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她最近不想操心这些。”
这句话像是长姐会说的。她一忙起来,确实不愿理会琐事。
我便没有继续问。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一袋水果再去明宅。明诚说长姐在睡,水果放下就行。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正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明镜的。那三个字写得很大,最后一笔却往下拖了一截。
“这是给我的?”
明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可能是旧信。”
他走过去,把信拿起来,翻到背面。
“我先放她房里。”
“她写给我的,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既然没封好,应该还没写完。”
我伸手去接。
明诚避开了。
“等我问过她。”
“你不能拆。”
“我没说要拆。”
他把信压在文件夹下面,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笑。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上传来脚步声,明镜似乎醒了。我抬头看着楼梯,想问她是不是叫我。明诚已经先走了过去。
“姐,是我。”
那道脚步声停了。
片刻后,明诚回到客厅,手里没有那封信。
“她还没醒。”
“信呢?”
“什么信?”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住。线不疼,却让人没法忽略。
明诚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果,逐个检查袋口有没有破。
“橘子太凉,别给她吃。”
我没有争,只把那袋水果放下。
离开明宅时,天阴得很低。东楼的窗帘又拉上了,院门边那盏灯白天也亮着,照着一小片潮湿的台阶。
我坐进车里,给明镜发消息。
长姐,等我回来。
过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明宅越来越小,只有二楼那扇窗还留在原处,像有人站在里面,看着我,却始终没有出声。
03
我把那条短信保存下来,第二天一早去了明宅。
明诚正在院里晾床单,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看见我,先看了眼手表。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想见长姐。”
“她昨晚睡得晚。”
“我等她醒。”
他说了声好,继续把床单往绳上夹。木夹子一个挨一个,间距几乎一样。
我在客厅坐了四十分钟,楼上没有动静。桌上的茶凉了,杯底留下淡淡一圈水痕。
明诚端来一碗粥。
“你先吃点。”
“我不饿。”
“空着肚子等,也见不到她。”
我抬眼看他。他把粥放下,像没听出我话里的刺。
“我来之前发过消息。”
“我看见了。”
“那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明诚收走桌上的空药盒。
“她现在不想接太多消息。”
“她亲口说的?”
他停住,手指压在药盒盖上。
“明台,你别把照顾病人想得太简单。”
这句话让我没法立即反驳。长姐向来要强,身体一差,脾气便更坏。她不想见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午后,明楼从公司回来。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接过明诚递来的记录,翻了几页。
“今天谁来过?”
“两个旧客户,已经让他们回去了。”
“姐知道吗?”
“知道。”
我看着那几张纸,忽然问:“我这几次来,为什么都没见到她?”
明楼抬头。
“你不是见过一次吗?”
“那是半个月前。”
“她身体不好,先听阿诚安排。”
我笑了下。
“你们都听他的。”
明楼皱眉,似乎觉得我说得过分。
“阿诚每天在家里,谁最清楚情况?”
明诚没有接话,只把记录重新放回文件夹。那一刻,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一层青色,袖口也沾着药水。
我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傍晚,楼上传来明镜的声音。
“明台来了没有?”
声音不大,却清楚。
我立刻站起来,刚走到楼梯口,明诚已经从另一边上去。
“姐,他在楼下。”
“让他上来。”
“医生说你今天不能久谈。”
“我让他上来。”
明诚站在楼梯转角,朝我看了一眼。
“她现在情绪不稳,你说话注意些。”
“我知道。”
我走上楼,明镜靠在床头,脸色比照片里差。她看到我,先愣了愣,接着把手边的枕头往旁边挪。
“坐。”
我坐到床边。
“长姐,你找我有事?”
她没有立刻答,只看着门口。
明诚还站在那里。
“阿诚,你去看看厨房。”
“汤还没盛。”
“那就去盛。”
“医生说……”
“我听见了。”
明镜的语气硬起来。明诚看了她片刻,终于转身下楼。
门合上后,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钟的声音。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不愿意见你?”她问。
我喉咙发紧,赶紧摇头。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看。”
“我只是觉得你休息重要。”
她盯着我,像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儿,她把床头柜上的一只木盒推过来。
“这里面是什么?”
我打开一看,是几张旧照片,还有一把生锈的小钥匙。
“你收着。”
“给我干什么?”
