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招标会大厅冷气开得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口袋里那份改了十二遍的技术标书,纸边已经卷了起来。
脚下正要迈过门槛,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一条人事系统的离职通知,白底黑字,干净利落。紧接着何玉媛的短信跟进:“林工,您下午不用进会场了,来办离职手续。”
我站在门口,看着郑峻熙从身边大步过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我捏了捏手里的标书,转身往外走,在大厅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师傅,上哪儿?”
我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了两个路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那栋办公楼一眼,二十年了,到头来就值一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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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租车里空调嗡嗡响,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这半年的事。
于志伟接班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开会说要改革,说公司技术人员占的成本太高,说销售才是龙头。
我当时坐在台下没吱声,想着年轻人有新想法不是坏事。
后来事情就慢慢变了味。
技术部开例会,我主持了十一年的会议,突然通知由郑峻熙来主持了。
我不在意这些虚的,但有一件事扎了心:临港智慧园区这个项目,前期业主单位是我对接的,三次勘探我都在场。
今年三月,郑峻熙在周报里把项目前期沟通的负责人改成了他。
我找他谈过一回,就一次。他说:“林工,公司要培养年轻人,您多担待。”我看着他年轻的脸,没再多说。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太阳晒着,空气里一股干燥的灰尘味。
我进楼道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抹布搭在肩膀上,是薛淑贞。
她从我们公司干保洁干了十四年,见我进来立马站起来,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
“林工,”她压低声音,往楼道口瞟了一眼,“今早郑总在老板屋里跟他说了半天话,我在外头拖地,听见提了您好几次。郑总说你跟猎头那边联系,要带图纸走,老板拍了桌子。”
我站住没动。薛姨又补了一句:“林工,于老板还在的时候,对他爸身边的技术人员都是当客敬的。小老板年轻,怕是叫人家灌了迷魂药了。”
我没接话。过了半天才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薛姨,您忙吧。”
她没再说什么,弯腰捡起抹布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
进家门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离职通知,我看了又看,翻到最底下,备注栏写着:因公司架构调整,经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
协商?
没人跟我协商过。
下午两点,何玉媛发来一份交接清单的电子表格。
二十年的图纸底稿,一百三十多个项目的原始数据,十一个专利文件,全在清单上。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底下,停住了。
那是技术服务协议里的一行条款,我当年轻松签过的:“职务成果知识产权归属以实际登记为准,公司授权使用以聘用关系存续为前提。”
我当时进公司的时候,还是于志伟他爸于永富当家。
老于总把协议递过来的时,说了一句话:“林工,这玩意儿就是个形式,人在技术就在,人走技术跟着走。”我笑了笑签了。
到现在,这句话才算真正落地有声。
晚上七点多,手机响了。
冯嘉琪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叔,有件事跟您说一声,我今天在财务那边帮郑总报差旅费,看到几笔跟竞对公司那边吃饭的单子,时间都对得上上个月十号、十八号、还有二十五号。我本来没多想,但今天不是那事嘛……您注意点。”
我说好。挂了电话,又把那份协议拍照拍了一次,存在手机相册最深处。
窗外天彻底黑了。手机屏幕上那条离职通知还在亮着,我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回一个字。
02
第二天早上,我被窗外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六点半,天已经大亮了。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去公司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胸口堵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棉花塞住了。
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水开了,面条下锅,手机就响了。本地的号码,没存名字。
“喂,林工吗?”电话那头声音急,“我是小郑,综合办的。您看群消息了没有?公司中标了!临港项目拿下了,六十个亿!于总说咱们下午开庆功会,陈董事长那边还特意提了让您也来——”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他把“让您也来”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大概听明白了:“是陈董事长提的,还是郑总于总提的,你再说一遍?”
小郑那头卡壳了。“呃,这个……是郑总的安排,说让您在会上露个面,毕竟前期调研是您跑的……”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手机还抓在手里,面条在锅里咕噜咕噜滚。我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心里那团棉花越来越实。
郑峻熙让我去庆功会露个面,大概是想让外人看着体面:你看,老总工都来了,识趣地退了,站台上也好看。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锅铲,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出厨房,没吃那碗面。
那天中午十二点半,朋友圈开始刷屏。
技术部的小年轻发了一张大堂照片,红底金字横幅挂着,写着:“热烈庆祝我司中标临港新城智慧园区项目,合同金额60亿!”
