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晓燕手擀面”的卷帘门刚推到一半,一道影子斜斜压了下来。
于瀚文站在门口,藏蓝色夹克敞着,下巴绷得发紧。
他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瘦脱了相的王春梅。
他开口,语气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命令式:“我妈两天没吃东西了,你回去给她做顿饭。”
面馆里的客人齐刷刷抬起头。
孙晓燕手里还攥着半块湿抹布,她没说话,弯腰从收银台抽屉里摸出一本暗红色的本子,放在案板上朝他那边推了推。
于瀚文低头去看,配偶栏里写着三个字。
他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他每一次起飞的放行单上,都有同一个潦草的签名。魏伟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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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孙晓燕认识于瀚文那天,是她母亲走后的第六个月。
母亲是夜里走的,她接到电话时人在一千公里外的出租屋里,赶回去只看见一张冷却的床。
之后半年,她每天晚上闭上眼都看见那张床。
她妈瘫痪了四年,她一天都没伺候上。
闺蜜看她实在撑不住,硬把她拽去了同乡聚会。
那天于瀚文穿着制服坐在长桌另一头,讲飞行途中的事,眉梢带着光。
散场时他主动送她,车里淡淡的皮革味。
她把脸转向车窗,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下。
后来于瀚文追她,方式热烈但不黏人。
他飞国际线,回来就带她去城西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馆子吃饭,点一桌子菜,听她说话。
她问他为什么看上她,他说她踏实。
交往第三个月,他带她回了家。
那是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收拾得干净,空气里有一股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王春梅躺在床上,头发梳得齐整,下半身盖着薄毯。
看见她进门,老太太撑着床沿想起来,没能起来。
于瀚文说:“妈,这是我朋友,孙晓燕。”
孙晓燕站在原地,看着王春梅那双干枯的腿。她妈当年也是那样,瘫在床上,眼神里都是求人帮忙又不敢开口的怯。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替王春梅掖了一下被角。
那天她帮王春梅剪了指甲。老人家的指甲又厚又硬,她拿热水泡了十分钟才泡软。王春梅拉着她的手不撒,说你比瀚文强,他从来没给我剪过。
于瀚文靠在门框上笑,没说话。
从那以后,孙晓燕隔一天去一趟,给王春梅擦身、翻身、揉小腿、换洗床单。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觉得是在替自己还债。
她妈走了四年,她一天都没伺候,这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在她心里,时时发疼。
王春梅后来不大说客套话了,只在她进门时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像只等食的老猫。
于瀚文对此很满意,说过两次“辛苦你了”,也仅此而已。他从没主动给她倒过一杯水。
于瀚文的母亲瘫了七年,他照顾了三年,之后全靠孙晓燕。
孙晓燕不是没想过结婚的事。王春梅提过两三回,说瀚文你也不小了,晓燕是个好姑娘。于瀚文一听这话就岔开话题,说最近飞得多,过阵子再说。
过阵子是多久,他没说。
有一次孙晓燕在他衣柜里发现了一条女式围巾,酒红色的,羊绒料子,标签还没拆。她没问,他也什么都没提。那条围巾后来消失了。
于瀚文凌晨飞完夜班回来,身上带着别人调制的沐浴露的香气。他换下制服,坐在沙发上说:“我们不合适。”
孙晓燕正在厨房给他煮醒酒汤,手一顿,汤勺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追问,没有哭闹。她关了火,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回房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装了一个行李箱。
临出门时她去了王春梅的房间,老太太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微微张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声带上了门。
于瀚文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孙晓燕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套她进出了三年的房子。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站定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没有哭。
她打了辆车去机场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个最便宜的房间,插上房卡,灯亮了。
她蹲在床边,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把那块地毯洇湿了一个圆。
出机场的时候,她蹲在出租车等候区,箱子搁在脚边,已经快哭完了,只是蹲着缓神。
一双灰扑扑的工装鞋停在她面前。
没人说话,一包纸巾从她头顶递下来。
她抬头。