“先收着。”
她说得很轻,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明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明镜立刻把木盒合上,推回身后。
“汤放桌上。”
明诚看见我的手,目光在木盒上停了一瞬。
“姐,药要吃了。”
“我知道。”
“现在吃吧。”
“你先出去。”
“你还没喝汤。”
明镜抬起脸,明显有些烦了。
“我让你出去。”
明诚没有争,只把汤碗放在床头,随后把木盒拿到自己手里。
“这个我帮你收着。”
“放下。”
“你手上没力气,容易摔坏。”
“我说放下。”
屋里忽然只剩下汤碗里的热气。明诚看着她,脸上仍旧平静,手却没有松开。
我伸手把木盒拿回来,放在明镜腿边。
“长姐自己收着。”
明诚看了我一眼。
“你不懂她现在的情况。”
“我是不懂。”
我站起身,心里那点客气一点点沉下去。
“可她说放下。”
明诚没再说话。
我下楼时,明楼正站在客厅,显然听见了楼上的动静。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明诚。
“怎么回事?”
“没什么。”明诚说,“姐今天有点累。”
“她不是让你出去吗?”我问。
明楼沉下脸。
“明台。”
“我只是问问。”
“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的灯亮得刺眼。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小时候长姐把我们带回家,明楼是她亲弟,我是她捡回来的孩子。明诚没有血缘,却陪她过了许多年。
如今站在她门口的人,反倒成了我。
我拿出手机,翻到此前的短信。
“这是长姐发给我的。”
明楼接过去,看了一眼。
“号码不是她现在用的。”
“她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
“手机坏了。”
“坏了这么久?”
明诚伸手接回手机。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看着他,胸口发闷。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愿意见我。”
明诚没有回答。
楼上突然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明镜喊了一声。我们三个人同时抬头。
明诚第一个往楼梯走。
“你们留在这里。”
“我一起上去。”
“她现在见不得这么多人。”
他挡在楼梯口,语气仍旧不重,却把路封得严严实实。
我没有再往前。过了一会儿,楼上安静下来,明诚才下来。
“她睡了。”
明楼松了口气。
我看着明诚,没再问。
第二天,我在公司抽屉里找到那把木钥匙的照片。照片是我刚才趁明镜不注意拍下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明字。
我给她发消息,问那把钥匙开哪扇门。
消息没有回复。
下午,明诚发来一条通知,说长姐近期谢绝探访。
我盯着那几个字,办公室里空调吹得很冷。窗外有人拖着纸箱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反复发出咯吱声。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明楼打来电话,说长姐情况稳定,让我不要担心。
我说好。
挂断后,我又把那条通知看了一遍。明镜的名字没有出现,只有明诚的落款。
像一扇门,终于被人从里面锁上。
04
我没有等到下一次被允许的探望。
两天后,明诚把明镜送去了东郊的疗养院。明楼说那里环境安静,医生也更方便照看。
我赶过去时,明镜已经住进二楼的房间。
门口有一张小桌,摆着访客登记本。前台问我有没有预约,我报出名字,对方低头查了半天。
“明先生没有留下你的预约。”
“我就是她弟弟。”
“那也要先联系家属。”
我给明楼打电话,他正在开会,秘书说稍后回电。又打给明诚,没人接。
我站在大厅里,闻到一股消毒水味。玻璃门外下着小雨,雨线把院子里的松树洗得发黑。
前台把电话递给我。
“您可以留言。”
我拿过听筒,听见里面传来明镜的声音。
“谁?”
“长姐,是我。”
那边一下没了声。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你。”
“你不是没空吗?”
我愣住。
“我什么时候说没空?”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声音发抖,却不是病弱。那股熟悉的脾气还在,只是隔着电话,听起来格外冷。
“我上去找你。”
“别来。”
“长姐。”
“你们都别来。”
电话断了。
我把听筒放回去,转身往楼梯走。前台急忙叫住我,说二楼正在休息,不能随便上去。
“谁规定的?”
“明先生交代的。”
我站在台阶前,手掌压着扶手。扶手冰凉,水汽从袖口慢慢渗进来。
明诚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看见我,先把文件放进皮包。
“你怎么来了?”
“长姐叫我。”
“她现在情绪不好。”
“她刚才说,你们都别来。”
“她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明诚朝前台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去忙。
“你先回去,等她稳定些,我安排你见。”
“我自己会安排。”
我绕过他往楼梯上走,他没有拦,却跟在后面。走到二楼尽头,我看见明镜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色外套,手里拄着拐杖,脸色难看。看见我,她没有过来。
“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明镜看向我身后的明诚。
“你问他。”
明诚停在几步外。
“姐,你先回床上。”
“我在问明台。”
“医生说你今天不能激动。”
“我问的是明台。”
她声音陡然拔高,走廊另一端有人探头看了一眼。我压低声音。
“我每次来,都有人说你不能见我。”
“谁说的?”