下面配文:“郑总威武!拿下大单!”
我看完了。点开大图,横幅下面站着的人里没有我。何玉媛站在最后一排边缘,表情看不清楚。
一点零五分,李志刚(技术部老同事)给我发了一条私信:“老林,怎么回事?刚才开全员工会,于总在会上说你因个人原因离职,大家都很意外。”
我没回。
二十分钟后,郑峻熙从公司群里单独加了我好友,备注写了一句:“林工,有空聚聚,您教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呢。”
我没通过。
到了下午三点半,我坐在客厅里翻一本《城市规划设计原理》,翻来翻去一页没翻过。手机又响了,还是冯嘉琪。
她这一次声音明显不对劲,压得又低又急:“林叔,出事了。您方便说话吗?”
我从沙发上坐直了:“你说。”
“今天下午签约仪式之后,合作方那边一群人过来参观公司。有个老头,六十多岁问了一句:‘你们林总怎么没来?’于总当时就愣了,说林总离职了。那老头当场没说什么,走了。晚上才接到消息——对方的马董事长,也就是今天来参观的那位,震怒了。他说了一句话:‘林德江不在,这个单子我不投了。’”
我攥着手机没动。
“林叔,您知道这位马董是……”冯嘉琪的声音有点颤抖,“他是您当年那个项目的甲方吗?我怎么好像听人说过,您和他很多年前在滨海共事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是。他是我老领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冯嘉琪说了一句:“林叔,我觉得公司这回,要出大事了。”
我挂了电话,慢慢靠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我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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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快到天亮时,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屋里特别刺耳。
我接起来,何玉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林工,我代表公司……向您表达歉意。但公司暂时没有对外发布解除劳动合同通知,您明天可不可以来一趟公司,我们把事情谈清楚。”
我没回答。
她又说:“于总明天上午十点,想和您面谈一次。”
我想了一夜,还是没有想明白,这个“面谈”是要挽回我,还是怕我在外面乱说话,先稳住我。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坐公交车到了公司楼下。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我进出了二十年的楼,心里突然平静了。
我没有直接上去,先在楼下转了一圈。
大堂里还挂着那条庆祝横幅,红底金字,崭新耀眼。我看了几秒,正要转身往电梯间走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后面叫住了我。
“林工?”
我回头,薛淑贞手里提着一桶水站在走道转角,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声音很低:“林工,您来办事?”
我点了点头。
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昨天打扫会议室的时候,听见郑总在里头打电话。他说了一句‘那边准备好了没有?老板这边撑不了几天了’。我听不懂,但感觉不对味儿。”
“薛姨,您别多想。”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拎着水桶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九点五十分,我上了三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正好撞上迎面走出来的郑峻熙。
他看到我,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然后快速换成一副抱歉的表情:“林工,您来了?于总等您呢。”
我没接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十点整,我推开于志伟办公室的门,屋里还有两个人:何玉媛和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西装领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于志伟坐在大班台后面,见我进来,站了起来,隔着桌子伸出一只手:“老林,来,坐。”
我没跟他握手。
他愣了片刻,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坐了回去:“那咱们就直说了,老林。马德文那边,你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六十个亿的单子,他撤资了。”
于志伟脸上肌肉抽了一下:“马德文的意思是,这单子要重新谈。他提了一个条件……”
何玉媛接话:“条件是,新合同的技术负责人和项目法人,必须您来。否则免谈。”
屋里安静了。
我坐在他们对面,没说话。
于志伟清了清嗓子:“老林,之前的事,是我这边工作有疏忽。我向你道个歉。你回来,条件可以谈。薪资我给你翻倍,项目做成了,三个点提成你拿。”
我看着他的脸,二十年前他还在读中学,我来公司帮他爸画图纸的时候,他还会叫一声林叔叔。
现在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把“签好的六十亿合同”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商人。
我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郑峻熙说的那些东西,您查过了吗?他说我联系猎头、备份图纸、要带团队走,您查过吗?”