那人背着一个工具包,个子高,眉眼淹没在帽檐的阴影里,只说了一句:“地面风大,别蹲风口。”然后走了。
他叫魏伟祺。
这名字是后来她在面馆里知道的。那天晚上,他在她刚盘下来的铺子里坐下,点了一碗清汤面,不加葱。
孙晓燕把面端上去时认出了他,想道谢,他已经低头吃完了半碗。
“面揉得透。”他放下钱走了。
02
孙晓燕盘下那间铺子之前,手里就攒了六万块钱,是三年里一点一点存下来的。她原打算付个首付,后来全砸进了这间门脸。
店铺不大,六张桌子,灶台在里间,窗户对着马路,过了晚高峰就没什么人了。
她一个人和面、擀面、切卤子、收碗、擦桌,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但踏实。
面馆开业头几天没什么生意,每天煮的汤底倒掉大半锅。
她不敢多做卤子,怕剩。
后来城东那块修路,几个穿着荧光马甲的老头进来歇脚,一人要了一碗面,吃完说面筋道。
口口相传,手艺和面都是实诚东西。到了第三周,晚上开始有人陆续来了。
来吃夜宵的多是附近汽车修理厂的工人,或者机场的下夜班的人。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十点半,魏伟祺推门进来了。
他没认出她。
孙晓燕站在灶台后面,隔着半截布帘子望了他一眼,心里已经认出了他。她没说破,低头揉面。
魏伟祺坐在靠门的位置,点了一碗清汤面,不加葱。她端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接过碗低头吃了起来。
吃了两口,他冒出一句:“面揉得透。”
孙晓燕想接话,他已经吃完了,放下一张十块的票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之后他成了常客,隔一两天来一次,每次都是夜里十点左右,点一碗清汤面,坐在靠门的位置上。
他从来不主动说话,也不点别的菜,吃完就走。
但有一回那天来了几个喝多了的,在角落那桌大喊大叫,骂骂咧咧。
魏伟祺背对着他们吃面,吃着吃着放慢了。
那几个人闹了一阵,走了。
魏伟祺放下碗,也走了。
还有一回碰到一个老人在门口滑了一跤。魏伟祺放下筷子出去把人扶起来,打了一通电话,把老人送上了车。两个人都没多说半句。
孙晓燕那时候已经知道他的工种了,听食客提的,说他是芒市航司机务,修飞机的。那身灰工装,那双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油泥。
她心里装着事,却始终没开口,道谢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她想的很简单,那包纸巾递给谁都是递,那帮人递的是纸,旁人递的是别的。
一天下午,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推开了面馆的门,香水的味道在空气里绕了一圈。
孙晓燕正在柜台里算账,抬头看见来人,手上的笔尖顿了一下。梁晓雪。
她见过她一次,在于瀚文手机屏幕上,当时他们还没分手。于瀚文说是同事聚餐的合影。梁晓雪站在人群前排,仰着脸笑,那种快要溢出来的自信。
梁晓雪站在店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上下打量了一圈店面,嘴角弯了一下:“孙晓燕是吧?我梁晓雪。”她顿了顿,“瀚文的女朋友。”
孙晓燕手里的笔转了个圈,放在账本上。
梁晓雪:“我来跟你说一声,瀚文妈那边的事,以后你别再插手了。以前你跟她处得好,那是以前。现在他那边的事归我管。”
孙晓燕:“他让你来的?”
梁晓雪笑笑:“谁让我来的不重要,话带到了就行。”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面馆,生意还行吧?我听瀚文说,你以前在餐饮店打过工,现在自己干,也算有个手艺。”
这话听着客气,底下的意思清清楚楚。孙晓燕没接话。
梁晓雪走后,她站在柜台后头,手按在账本上良久没动。
面馆里那碗放凉的面她收了,倒进泔水桶里,又蹲下去拿抹布擦地板,擦着擦着,她忽然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于瀚文的不提婚事,是还没准备好。原来他早准备好了,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凌晨两点多她收铺,把灯一盏一盏关了,蹲在门口锁卷帘门。
刚站起来,看见魏伟祺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底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
孙晓燕怔了怔。
魏伟祺走过来,把保温盒递到她面前:“食堂发了两份饭,吃不完,顺手带过来的。”他顿了顿,“你晚上还没吃饭。”
孙晓燕接过保温盒,人手的那一刻,指尖碰到了他掌根的茧子,粗糙的,温热的,像以前面馆里用的砂锅把手,总比别的碗筷先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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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孙晓燕蹲在厨房里,用一只缺口搪瓷碗吃完了魏伟祺带过来的饭。
菜是家常的,番茄炒蛋,一块红烧排骨,米饭压得结结实实。
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一把抹了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把那碗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之后,魏伟祺还是照常来吃面。只在走的时候,偶尔多放一张票子。
王春梅的电话,是一个多月后打来的。
电话里老太太声音发颤,说是用床头的座机拨的,翻了好久的电话本才找到她的号码。
