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娘家老屋的灶台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抻平又叠起来,叠起来又抻平,打电话打了二十三遍李建国才接,那头风大,模模糊糊一句“我这跑长途呢,货主催得紧,回头说”就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灶膛里那点火苗窜起来又塌下去,忽然想起我爸上个月在电话里还笑着跟我说:“闺女,爹没事,你别老惦记,好好过日子。”
厨房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响,我攥着手机蹲在那儿,听见屋里我妈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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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那通电话打过来,是一个普通的周六傍晚,我正在超市排队结账,前头有个老太太为了两毛钱的塑料袋跟收银员掰扯。
手机震起来,是我妈,我一接,那头第一句就是:“闺女,你爹摔了,在县医院。”
我没听完,东西扔在收银台上就往外跑。
从超市到我家那条路我跑了半辈子,从来没那么长过。
李建国头天下午出车去了山西,我一边跑一边给他拨电话,拨一个挂一个,全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到了医院,我爸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上蹭破了一块,正在打吊瓶。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没啥大事,就是头有点晕,脚下绊了一下。”
医生说初步判断是脑供血不足加贫血,建议做全面检查,得住几天院。
我点头,拿着开的单子跑前跑后交费取药办住院,一口气忙到晚上九点多,我爸睡下了,我妈趴床边也睡着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里,又拨了一遍李建国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给李建国发了条短信:爸住院了,看到回个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着地砖,保洁阿姨拖完地,水渍映着光。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护士路过看了我两眼,没说话。
那晚我没敢走。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把自己缩在椅子里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梦见小时候我爸扛着我下地干活,日头晒得他后脖颈发红,他回头冲我笑,说“乖闺女,给爹唱个歌”。
我唱了,唱的是唱支山歌给党听,我五音不全,我爸说我唱得比收音机里的都好听。
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哼着那半句歌,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吱响。我抹了一把脸,想起自己已经嫁出去十二年了。
第二天下午,李建国才回电话。
他说昨晚在服务区睡觉,手机没电了,今早充上电才看见。
我问他能不能回来一趟,他那边顿了一下才说:“这两天活儿紧,货主催得急,等这趟跑完就回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我裹了裹外套,觉得哪哪儿都是凉的。
那几天我请假在医院陪护。
厂里领导听说是老人住院,还算通情,批了我三天假,剩下的得靠我自己换班补。
我白班夜班来回倒,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给女儿做饭检查作业,中间李建国的电话没再打过来一个。
我爸做完了全身检查,CT报告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
那个医生姓周,年纪跟我差不多大,说话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是患者的女儿啊?你父亲肝上发现了一个东西,看着不太好。已经约了增强CT,等结果吧。”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的病历本快要被我攥烂了。
那天晚上我打遍了家里所有人的电话。
先打给小姑子李秀兰,想着她毕竟是自己家人,家里出了这种事,总该有个商量的人。
李秀兰在那头“哎呀”了一声,说:“嫂子,我这远嫁在外的,回也回不去,帮不上忙啊。你们先看看情况吧,我哥呢?”
我说:“你哥跑长途呢。”
李秀兰那头“哦”了一声,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放低了点:“嫂子,我哥在外头跑车也累,你要不先跟我爸妈那边商量商量?”
我捏着电话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我爸妈”指的是李建国他爹妈,也就是我公公婆婆。
我结婚十二年,逢年过节回李家,正经话没说上过几句。
公公李金山这辈子活得很硬气,退休前是矿上的工人,在家里说一不二,对李建国这个独子,向来是“我说什么你就听着”。
但电话还是得打。
我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公公”那个备注,拨了出去。
嘟声响了很多下,那头才接起来,李金山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喂?”