“明诚。”
明镜手里的拐杖轻轻碰到地面。
“他凭什么替你说?”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
“我没有让他替我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来?”
“我来了。”
“来了几次?”
我没答上来。
她盯着我,眼睛越来越红,却没有掉泪。
“你每次都让人送东西,打个电话,就算看过我了?”
“公司有事。”
“你们谁没事?”
她转向明诚。
“你告诉他们,我不想见他们。现在满意了?”
明诚脸色变了。
“姐,我从没这样说。”
“那我说过的话,怎么一句都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走廊的窗户没有关严,雨气从缝里钻进来。她的头发被风吹乱,额角贴着一缕白发。
我往前一步。
“长姐,我没有不想见你。”
“那你为什么把我交给他?”
我停住。
明镜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像怔了一下。她扶着门框,胸口起伏得厉害。
明诚上前扶住她。
“你先回去躺着。”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姐。”
“我说别碰我。”
她的声音发哑,拐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明诚弯腰去捡,她却转身进了房间,把门重重关上。
我站在门外,手还停在半空。
明诚把拐杖递给我。
“给她。”
我没有接。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
“她现在病着。”
“病着就能把所有话都算在我头上?”
“她只是害怕。”
“她怕的是谁?”
明诚抬眼看我。
“你别逼她。”
“我逼她?”
我的声音一下高了,走廊里有人再次看过来。我咬住牙,压低声音问:“这些天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就等她愿意见你。”
“她现在连自己的电话都没有。”
“手机坏了。”
“她的信也会坏吗?”
明诚眼神微微一动,很快恢复平静。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封信呢?”
“什么信?”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这句话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门里传来明镜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嘴。
我抬手想敲门。
明诚挡住我。
“她需要休息。”
“我只说一句。”
“今天不行。”
“你凭什么决定?”
他没有退。
“因为她现在承受不起。”
我盯着他的脸。这个陪长姐吃药、替她记账、知道她每个习惯的人,第一次让我觉得陌生。
不远处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明楼从里面出来。他看见我和明诚站在门口,脚步停住。
“怎么回事?”
“明台情绪太大。”明诚说。
我笑了一下。
“你问长姐。”
明楼看向房门。
“姐?”
里面没有回答。
明诚走过去敲门。
“姐,明楼来了。”
过了很久,明镜才说:“让他走。”
明楼的脸色变了变。
“她今天不舒服。”
我转身往楼梯走。
明楼在后面叫我,我没有停。走到大厅时,前台递给我一张纸,说明诚已经替我登记了离开时间。
我接过来,纸上写着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可那时,墙上的钟刚过四点。
我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门外的雨还没停,鞋底踩进水洼,裤脚很快湿了一圈。明楼追出来,站在台阶上。
“你别跟她置气。”
“是她跟我置气。”
“她病着。”
“所以什么都能算在我身上?”
明楼没有说话。
我回头看向二楼。明镜站在窗帘后,身影一闪,很快被布帘遮住。
“她已经不信我了。”
“她只是误会。”
“那你去解释。”
明楼皱了皱眉。
“明台,别把事情弄复杂。”
我看着他。
“复杂的不是我。”
说完,我下了台阶。
当天晚上,明诚发来消息,说明镜身体不适,暂时不宜见人。
我删掉了那条消息。
第二天,明镜突然回了明宅。
她没有通知我,也没有通知明楼。等我知道时,已经是数日后。
那天我在公司收到一只纸袋,里面只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封口处被人重新压过。
我拿着信走到窗边,刚准备拆开,明诚的电话打了进来。
“明台,姐想见你。”
“现在?”
“现在。”
我捏着纸袋,问他:“她知道我要去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她知道。”
我立刻拿起外套。
赶到明宅时,东楼的门已经开着。明镜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苍白,桌上摆着一只空茶杯。
她看见我,慢慢站了起来。
“你还来干什么?”