孙晓燕站在面馆后厨,听见老人家的声音,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王春梅哭得颠三倒四:“晓燕……瀚文带回来个姑娘,姓梁的……她嫌我这屋里味大,进去戴口罩……翻身都不肯搭把手……我这几天想喝口水都够不着,总盼着你来……”孙晓燕攥着手机,眼角发酸。
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阿姨,您叫护工吧。”
“护工换了好几个了,人家伺候得不上心。你自己知道,我这身板……”王春梅在那头哭出声,“晓燕啊,你回来吧,我让瀚文娶你。”
孙晓燕听到“娶你”两个字,心里意外的平静,旧梦碎过一次,就不会再碎第二次。她说:“阿姨,这事情以后别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王春梅声音忽然低下来,带一丝委屈:“那你……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我就想见你一面。”孙晓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二天傍晚,她还是去了。
老小区楼下的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只剩半截枯枝朝天翘着。
她提着一兜水果上了楼,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屋里药味混着老人身上的气味扑面而来,比她走之前还浓。
王春梅躺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棉布衫,领口有一圈淡黄的汗渍。
看见她进来,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嘴唇哆嗦着喊:“晓燕,晓燕啊。”
孙晓燕放下水果,沉默地打了热水,把老人从床上扶起来,给她擦了身换了衣裳,把床单换了,又进厨房炖了粥,小火煨了四十分钟,端进来一勺一勺喂下去。
王春梅吃饱了,拉着她的手不放,手指摩挲着她的手掌心,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晓燕,你比瀚文强太多了。他要是有你一半……
孙晓燕轻轻把手抽出来,起身把碗端到厨房去洗。
她洗着碗,看见灶台上落着一层薄灰,那个她以前用了三年的砂锅被推到角落,锅盖上积了一层灰。
她在水槽边站了一会儿,把砂锅洗干净了,放在灶台上,拿干布把锅底水分擦掉。
她抹着手走出来,王春梅已经闭上眼,像是睡着了,但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
孙晓燕走进于瀚文的房间,站了一会儿。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于瀚文穿着制服站在飞机前。她以前觉得那张照片很神气,此时觉得那副英姿的风,不是自己扇起来的。
她走出小区时,路过门卫室,里面的大爷探出头来:“找于机长?”
孙晓燕点了点头,没多说。
大爷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小伙子换了新女朋友,长得是漂亮,但不像过日子的人。”
孙晓燕没有说话。她走向公交站,风吹过头发,带来一股晚桂的余香。她站在站牌下,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魏伟祺的名字。
那天晚上,魏伟祺来吃面,她在后厨擀面,他在外头等着。
她出来时,他面前那碗面已经快见底了。她站定,声音平淡但清楚:“你上回说的那事儿,还想吗?”
魏伟祺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孙晓燕:“你说,你要是遇上合适的人,想搭个伴过日子。”
魏伟祺抬起头来,眼神里有愣怔,片刻后,他放下筷子,说:“孙晓燕,你坐。”
孙晓燕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魏伟祺看着碗里的汤面,隔了很久才开口:“我是离过婚的。那姑娘嫌我,常年倒班,见不着人影,连做饭都是紧一顿慢一顿。她说我这人闷,不懂过日子。”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确定你想好了?”
孙晓燕盯着桌面上的一小块油渍:“我今年二十九了。碰到过一个以为会嫁的人,到最后发现自己就是个免费的护工。我这人呢,可能不太挑,只要那个人把我当人看。”她顿了顿,“你把我当人看。”
魏伟祺沉默半晌,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说完他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站起来说:“明天早上我请个假,去趟民政局。”
04
第二天早上,孙晓燕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她把头发扎起来又散了,散了又扎起来,最后把刘海别到耳后,出了门。
面馆门口,魏伟祺等着她。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皮鞋是旧的,但擦得干净。他提了一袋热豆浆,递给她一杯:“喝点,暖和。”
两个人在清晨的马路上一前一后走着,没有牵手,没有说太多话。走到民政局门口时,孙晓燕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路上空空的,没有别人。
魏伟祺在台阶上等她,没有催。
直到她迈出第一步,他才跟着进了大厅。
排队、填表、照相、工作人员问了一句“是自愿的吗”,他们点了点头。
章落下去的那一声闷响,孙晓燕心口也跟着震了一下。
出大门时,她把结婚证翻开来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瘦了点,但眼睛里有光。
魏伟祺把结婚证放进了内兜里,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像确认什么贵重的东西。
孙晓燕问:“你不用上班?”