我说:“爸,是我,思瑶。我爹住院了,在县医院,检查有点问题,可能要动手术,家里钱不太够,想跟你那边先挪两万块应应急……”
话没说完。李金山打断了我:“县医院?县医院查出什么来了?去年你妈说头晕,镇上卫生所说的那叫什么病……查了半天不也没事么。”
我说:“这回看着不太对。”
李金山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会,可能喝了口水,声音慢悠悠地:“思瑶啊,按说闺女家那边有难处,咱们当亲家的该搭把手。不过你嫁到李家这么些年了,心思不是我说你,是都扑在那头了。生活费爹也没跟你要过几个吧?你现在你爹有病了,就想起回娘家那边使劲,这道理搁哪儿也说不过去吧。”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李金山那头又说了两句什么我没听清,最后他说:“行了行了,先看看吧,要是县医院不行,再往市里转。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见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应该是在看什么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唱着。
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台前,望着楼底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看了很久。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我忽然觉得嫁进李家这十二年,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
02
我爸的病查出来了,肝癌,晚期。
周医生把我和我妈叫到一起,话说得很含蓄,但我听懂了。
我妈没听懂,她抓着医生的袖子问:“大夫,切了就能好吧?我老头身体一直好,他能扛住的。”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说:“先化疗看看效果,家属做好准备吧。”
我妈没吱声了。她松开医生的袖子,慢慢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哆嗦着问我:“闺女……你爹他……能好吧?”
我伸手把我妈搂住了,搂得紧紧的,嘴里说:“能好,妈,能好。咱们好好治。”
那几天我哭不出来,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该干的事一件没落,办转院、联系市医院、把能借的亲戚家都跑了一遍。
娘家没什么有钱的亲戚,东家五千、西家三千地凑了一点,杯水车薪。
我弟马文斌在汽修厂干活,一个月工资四千多,他把存折塞给我,上头一共三万二。
我说:“这钱你留着娶媳妇用。”我弟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闷声闷气地说:“姐,娶媳妇什么时候都能娶,爹就这一个。”
那天晚上我攥着我弟那本存折回了自己家,李建国还是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高速上堵车。
第二天下午才到家,进了门洗了把脸,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给我。
他说:“手头就这么多,下趟活儿结完再给你转过来。”
我看着他。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弯着腰把鞋带解了,动作很随便,好像这个家什么大事也没发生一样。我站了一会儿,把五千块收下,没说话。
我爸住进市医院那天,李建国没有跟着去。
他说他得回公司报到,再跑一趟车才能有着落。
李建国走后,我弟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来接我,我从楼道里出来,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我弟把我扶上车后座,也没问李家的人怎么一个都没来。
我爸开始做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买了个推子给他剃头,电动推子嗡鸣着从他头顶滑过去,那些灰白的头发茬子簌簌落在围布上。
我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了笑,说:“像不像那个电影里的和尚?”
我说:“像。”
我爸又说:“闺女,爹这病要是真治不好,你就别往里搭钱了。我攒的那点家底是留给你妈养老的。”
我把推子关掉,蹲在我爸面前给他解围布,手指头有点不好使。我爸抬手摸了摸我头顶,声音很轻:“苦了你了,闺女。”
我还是没哭。我把围布叠好放回袋子里,笑着跟他说明天给他炖排骨汤送来。
那阵子我的生活变成了两团,白天在市医院跟我妈轮班陪护,下午赶回家接女儿放学,晚上安顿好孩子再骑四十多分钟的电动车去医院替我弟的班。
我弟白天在汽修厂钻了一天车底,晚上趴在病床边上睡,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有一次我凌晨去医院,走廊里静悄悄的,推开病房门看见我弟趴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我爸输液的那只手,像怕他半夜走了似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退出去把门带上了,站在楼道里,靠着墙,把脸埋进掌心里,闷了很久才把那口抽上来的气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走出住院部大门,在门口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我蹲在台阶上喝了几口,拿出手机看了看微信。
家族群里李秀兰发了一条消息,说:“嫂子你还在医院呢?爹那边怎么样了?我这远嫁也回不去,只能在群里问问了。你们家最近事儿多,但也别把婆家都忘了呀。”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没回。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放在屏幕上方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屏装回口袋里。
第二天中午,趁着李建国休息,我又拨了一回他的电话。
这回他接了,背景里有哗啦啦的水声和别的男人的说话声。
他说他在服务区打水。
我站在医院的楼梯间里跟他说了检查结果,说医生话里的意思,说我爸可能撑不过今年。
李建国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多照看着点。等我跑完这趟回去看看。”
我说:“好,你跑车注意安全。”
楼梯间里白炽灯嗡嗡响着,我靠在墙上,后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墙面冰凉冰凉的。
我想起李金山挂我电话前说的那句话:“你自己想办法吧。”我还在想办法,可有的事情不是光有办法就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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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第二次住院的时候,李建国终于回来了。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脚上还穿着那双开胶的工地劳保鞋,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进了病房。
他站在病房门口踌躇了两步才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喊了声“爸”。
我爸躺在床上,化疗折腾得他只剩一把骨头,勉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建国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问了句:“怎么样?好点没有?”