我把纸袋放到桌上。
“长姐,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她看向信封,脸色忽然变了。
明诚从旁边走来,伸手去拿。
明镜一把按住纸袋。
“别碰。”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拒绝明诚碰她的东西。
明诚站在原地。
“姐,你刚吃过药。”
“我没有糊涂。”
“医生让你少动气。”
“那你出去。”
明诚没有动。
明镜抬头看他,声音发颤。
“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我刚想坐下,明镜却忽然扶住桌沿。她的呼吸乱了,额头上迅速冒出一层汗。
“长姐。”
我伸手扶她。
明诚立刻回来,按住她的肩。
“她不舒服,今天不能谈。”
“我没事。”
“你脸色很差。”
“我说我没事。”
她推开明诚,身体却晃了一下。我把她扶到沙发上,伸手去拿桌上的药。
明诚把药盒收了起来。
“我来。”
“给我。”
“你先躺下。”
“给我!”
明镜的声音突然拔高,随即捂住胸口咳嗽起来。明诚把药递过去,又倒了温水。
我看着他熟练地把每件事做完,心里那点怒火被无力感压住。
明镜喝完药,靠在沙发上。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愣住。
“我没有。”
“你们都不信。”
“我信。”
“那你为什么把我交给别人?”
她再次说出这句话。
我想解释,明诚已经按下了桌边的呼叫铃。
“她需要休息。”
“她还没说完。”
“医生马上来。”
“我不走。”
明诚挡在我和沙发之间。
“请你出去。”
“她让我留下。”
“她现在神志不清。”
这几个字落下,我的手慢慢垂到身侧。
明镜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想要追我。她刚走两步,便被明诚扶住。
“明台。”
她喊我。
我回过头。
她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信封从里面滑出来,落在门槛旁。
我弯腰去捡,明诚先一步拿走。
“等她好些再看。”
“给我。”
“现在不合适。”
“那什么时候合适?”
他不回答。
明镜扶着墙,追到门边。她的脚步很急,拖鞋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明台,你听我说。”
我站在门外,没有再往前。
她看着我,似乎想把什么话说出来。可明诚已经把她扶回去,门也在下一刻合上。
隔着门,我听见她拍了一下门板。
“明台。”
我没有回去。
我怕自己一回头,所有话都会变成争吵。
雨后的院子很安静,只有檐角往下滴水。我走到车旁,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只纸袋的提绳。
三天后,明镜病逝。
明楼打电话来时,我正在机场候机。广播声一遍遍催促登机,我却只听清了那句,长姐没了。
我赶到医院,明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她最后用过的手机。
他没有哭,只说:“姐走得很安静。”
我看着那部已经停用多日的手机,忽然想起她在门边喊我的声音。
那封信,我终究没有拿到。
05
葬礼后的第三天,明家事务办公室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钱维安把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先向明楼点了点头,又看向我。
“明台,明诚,今天请你们都在场。”
屋里窗帘半掩,午后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层细灰。长姐以前最讨厌这里脏,总说文件一多,人就容易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明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温水。
“钱律师,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钱维安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包里取出一只密封袋,封口处盖着蓝色印章。
明楼的手按在桌边。
“这是什么?”
“明镜女士生前留下的遗嘱文件。”
我抬头看他。
那两个字落在屋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盆。前几天葬礼上,所有人还在说长姐一生清白,谁也没提过她身后留下了什么。
钱维安把密封袋放平,检查了封口。
“文件由我保管,今天当面启封。”
明诚坐直了些。
“我不知道有这份文件。”
钱维安看了他一眼。
“你确实不知道我今天会拿来。”
“里面写了什么?”
“等看完就知道。”
他拆开封口,取出三页纸,又从夹层里拿出一张财产清单。纸页边缘已经发黄,最上面有明镜的签名。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慢慢发凉。
钱维安推了推眼镜。
“按照这份遗嘱,明镜名下的房产、股份和存款,全部由明诚继承。”
屋里没有人动。
明楼像没听清,问了一遍。
“全部?”
“全部。”
钱维安把清单摊开。明镜名下两套房产,公司的百分之二十三股份,以及数个账户里的存款,后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明诚。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不像惊喜,也不像早已知道。
“这不可能。”我说。
钱维安抬眼。
“遗嘱具备签名和日期,也有见证手续。”
“长姐为什么会把所有东西给他?”
“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明楼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得很慢,最后把纸放回桌上。
“执行人呢?”
钱维安指向下面一行。
“明诚。”
明诚的手指搭在椅边,半天没有收回。
我看着他,耳边又响起明镜在门口喊我的声音。她那天明明有话要说,却被一只手挡在了门后。
“你知道吗?”我问。
明诚抬头。
“我今天才知道。”
“长姐有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
“她为什么会这样写?”
“我不知道。”
他答得很快,像早已在心里回答过许多次。
我站起身,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
“你不知道,却成了唯一继承人。”
“明台。”
明楼低声叫我。
“我说错了吗?”
