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灶房破窗灌进来,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
我蹲在地上扇火,听见身后门响。
萧倩雪进来,把两张纸并排搁在案板上。
一张平反通知,一张离婚报告。
她声音很平:“陈晟睿,咱俩到头了。”我手一抖,药罐磕在炉沿上,碎瓷混着药汤淌了一地。
滚水溅上脚背,我没觉出疼。
她拎起旧皮箱往外走,院门外卢亮和蔡爱萍伸着脖子。
十几天后,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我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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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2年冬天来得早。
机械厂食堂后墙的霜结了半指厚,我每天四点起来捅炉子,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
三十五了,还没成家,我妈徐喜珍急得嘴上起泡,托了七八个媒人,没一个成的。
“晟睿,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我妈端着面盆,把水泼进院里,水立马结了一层薄冰。
我没吭声。
食堂里刷锅、切菜、掌勺,日子跟锅铲一样翻来覆去。
那天上午,卢亮领着个女人进了食堂后门。
他嗓门大,生怕人听不见:“都过来看看,省里下来的大知识分子,以后在咱资料室扫地。”
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棉袄,领口磨出毛边。
脸瘦,颧骨有点高,眼睛却黑得发沉。
她没看任何人,跟在卢亮后面往资料室走。
我正往灶膛添煤,火苗蹿起来,她侧脸被火光映了一下,嘴角绷得很紧。
“啥犯错误下来的?”朱光华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
卢亮撇撇嘴:“学术问题。少打听,离远点。”
萧倩雪。
名字写在资料室门板上,用粉笔,字很工整。
头一个星期,没人跟她说话。
食堂打饭,她站最后,等人都走完了才过来。
我给她打菜,她把搪瓷缸往前推了推:“半份就行。”
“半份吃不饱。”
“吃得饱。”
她声音很淡,说完就端着缸子走了。
缸子里是白菜炖粉条,我多舀了半勺,她没发现。
后来我留意到,她每次吃完饭,嘴唇都发白,一只手按着胃的位置。
资料室没暖气,她坐在窗户底下,手指冻得通红还在翻卡片。
腊月初八,食堂熬腊八粥。我留了一碗,趁没人端到资料室。推开门,她正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听见动静,猛地直起身,脸白得像纸。
“趁热吃。”
她看了眼粥,又看我,摇头。
我把碗搁在她手边:“胃疼就别硬扛。”
她还是摇头,手指攥着袖口。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听见背后勺子碰碗沿的轻响。
那碗粥她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她把碗送回食堂,碗旁边放着两毛钱和半斤粮票。
我没收,她又放回来。
我妈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事,晚上堵着门骂:“你离那女人远点!下放来的,成分不清楚,你沾上就甩不掉!”
“妈,人家就是胃不好。”
“胃不好关你什么事?你三十五了,再找个不清不楚的,这辈子别想抬头!”
我没顶嘴。可第二天熬粥,还是多留了一碗。萧倩雪没再拒绝,只是每次都在碗底压上钱和粮票。有一回我忍不住:“不用给,食堂剩的。”
她抬起眼看我,那眼神很深,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碗推回来:“陈师傅,你别对我好。”
“为啥?”
她没回答,拿起卡片继续翻。卡片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看不懂。只看见她手指划过纸面,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什么怕碎的东西。
过了几天,卢亮在食堂当众说:“有人给下放分子开小灶啊。”他端着饭碗,眼睛斜过来,“陈晟睿,你这觉悟不行。”
众人哄笑。
我低头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萧倩雪正好进来打饭,听见这话,转身就走了,中午没吃。
下午我去资料室送开水,她背对着门在写东西。
听见脚步,飞快把本子塞进抽屉。
我看见封皮上写着一行字,开头是“魏保国”。
我没问。给她倒了杯热水,放下就走。走出几步,她忽然说:“陈师傅,你父亲叫陈长海?”
