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抱着刚满月的哈立德,站在利雅得机场的候机厅里,手里攥着一张不知道谁订的机票。
阿卜杜拉没有来送我,只让司机递来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美金和一句话:“别回头。”我咬着嘴唇没哭,直到飞机起飞,才把脸埋进哈立德的襁褓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十五年后,我已是小有名气的蓝染非遗传承人,院子里晒着几十匹蓝布,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直到一个来自利雅得的木盒被送到我手上。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个U盘。
手机里只有一个视频,是阿卜杜拉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却笑着对我说:“宋菊,我没有签那份协议。这份遗产,我替你和他守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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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在一个燥热的下午认识阿卜杜拉的。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跟着系里的交流团去参加一个国际文化节。
利雅得的太阳毒辣得要命,我躲在展台后面,用英语跟人比划着介绍中国扎染。
他穿了件白色长袍,戴着头巾,跟其他沙特男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站在我面前,第一句话是:“你染的这匹布,像我家那幅挂毯的颜色。”
他说的是中文。带点奇怪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愣了半天,他笑着补充:“我在北京留过学。”
那之后,他成了文化交流团的常客,每天下午都来展台。
他不怎么买我的布,就站在旁边看,偶尔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领队老师偷偷跟我说,这人是沙特王室的远亲,有正经爵位,你注意点分寸。
我当时只觉得好笑,我没那么大的福分,也做不了那样大的梦。
他追了我三个月,从利雅得追到北京,又从北京追到我老家的小县城。
我妈周卉在院子里喂鸡,看他穿着一身白袍蹲在门槛边,问我这是谁。
我说是朋友的亲戚。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转身回屋里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端着那碗绿豆汤,喝得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半年后,他正式跟我求婚。
他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戒指。
他说他祖母是叙利亚人,祖母留下的遗物里只有这一样东西他最舍不得,现在想送给我。
他说:“宋菊,跟我回去。沙特的太阳虽然烈,但我保证不会晒着你。”
我妈把那碗绿豆汤喝了十碗,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自己想好就行。”
婚礼办了两场。
在沙特的那场隆重得让我头皮发麻,族里十几个长辈来贺,女眷们透过面纱看我的眼神各不相同。
阿卜杜拉一直握着我的手,哪怕手心全是汗也没有松开。
新婚那一个月,他带我去了麦地那,又跑到达曼的海边。
他说他在王室里的地位很特殊,是个管着油田数据的技术派,没人把他当正经掌权人看重,但也没人敢轻易动他。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意思就是,我们安安分分过日子就好,没人会来找麻烦。”
我信了。
那时候的我,真的信了。
02
婚后的第一个月,日子好得像泡在蜜罐里。
第二个月,我的身体开始不对劲。
起初是嗜睡,后来是闻到煎肉的味儿就犯恶心。
阿卜杜拉叫来了家庭医生,一番检查后,医生笑着跟他道恭喜。
阿卜杜拉站在床边愣了几秒钟,然后弯腰抱住我,头埋进我的肩窝,声音发抖:“宋菊,我们有孩子了。”
我也高兴。但我的高兴里混着一丝不安。
我隐约觉得,这个孩子来得太早了,早到我们还没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
阿卜杜拉安慰我,说有了孩子,他就更有理由跟族里要独立的宅邸,不用再住在老王宫偏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但那亮光底下,有一层我没看懂的疲惫。
婆婆法蒂玛在知道我怀孕后,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原本不爱搭理我,现在三天两头让侍女送补品来,还指派了两个贴身侍女,说是照顾我,其实就是寸步不离。
我去院子里透气,她们跟着。
我打电话回家,她们在门外竖着耳朵。
我向阿卜杜拉抱怨过一回。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母亲是关心你,别多想。”
但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我迷糊醒来,看到他还坐在窗边,手里的念珠一粒一粒地拨。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小姑子娜达是第四个来看我的人。
她嫁得远,难得回家一趟,趁婆婆不在,她偷偷溜进我的房间,塞给我一盒椰枣,压低声音说:“嫂子,家里最近不太平。我叔叔法赫德最近老来找我哥的麻烦,你多留个心眼。”
我怔怔地问:“什么麻烦?”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捏了一下我的手心:“你别声张就好。我哥能摆平。”
可我没法不声张。
那天深夜,阿卜杜拉从书房回来,我假装睡着了,眯着眼瞄到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阿拉伯文,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文件锁进了保险柜里。
那个保险柜,他从来没让我看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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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哈立德出生的那天,利雅得下了场罕见的大雨。
我疼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阿卜杜拉守在产房外面,护士说他始终没有坐下过。孩子落地的那一瞬,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他压抑的哭声。
但等护士把哈立德抱到他面前时,他的表情让我心里一凉。
他没有接孩子,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背过去,手抵在墙上,肩膀抖得厉害。
护士以为他是激动,笑着把孩子递到他怀里。