“请了假。”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
魏伟祺想了想:“你下的面。”孙晓燕笑了。
那天傍晚,面馆照常营业。
她把煨了三个小时的大骨汤底盛进锅里,擀面、切卤、摆小菜,动作利落得很。
魏伟祺在里间帮她擦灶台,洗抹布,用力过猛把水溅了一地。
她看着他的侧影,心里涌起一种阔别已久的感觉,像低处的生活终于有了个可以托底的人。
于瀚文的消息就是这时候来的。一共两句:“我妈住院了。你过来一趟。”
她看了,退出去,没有回。
隔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她只吃你做的饭。”孙晓燕盯着屏幕,指尖停了片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
第三天的消息:你在哪个医院伺候她?
孙晓燕没有生气。她甚至觉得这句话有点可悲,仿佛她的世界还停留在三年前绕着他转的轨道上。
门被推开时,她听到的不是客人,而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喊她名字:“孙晓燕。”
她抬头,于瀚文站在门槛里,风衣刮进来的风把柜台上的点菜单吹落了两张。
他瘦了,下颌骨的棱角像刻出来的,眼下有一层青灰。
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妈住院了。”
孙晓燕弯腰捡起点菜单:“人还好吗?”
于瀚文:“人是好的,就是闹,不肯吃饭。护工喂的她不吃,非要吃你做的。”这话说出来带着理所应当的口吻,“我已经把人接回家了,你跟我回去一趟,给她做顿饭,等她吃了你再走。”
孙晓燕手里的抹布在台面擦了一圈,直起腰来,看了看他。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她只是一个钟点工,随时可以叫回来。她说:“你找别人吧。”
于瀚文的眉头皱起来:“就一顿饭的事。她伺候你三年,你给她做顿饭怎么了?”
孙晓燕没有回嘴,平静地拉开通往里间的布帘,把魏伟祺叠好的那件旧围裙拿出来挂在钩子上,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于瀚文站在外头没走。
孙晓燕转回身,低下头,从围裙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暗红色的皮面。
她搁在柜台上,说:“证我今天领的,人是别人的了。”他低头,看见了那个名字,于瀚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魏伟祺掀帘子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汤面。看见于瀚文他也不意外,很平静地招呼了一句:“来了。”
他先把面碗放在孙晓燕手里,然后才转头看向于瀚文,语气平平的没有了刚才的温度:“于机长,我老婆还要守店,就不留你了。”
于瀚文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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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于瀚文没有走。
面馆的灯亮到晚上十点,他就坐在马路对面的长椅上,也坐到了十点。
他看着孙晓燕在店里擦桌、收银、关灶、拉卷帘门,看到魏伟祺帮她拎垃圾袋、把卷帘门锁好、又把钥匙挂回她脖子上。
每一个动作都轻车熟路,是天天如此才养出来的熟稔。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还是站起来走了过来。
魏伟祺站在门口没动,孙晓燕隔着卷帘门看他。
于瀚文站在亮处,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妈不吃东西两天了,你去看看她,就一眼。”
孙晓燕没接话。
于瀚文咬了一下牙根:“算我求你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他这样的人,很少说“求”字。
孙晓燕看着他的脸,忽然好奇他变了一个人似的:“阿姨以前把我当儿媳使唤,现在把我当护工。你觉得我应该去?”
于瀚文:“她只是个老人,瘫了七年。”
孙晓燕沉默了一下:“她瘫了七年,我伺候了三年,你伺候了几天?”
于瀚文没说话。
孙晓燕:“从前你让我去你家,说得都跟我欠你似的。今天你总算说了个‘求’字,可惜晚了。”她说完转身上了楼。
于瀚文站在楼下,看着面馆二楼的灯亮了,又暗了。他独自站了很久才走。第二天清晨他又来了,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
孙晓燕推开卷帘门时看见他,没让他进门。
他把保温桶递过来:“妈昨晚吃了几口粥,是我熬的,放了红枣,她念着你的做法。”他说完这话,声音低了下去,“我熬了三回,第一回糊了,第二回太稠……”他抿了抿嘴,没再说下去。
孙晓燕看了那个保温桶一眼,没有接:“你给你妈熬的,你自己拿回去。”
于瀚文的手僵在半空,良久,他把保温桶放在门外的台阶上,转身走了。那天下雨了。那保温桶在台阶上放了一整天,孙晓燕没有碰。
傍晚收摊时,魏伟祺把那保温桶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粥还是温的,红枣熬得稀烂,粥底有浅浅的焦痕。
他把桶拿进后厨洗干净,放在灶台角落,没说什么。
孙晓燕背对着他,在案板上揉面,动作没停。
夜里十一点,面馆打烊,她锁好门,转过头。魏伟祺靠着墙等她,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接过那袋栗子,抱在怀里暖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走到楼道口,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魏伟祺:“你怎么不问我那桶粥的事?”