于志伟没接话,脸上表情僵了。何玉媛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我又说了一句:“于总,我的技术服务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授权使用以聘用关系存续为前提。我被辞退了,授权自动终止。也就是说,临港项目的技术方案,核心专利是我的,你们签了合同也执行不了。”
于志伟的脸色彻底沉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冷静了,只是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快意,胸口反而像压了一块石头。
04
于志伟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最后抬起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老林,你说的这个我很清楚。但这事没那么简单,郑峻熙那边,我已经让他把整理的资料都交上来了。等查完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没接话,站起身往外走。何玉媛追出来,在走廊里叫住我:“林工,您等一下。”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咬了一下嘴唇,像是犹豫了很久:“林工……这件事,我是执行者,也是帮凶。那天辞退通知是我发的,对不起。”
我没怎么想就回了一句:“跟你没关系。你是听命办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一双眼睛正盯着这边,郑峻熙。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站在那里,目送我下楼。我按下关门键,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重:他为什么要做这一整盘棋?
出了公司大门,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路,在一个报刊亭旁边停下来,拨了一个电话。等了很久才接通,那头的声音苍老而熟悉:“喂?”
我说:“马董,是我,林德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笑:“小子,舍得给我打电话了?你被辞退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我还以为你沉得住气,不来求我。”
我握着电话,站在路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马董,我手里有个东西,您能抽时间看一下吗?”
马德文问:“什么?”
我说:“当年的技术服务协议。您记不记得,在滨海的时候,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所有合作都把条款落实到纸上的人,才是最可交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声音沉下来:“行,明天下午你到我这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站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
午后的阳光刺眼,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滨海工地上。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刚从设计院出来画的划线员,马德文是我的甲方,也是我入行之后第一个认可我的人。
他教了我一句话:“技术这行,东西是自己的,人脉是别人的,但最后拼的都是你自己。”
我想不明白,这二十多年,我在公司熬了无数个夜,画了那么多图纸。
到头来,公司说把我辞退就辞退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但真正愿意听我说一句话的,反而是二十年前那个算得上“外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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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带着那份协议和专利证书复印件,到了马德文在临时的项目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茶杯和图纸。
马德文坐在里头,头发灰白了,但精神头还在。
他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回那家公司了吧?”
我坐下,把文件放在他面前:“不回去了。我今天是给您看这个的。”
他拿起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停住了,手指点了点那行字:“授权使用以聘用关系存续为前提。”
抬头看我:“这不是公司模板里写的,是你自己加的?”
我说:“是,当年签的时候我说,加这一条我就签。”
马德文笑了。他摘下老花镜,看了我半天:“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临港项目的技术方案,核心部分全部用了我的专利。他们要执行合同,绕不开这些专利。马董,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我可以继续做,但我不会再回到那家公司去受他们的气。”
马德文放下东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我:“你自己单干?”
我说:“我考虑过了,带几个人从零起步。”
他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好。那我问你一个实在的:如果我把这个项目给你,你能保质保量干完吗?”
我看着他,没犹豫:“能。”
马德文看了我好一会儿,点了点头:“那行。周一上午,你拿着注册文件来我办公室,我们签新合同。项目核心技术费用单独列支,与你们公司无关。”
话说到这里已经清楚了。我站起身,向他点了点头:“谢谢您,马董。”
他摆了摆手:“谢什么。你要真的谢我,就把当年在滨海那个拼劲拿出来,把这个项目干漂亮。我打了半辈子交道,认的不是谁的公司大,是他做事像不像样。”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太阳正好,路边的树叶子绿得发亮。手机响了一声,冯嘉琪发来消息:“林叔,郑峻熙今天下午请假了。”
我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六点,我坐在家里书桌前,把两张纸平铺在桌面上。
一张是当年的技术服务协议,一张是新的公司注册申请表。
新旧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我突然觉得,命运有时候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