他僵着胳膊抱了一下,很快就交给侍女带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汗水把床单都浸透了。我想喊他,嗓子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哈立德满月那天,婆婆法蒂玛来正厅看我。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头巾裹得一丝不苟,用阿拉伯语跟我说了一长串话,旁边的侍女翻译给我听:“夫人说,王室的规矩是长子必须接受家族信托管理,需要你签几份授权文件。”
我看向阿卜杜拉,他站在窗边,没有看我,只对婆婆说了几句什么。
婆婆脸色变了,声音尖了起来。
两个人当着我的面用阿拉伯语争执起来,语速太快,我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几个词:“继承权”
“监护人”
“文件”。
最后,阿卜杜拉一把夺过婆婆手里的文件夹,摔在桌上,冲我挤出一个笑:“别签。你什么都不用签。”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回卧室。
我抱着哈立德坐在床上,孩子的小脸摸起来又软又嫩,鼻息浅浅的,像一只小奶猫一样蜷在我怀里。
我的眼泪掉在他额头,他皱了皱小鼻子,没有醒。
我不知道我到底签了什么没有签什么,我只知道,从那天起,阿卜杜拉开始躲着我。
白天见不到人,晚上回来也不进门,就在外屋坐一会儿,看一眼哈立德,就走了。
我追过他几次。
有一次我拦住他没让他走,他站在门口,低着头,指节攥得泛白,哑着嗓子跟我说:“宋菊,你信我。我所有的难处都会过去,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孩子。”
“那你跟我说说,你的难处是什么?”我盯着他,等一个答案。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多得吓人,像扛了座山一样。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从他袖口掰开,转身走了。
04
哈立德五个月大的时候,婆婆正式来找我谈了一次。
她带了翻译,坐在我对面,开门见山:“我们希望你签署一份协议。协议内容是,哈立德的监护权移交给家族信托机构。你仍然可以留在宫里照顾他,但孩子的教育权、医疗权、以及未来的安排,都必须由王室决定。”
我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抱着哈立德,尽量让自己声音镇静:“这是阿卜杜拉的意思吗?”
翻译还没开口,婆婆就冷笑了一下,说:“这跟他没关系。这是家族长老会的决定。一个中国女子生下的孩子,我们需要确认他的血统是否适合继承王室产业。”
我忽然明白,这场婚姻从未被这个家族真正接纳。它只是阿卜杜拉一厢情愿的堡垒,现在堡垒裂开了缝,所有恶意都顺着缝隙涌了进来。
我没有签。我把哈立德抱回房间,锁上门,坐在床边发了一下午的呆。
那天晚上,阿卜杜拉回来了。
他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眼神复杂。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宋菊,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辜负了你,别问为什么,带着孩子走。”
然后他留下一张卡,转身走了。
三天后,一份文件被管家送到我手上。
我翻开来,看到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阿拉伯文弯弯绕绕,像一条扭着身子的蛇。
旁边有一行打印好的英文,写的是“离婚协议”四个字。
我没有哭,只是看着那行字,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耳朵嗡嗡地响。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原来我不过是他人生中一段可以随意切割的插曲。
那夜娜达来敲我的门,塞给我一本新护照和一张午夜起飞的机票。
她的眼睛红红的:“嫂子,阿卜杜拉把所有能托付的人都安排好了。你只管走。他不能亲自来送你,但他让我告诉你,这份协议他永远不会让它生效,他死也会把儿子的未来守住。”
我攥着那张票,指甲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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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逃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娜达安排的司机在偏门等我,他穿着灰袍,低着头,一路带着我绕过三个岗哨。
海关只看了我一眼新护照,便挥手放行。
一切顺畅得像事先排练好的戏。
直到我坐上飞机,看着窗外利雅得的灯火越来越远,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扇门是被故意打开的。
阿卜杜拉放我走的。他用他的方式,把我和哈立德从笼子里放出来了。
飞机穿过云层的那一瞬间,我攥着哈立德的襁褓,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
哈立德被颠醒了,睁开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叫了一声,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的小拳头紧紧攥着我的衣领,像是在说:妈妈别怕,我在呢。
回到小城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我妈周卉撑着伞站在巷口等我,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弯腰看了看我怀里的哈立德,说了句:“孩子长得真俊。”
她转身走进屋,很快端出一碗热汤面,放在我面前。
葱花漂在面汤上,热气一个劲往上冒。
我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的。
我妈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哈立德的头发,说:“日子会好的,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就这样,我在小城住了下来。
一个月后,我把自己的嫁妆首饰卖了,换了台旧缝纫机和一批布料,重拾起祖传的蓝染手艺。
生意不大,但养活我和哈立德绰绰有余。
我每个月给我妈交伙食费,她没推辞,收下来,转头又给哈立德买了罐奶粉。
日子像扎染缸里的水,慢慢沉淀下去,把悲伤也染成了层层叠叠的颜色。
哈立德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在院子里玩,忽然跑过来问我:“妈妈,人家都有爸爸,我没有吗?”
我蹲下来,帮他把衣领理好,轻声说:“你有爸爸。但他住得很远很远,远到要坐很久很久的飞机才能到。”
哈立德眨了眨眼睛:“那他不来看我们吗?”
我说:“他有他自己的苦衷。等有一天他能来了,一定会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加最后那句话。
也许是因为在那个燥热的下午,阿卜杜拉站在展台前的样子太鲜明了,鲜明到我没办法把他说成一个彻底无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