“嗯。”
“好人。”她顿了顿,“我父亲也是好人,没了。”
那天晚上我妈又念叨,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萧倩雪说“好人”时的神情在我脑子里转。
我想起资料室门板上她的名字,粉笔字,一擦就掉。
可她这个人,好像有什么东西擦不掉。
腊月二十三,小年。
食堂包饺子,我多包了二十个,用饭盒装了送到资料室。
推门进去,她不在。
桌上摊着卡片,抽屉锁着。
我等了一会儿,把饭盒搁在窗台。
转身要走,脚底下踢到一个纸团。
捡起来展开,是一封信,只有半截。
“……你要为自己想想,别耽误人家……”后面被撕掉了。
我把纸团塞进口袋,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倩雪到底犯了什么事?
那半封信是谁写的?
她胃疼的时候,为什么从来不吭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食堂捅炉子。
刚进后门,看见资料室灯亮着。
萧倩雪蹲在门口,捂着胃,额头上全是汗。
我跑过去扶她,她手冰凉,嘴唇哆嗦着说:“陈师傅,帮我……帮我拿一下抽屉里的药。”
我跑进资料室,抽屉没锁。里面一个白药瓶,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是病历,诊断栏写着两个字。我没敢细看,拿了药瓶就跑出去。
02
我把萧倩雪背到厂卫生所。
她轻得不像话,肩胛骨硌手。
大夫姓罗,五十多岁,给她打了一针,出来跟我说:“胃溃疡,加上营养不良,得好好养。你是她什么人?”
“同事。”
罗大夫看了我一眼:“同事?她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再拖下去要出大事。”
我替她垫了药费,三块七。回到资料室,她已经坐起来了,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强点。我把药瓶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里。
“陈师傅,钱我还你。”
“不用。”
“要还。”她声音很轻,但很硬,“我不欠人东西。”
那天下午,她托朱光华把三块七毛钱送到食堂。朱光华回来跟我说:“哥,那女的在资料室哭呢。我进去送钱,她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说话,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过了两天,她来找我。
站在食堂后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递过来一个布包:“陈师傅,药费还你。另外……这是我自己做的鞋垫,不值钱,你别嫌弃。”
布包里是三块七,叠得整整齐齐。鞋垫纳得很密,针脚匀称。我收下了,她转身就走。朱光华凑过来:“哥,这鞋垫比供销社卖的都好看。”
我瞪他一眼,把鞋垫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看见我换鞋垫,问哪来的。
我说买的。
她拿过去翻看,忽然说:“这针脚,得是念过书的人做的,手巧。”
我没接话。
转过年来,厂里流言多起来。
蔡爱萍住我家隔壁,四十来岁,嘴碎得很。
她在水房跟人说:“陈晟睿天天往资料室跑,给那个下放的女人送吃送喝,肯定有事。”
“啥事?”
“你说啥事?一个光棍,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
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端着洗衣盆站在院里骂:“蔡爱萍你嘴上积德!我儿子清清白白,你再胡说我去厂里告你!”
蔡爱萍缩回屋里,把门摔得咣当响。
可流言没停。
卢亮在食堂开会,不点名地说:“有些人立场不稳,跟犯错误的人划不清界限。”众人看我,我低头擦灶台。
那天晚上,萧倩雪没来打饭。我留了一碗面,等到七点,她还没来。我把面端到资料室,推开门,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信纸。
“陈师傅,你以后别来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面碗还冒着热气。
“厂里在传闲话。”她没抬头,“对你不好。”
“我不怕。”
“我怕。”她终于抬起眼,眼眶发红,但没掉泪,“我这种人,沾上就洗不清。你三十五了,该成家。别在我身上耽误。”
我把面碗搁在桌上:“你先吃。吃完再说。”
她没动。我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萧倩雪,你是什么人我不管。我就知道你胃不好,得吃饭。”
三天后,我妈托人给我说了个对象。
供销社的,三十岁,离过婚没孩子。
我妈把人领到家里来,那女的坐在炕沿上,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房子几间。
我倒了杯水给她,说:“我挣得不多,房子三间,够住。”
她点点头,又问:“听说你跟厂里那个下放的女人走得近?”