魏伟祺把一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递到他手里说:“我往后得回来的时候,你要想聊,我就听。你要不想聊,就当没那回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正粥是他自己熬的,还轮不到我替他向你讨个说法。”
孙晓燕攥着那串钥匙,低了一会儿头,然后轻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他妈对我好,我走的时候,想着她一个瘫在床上的人也没人照顾,挺可怜。可我昨天想明白了,三年了,他对我都没升出一点正经心思,她妈对我好,好的是我这个人。他只把我当一件趁手的工具。”
魏伟祺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衣领上沾的一小截线头摘下来,说:“上去吧。明早我蒸包子。”
孙晓燕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楼道。
06
王春梅是在一周后自己找上门的。
护工推着轮椅,停在了面馆门口。门被推开,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穿一件旧灰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瘦得脸上的骨头都支出来了。
面馆里的客人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吃面。
王春梅扫了一圈:“晓燕。”
孙晓燕正在给客人加面汤,闻声放下铁勺,走过去。她弯下腰:“阿姨,您怎么出来了?”
王春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那手凉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声音却清清楚楚:“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已经嫁人了?”
孙晓燕直起身,看了一眼王春梅,又看了一眼推着轮椅的护工。她轻轻点了点头。
王春梅的手松开了。
她低下头,好半晌才说:“瀚文这孩子,自小没了爹,我把所有的指望都搁在他身上了,他要什么我从来不说二话。他什么都好,就是不懂什么叫作‘欠’。”她抬头看着孙晓燕,“老三跟我说了,说你把结婚证甩在他面前了,让他丢人。”她顿了顿,“他该丢这个人的。”
孙晓燕的眼眶一热。她没想到王春梅会说出这句话来。
王春梅颤颤巍巍地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包着一只旧金镯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颜色已经磨得发暗了:“这是我当年的陪嫁,我原本想着,等我走了,这镯子就留给你。”她把镯子放到孙晓燕手心里,“给你,就是你的了。”
孙晓燕想把镯子塞回去,王春梅攥紧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不欠我什么了,是我想给你的。”她说这句话时,护工想要说什么,但被她制止了。
那天下午,王春梅在面馆坐了一个多小时,孙晓燕给她下了一碗面,煮得软烂。
王春梅全吃完了,放下面碗的时候说:“这个味,瀚文这辈子都学不会。”
孙晓燕低头收碗,没有接话。
王春梅被护工推走时,孙晓燕送她到门口,目送那辆轮椅过了马路。
王春梅没有回头。
她手里的金镯子还留有老人掌心的温度,硌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于瀚文来了,风衣带进来一股夜里的凉气。他站在柜台前,语气里带着一点被逼到墙角的烦躁:“我妈把一个镯子给你了?”
孙晓燕放下手里的抹布,抬头看着他。
于瀚文:“那是我爸留给她的,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你就这么收了?”
孙晓燕:“她给我的,你要拿回去,自己去问她要。”
于瀚文沉默了半晌,绕到柜台内侧,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声音低了下来:“那镯子本来我也没意见,我只是……”他放下杯子,“妈今天回家,跟我说了一整天的话,三句话不离你。说自己这辈子命苦,说你是她遇到的最好的人。”
孙晓燕没有接话。
于瀚文又喝了一口水,像是给自己壮胆:“我想过了,那镯子给你也行。你人还干净,结过婚也不丢人。你要是愿意,等我妈好起来,咱们把这边的事办了,我把那三个月的停飞熬过去,然后再复飞……”
孙晓燕听到这里,终于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把那三个月停飞熬过去,然后你再复飞。”
她顿了顿:“你停飞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复飞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于瀚文捏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我说的是,等你把那边的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
孙晓燕这回笑了一下,笑的温度不高:“于瀚文,我那边的日子,过得挺好。”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好,“你妈待我真心,我认。你家的门,我一步都不会再迈了。你要再等,我就换个地方开店。”
于瀚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那杯水渐渐凉透了,他放回台子上,转身走时,鞋尖踢到了门槛,发出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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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于瀚文的停飞通知,比他自己预料来得更早。
那天是周三下午,他接到飞行部电话,让他回公司一趟。
他走进会议室时看见三个人,一位是公司运行副总,一位是安全监察部的负责人,还有一位他认识,正是机务工程部的经理。
桌上摊着一叠资料,首页是他过去三个月的飞行记录。
安全监察部的负责人先开口:“于机长,我们收到一份匿名举报,附了相关飞行数据,反映你过去半年有三次违规操作。局方已经介入。”
于瀚文脸上一瞬间的空白:“什么违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