钱维安把文件按住。
“遗嘱的内容已经明确,是否有效,可以另行处理。今天只是通知继承安排。”
“另行处理是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办理相关交接。”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清单,列明印章、房契、股权证明和账户资料。
“这些原件,明诚作为执行人需要统一保管。”
我盯着那张清单,忽然想起葬礼那天,抽屉里少掉的紫檀木盒。
“长姐的印章不在。”
明诚抬头。
“什么印章?”
“她常用的那枚。”
“我没见过。”
他回答得和葬礼那天一样。
钱维安把清单折好,放到他面前。
“明先生,明天上午九点前,请把相关物品送到办公室。”
明诚没有碰。
“如果没有呢?”
“那就只能按现有资料办理。”
“现有资料里没有印章。”
“印章不是唯一凭证。”
我看着钱维安。他说话一向稳,每个字都像在纸上落过印。
明楼拿出手机,给公司的人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查明镜名下的文件。电话挂断后,他把手放在额头上。
“这件事先别传出去。”
“为什么?”
“家里刚办完丧事。”
“那长姐的东西呢?”
“先按流程处理。”
“谁的流程?”
明楼看着我,眼里有疲惫。
“明台,你冷静些。”
我没有坐下。
“她把所有东西给明诚,你让我冷静?”
明诚终于开口。
“我没有要过。”
“可你现在得到了。”
“我也没想到。”
“那你可以不要。”
他沉默了。
钱维安收起剩下的材料,把最上面那页递给明诚。
“这是原件,保管好。”
明诚接过纸,目光落在签名处。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明楼。
我伸手。
“给我看看。”
明诚把纸收回身前。
“这是明镜的私人文件。”
“她是我长姐。”
“也是我需要执行的文件。”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我胸口一沉。
钱维安起身,把密封袋重新装进公文包。
“明天上午九点,印章与房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在文件被确认前,任何人都不要私自处理原件。”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明楼看着明诚。
“你真的不知道?”
“我说了,不知道。”
“这份东西放在哪里?”
“钱律师保管。”
“长姐什么时候签的?”
“日期在上面。”
“我问你,她什么时候签的?”
明诚没有回答。
我转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明楼站在中间,明诚靠着窗,只有我离他们最远。
桌上那张财产清单被风吹动,纸角轻轻翘起来。
我回头看明诚。
“那封信呢?”
他看着我。
“什么信?”
“长姐写给我的那封。”
“我没见过。”
“她临终前在我面前喊我。”
“她那几天状态不好。”
“她想把信给我。”
“你拿到了吗?”
我没有回答。
明诚低下头,把遗嘱重新放进文件袋。
“没有拿到,就不能证明她写过。”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明镜最后扶着门框的样子。那只纸袋掉在地上,信封只露出一角,最后被他从我手里拿走。
明楼走到我身边。
“先回去。”
“你相信这份文件?”
“我相信长姐。”
“那你也相信她会把所有东西给明诚?”
明楼没有回答。
明诚将文件袋放进皮包,扣上锁。
“我会按长姐留下的安排办。”
“她留下的安排,还是你手里的安排?”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明台,别把话说得太过。”
“过的是谁?”
明楼拍了一下桌面。
“够了。”
声音落下,窗外正好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屋里几个纸杯被震得轻轻发颤,茶水沿着杯口洒在桌面上。
明楼闭了闭眼。
“明天再说。”
明诚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伸手拦住他。
“明镜的印章在哪里?”
“我不知道。”
“她的房契呢?”
“按清单找。”
“她的账户资料呢?”
“明台,你想问什么,明天一起问。”
我看着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这个人走路一向很轻,今天鞋底却在地板上留下清楚的声音。
傍晚,我回到明宅,翻遍了长姐书房里的抽屉。
常用印章没有。那只写着明字的小木盒也没有。旧照片、账本、钥匙,全都被重新整理过,唯独她那本黑色通讯录还在原处。
我翻开最后几页,看到一行铅笔字。
明台回来,单独谈。
字迹是长姐的,日期就在她住进疗养院前。
我坐在书桌前,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明诚。
“明台,明天九点,办公室见。”
“我不会交东西。”
“你没有资格扣下长姐的财产。”
“那你有资格拿走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这是她的决定。”
“你确定?”
“确定。”
他挂了电话。
我把那本通讯录合上,重新看向桌面。长姐以前常把印章放在右手边,办完事就用布擦干净,再锁进木盒。
木盒不见了,印章也不见了。
可明诚说,他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