我说:“还是那样。”
李建国不知道说什么了,在屋里转了一圈,去了趟卫生间,又转回来,说:“那什么……货主那边还催得紧,我得连夜走。等忙完这阵子就回来。”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一个信封塞在我妈手里,我妈后来跟我说里面有三千块。
李建国走了不到十分钟,我爸转过头来看我,浑浊的眼珠里有点湿润:“闺女,你婆家那边的人……是不是看不上咱们家?”
我说:“没有,爹,就是太远了。”
我爸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没回自己家,在医院走廊的家属陪护椅上坐了一夜。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声聊天,隔壁病房里传来一个老人含糊不清的喊声。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腿伸不直,腰靠在扶手上硌得生疼,就是没觉得困。
我想起我刚嫁进李家那阵子的事。
那年我二十五,李建国二十七,他爹李金山在矿上还没退休。
头一年过年,我为李家的年夜饭忙活了一整天,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蒸馒头、炸丸子、灌香肠,忙到年三十晚上把这桌菜端上去了。
李建国他爸只夹了一筷子,说了句:“咸了。”
李秀兰在旁边笑,说:“爹,你少说两句,嫂子头一年做,能这样不错了。”
那顿饭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李建国没注意到,他忙着给他爸敬酒,父子俩聊得热乎,我一直坐在桌角,从坐在那儿到起身收拾碗筷,没人问过我一声饿不饿。
那阵子我想,等日子久了就好了。等我对这个家的好攒够了,他们自然就把我当自己人看了。
如今我爸躺在病床上,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头,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李家那边,别说来看一眼了,连个问询电话都没有。
我坐在陪护椅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忽然明白了。
有些事攒再久,也是攒不出来的。
第二天清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晚上我替她的班。
我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顿了顿,声音发颤地说:“你弟昨儿夜里开车把腿剐了,缝了七针,不让我跟你说。我今天让他回去歇着了。”
我问:“严重不?”
我妈说:“皮外伤,他那工种,哪有不碰伤的时候。你招子别太累,我跟你倒着来。”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我弟的电话,他接了,声音跟没事人似的叫了声“姐”。
我说:“你腿怎么了?”他愣了一下,“嗨”了一声说:“没事,就剐蹭了一下,缝几针就好了。你好好在医院陪着爹,别操心我。”
那天傍晚我爸情况忽然恶化,疼得满头冷汗,翻来覆去地哼,止疼药用了三四个小时压不住。
我按了铃叫医生,值班大夫过来看了,加了一针。
我爸抓着床栏的手指节攥得灰白,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我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疼得攥着我,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嵌进我手心里。
我忍着手背上的疼,一遍一遍跟他说:“爹,我在呢,我在呢。”
我爸咬了半天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闺女……爹……不治了……行不行……”
我说:“不行。”
我爸松开手,浑浊的眼珠里滚出一行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我拿纸巾给他擦掉,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那晚我蹲在病床前的瓷砖地上,我爸吸氧的动静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麻醉还没完全过去的半睡半醒间,他又喊了我一声,含混得听不清。
我应了一声说:“爹,我在呢。”他没再说话,呼吸声慢慢平了下去。
天亮的时候,我拽开病房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闹的烟火气隔着玻璃传不进来。
我站在窗前,背对着床,无声地整张脸皱成一团。
我告诉自己,马思瑶,你不能垮。你垮了,你爹就真没人管了。
04
那年冬天特别冷,楼道里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父亲的病已经拖过了第二年开春,体重掉了三十多斤,躺在床上翻身都要人帮忙。
那天医生把我和我妈叫到走廊里,很委婉地告诉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你们家属多陪陪老人吧”。
我妈听完这句话,当场人就不行了。我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虎口,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
从那天开始,我不管不顾地把班全请了,白天黑夜就待在病房里。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我撵她回去休息,她不走,我弟硬把她拽回去了。
晚上我趴在父亲床头,他半夜疼醒了,看见我还睁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一下,说:“闺女,你陪着爹说说话吧,不然以后没机会了。”
我坐起来,轻声叫他一声“爹”。
我爸歪着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病房天花板的灯。
他说:“爹这辈子没啥本事,一辈子种地打工,没给你攒下啥嫁妆。你妈跟着我,也吃了一辈子苦……就委屈你了。”
我说:“我不委屈。”
我爸停了停,像攒了好大一口气似的接着说:“回去跟建国好好过日子……别记恨他。他们家人,跟他不是一回事……闺女,你是当妈的人了,往后把闺女拉扯好,爹就放心了……”
他话没说完,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我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他浑然不觉,呼吸声又轻又细。
那一刻我知道,我爹真的要走了。
李建国那几天又跑了一趟长途。
我在微信跟他留言说爸的情况不好,他回了一条语音:“知道了,我这趟活儿跑完就回去。你先撑着点,啊。”我听完那条语音,蹲在楼梯间里,把那条语音又放了一遍、两遍、三遍,最后把手机锁屏了,蹲在原地很久没动。
没法说的那种憋闷堵在胸口,像一个透不过气的旧梦。
我爸走的那天,是我弟去找医生开止疼药的空当,病房里就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
窗帘拉着,屋子暗着,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爸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我连忙站到大跟前,他眼皮半睁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趴下去,耳朵贴近他嘴边,听见他用极轻极哑的声音说:“闺女……下辈子……还当你爹。”
那口气落了。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整个人的轮廓像陷进枕头里一样。
我弟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凉。
我弟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把脸埋进了父亲的被子里。
我们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查房,我才站起来,腿麻得没法走路。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有没有留下话?”
我说:“爹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我妈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吸了一下鼻子,说:“你爹这辈子,就是记挂你俩。你跟你弟好好的,他在那边就放心了。”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走廊那头推来一张空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整个人靠在墙上,很轻很慢地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没有哭出声。这辈子最疼我的那个人从我身边走了,我却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大声。我怕我妈听见。
那天下午,我给我公公李金山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接了。我说:“爸,我爹走了。”
李金山那头顿了一下,说:“走了?这么快呢。那……你该哭哭吧,节哀。”
我说:“爸,后天出殡,您要是……”
话没说完,李金山在那头说:“思瑶啊,我这腿最近老寒腿犯了,走不了远道。让你婆婆去?她也晕车,去一趟怪折腾的。那个啥……殡仪馆那边有啥事儿你跟建国商量着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觉得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顺着脊背一路凉到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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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亲出殡那天,李建国还是没有出现。
头一天晚上他打来电话说货主临时要加一趟货,新疆那边的货主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没办法推。
我说:“行,你忙吧。”
他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节哀。”
出殡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
我弟捧着骨灰盒走在前面,我跟在我妈旁边,一路扶着她的胳膊。
我没有哭,那几天的眼泪就像断流了一样,一滴也挤不出来。
李秀兰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嫂子节哀,我爸说让你注意身体。”我扫了一眼,没有回。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把自己关在娘家老屋里,把父亲留下的衣服、鞋子、烟盒、老花镜一样一样收拾进纸箱子里。
收拾到他床头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蓝布棉袄时,我停下来,把脸埋进棉袄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晒过的味儿,混着烟草味儿和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我抱着那件棉袄,蹲在床边,终于哭出了声。
哭得很响,从嗓子眼里压都压不住地往外冒,像要把这半年积攒的所有东西一次掏空。
那之后我再没回过李家。过年的时候李建国回来,说一家子都在等着呢,让我带着孩子回去。我嘴唇动了动,说:“我不去了,你们吃吧。”
李建国站在门口,那张脸皱起来,像想不通似的:“思瑶,你到底怎么了?我爹那个人是嘴臭了点,但他毕竟是我爹……你总不能为了这事,连家都不要了吧?”
我说:“你觉得是你爹嘴臭的问题吗?”
李建国哑巴了。
那年年夜饭,我带着女儿在自己家吃的。
煮了一锅酸菜馅饺子,就我们娘俩,电视里放着春晚。
我女儿问:“妈,咱们不去爷爷家吗?”我说:“不去。你姥姥一个人在家,咱们得陪她。”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吃饺子,没再多问。我坐在桌边,吃了一个饺子,没什么味儿,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里有点发堵。
那阵子我周围的亲戚朋友都说我变了。
以前李家那边有什么事,打个电话我就去张罗;现在不管谁来电话,我都不接。
李秀兰在家族群里发过几次阴阳怪气的话,我没有回她,一句话都没有。
我妈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我说:“闺女,你爹走了,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婆家那边,也不能一辈子不往来。你还有李建国呢,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说:“妈,我心里有数。”
岁月一晃,两年过去了。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不声不响地流动着。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辅导女儿写作业,周末回娘家陪我妈说会儿话。
一个人扛起全部的日子很累,但比每天都在失望里过日子心里踏实。
对李家那群人,我谈不上恨了,只是心冷了、淡了,从骨子里觉得他们跟自己这辈子再没多大关系。
直到那天傍晚,我正给我女儿煮面条,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婆婆王玉娥,我接了,还没等说“喂”,那头就传来王玉娥带着哭腔的声音:“思瑶……你爹……你公公他脑梗晕倒了,正送县医院抢救呢……”
我手里还攥着筷子,锅里的面条咕嘟咕嘟地翻滚。我盯着那团白汽发了会儿呆,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没停下手里的活,捞面、放青菜、磕了一个蛋进去。我女儿听到我在外面没动静,探着脑袋从房间出来问:“妈,谁打电话呀?”
我说:“你奶奶打的。你爷爷病了。”
女儿看了我一眼,没问下去。那顿饭我们娘俩吃得安安静静的,我夹了口面,面烫到了嘴,也浑然不觉得。
晚上九点多,李建国的电话打来了。
我接了。
他大概是刚从医院出来,背景里有风声,他声音绷得很紧:“思瑶,我爸脑梗了,偏瘫,大夫说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他那头等了几秒钟,又开口:“你是家里儿媳妇,这种时候你不能不来吧?我这边货运也跑不了,你得辞职回来,伺候咱爸。”
我握着手机,还是没有说话。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被锅沿的阴影斩断了。
“思瑶,你听见我说的没有?”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他的理直气壮,听见了他那语气里笃定的理所当然。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和两年前李金山在电话里跟我说“你自己想办法”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发火,没摔东西,也没哭。
我握着手机听他说完最后那句“做人要有良心”,然后很平静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李建国”三个字还在微微发着光,伸手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屋里安静下来。炉灶上的火苗微微晃动,锅里的热水还在轻轻地响。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没有哭,也没有觉得痛快。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落了地,像一件悬在心口多年的重物终于卸了下来,留下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安静。
我坐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06
女儿睡下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父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他化疗前被推进手术室时我偷拍的,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担架床上,头发剃掉后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脸颊凹陷下去。
但他看着镜头咧嘴在笑,笑得很用力,还比了个老式的手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睛发涩发酸,模糊得再也看不清屏幕里的脸。
我仍然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越来越闷,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于是起身走到窗户前,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我打了个哆嗦,但没关上窗。
我想起十几年前,我爸给我置办婚事前蹲在院子门口抽了整整一晚上的烟,第二天起身,他那个矮矮瘦瘦的身影在晨雾里站着,对我说:“闺女,嫁过去了,就对人家好点。”我说:“嗯。”
我对他好了十二年。可当我要回我自己的父亲身边尽最后一次孝时,他们全家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一声。
手机又震了几次,都是李建国打来的,我没接。
他把电话发成微信消息,发了两三条过来,我点开看了一眼。
头一条是:“思瑶你什么意思?你能把你那个工作看得比咱爸还重要?”第二条语气稍微软了点:“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就不能先放下过去那些事吗?”
我把微信退了,没回。
当天夜里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从关着灯的客厅,看到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里每一个角落,孩子歪七扭八摆在地上的拖鞋、晾衣架上没收的校服、茶几下面压着的那叠水电缴费单,一个人的生活全部的家当。
我走过厨房时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灶台和锅碗都是当年结婚时置办的,那时候李建国还在旁边笑着说,“以后天天给你打下手”。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起了手机。
我没回李建国的电话,也没有关机的意思。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打过、备注写着“高中同学”的号码,这位同学在市里做律师。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一阵子,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我开口第一句话是:“喂,我是马思瑶。我想咨询一下,离婚协议,需要准备哪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