“她胃不好,我帮衬一把。”
那女的脸色变了,站起来跟我妈说:“婶子,这亲事再说吧。”说完就走了。
我妈坐在院里哭,说我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我没辩解。
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倩雪的样子在我脑子里转。
她捂着胃蹲在资料室门口,她说“我怕”时眼眶发红,她纳的鞋垫针脚密得像机器轧的。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妈说:“妈,我想娶萧倩雪。”
我妈手里正纳鞋底,针一下子扎进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顾不上擦,瞪着我:“你说啥?”
“我想娶她。”
“你疯了!”我妈把鞋底摔在地上,“她什么成分?她犯过错误!你娶她,你妹妹以后怎么嫁人?你爹在厂里怎么做人?”
“她胃不好,没人照顾。”
“关你什么事!”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走到院里,我爸陈长海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他平时话少,这时磕了磕烟灰,说:“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人活一辈子,图个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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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和萧倩雪的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腊月二十六,食堂后厨炒了四个菜,请了车间几个工友。
我妈没来,我爸来了,坐在角落里抽烟。
萧倩雪穿了件干净的灰棉袄,头发用皮筋扎着。
她给我爸敬茶,我爸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以后好好过。”
她点头,没说话。
晚上,我把她领回陈家。三间房,我住东屋,她住西屋。她站在西屋门口,看了看炕上铺的新被褥,忽然说:“陈晟睿,你会后悔的。”
“不后悔。”
“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的脸,像是在等什么反应。我把被褥铺开:“先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那一夜,我听见西屋有动静。轻轻开了门,看见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药瓶,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进去,把门掩上,在堂屋坐了很久。
婚后日子很静。
她早上扫资料室,中午回来吃饭。
我上班前把药煎好,温在灶上。
她教我认字,从报纸上的大标题开始。
“陈晟睿”三个字,我练了三天才写工整。
她看见我写的名字,嘴角动了一下,算笑了。
“你的字比我好。”我说。
“练出来的。我父亲以前每天让我抄报纸。”
她提到父亲就停住。
我不问,她也不说。
夜里她写东西,我帮她裁纸、磨墨。
她写公式,我抄数据。
那些数字和符号我看不懂,但抄得认真。
抄完她检查一遍,点点头:“你比我学生抄得都好。”
那是她第一次提“学生”。我问她在哪教过书,她不说了。
春天,厂里接到通知,说萧倩雪的处分可能有变化。
卢亮的态度微妙起来,不再当众嘲讽,但也不热络。
蔡爱萍跑来跟我妈套近乎:“婶子,你家儿媳妇是不是要平反了?”
我妈冷着脸:“不知道。”
“要是平反了,你们家可就攀上高枝了。”
我妈把门关上。晚上吃饭,她往萧倩雪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这是头一回。萧倩雪看着碗里的菜,低声说:“谢谢妈。”
我妈没应声,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把脸别过去。
四月,萧倩雪收到一封信。她看完脸色变了,把信塞进灶膛烧了。我蹲在灶前,看见火苗舔着纸边,最后剩下一角,上面有个“魏”字。
“谁写的?”
“以前的同事。”她声音很淡,“让我别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要说,最后只说:“陈晟睿,你太老实了。”
没过几天,卢亮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锅炉房缺人,调我过去。
锅炉房又热又脏,工资少五块。
我知道这是卢亮使绊子,没争辩,收拾东西去了。
萧倩雪晚上知道这事,坐在灯下很久,忽然说:“是我连累你。”
“锅炉房挺好的,暖和。”
她没笑,拿起笔继续写。我坐在旁边帮她抄数据,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写字的沙沙声很轻,像雨落在瓦上。
五月,我妈病倒了。
头晕,吃不下饭。
我带她去医院,大夫说是累的,得养。
萧倩雪每天早上给我妈熬小米粥,端到炕头。
我妈起初不喝,她就搁在炕沿上,凉了再热,热了再端。
第三天,我妈喝了半碗,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是命苦。”
萧倩雪手一抖,碗差点没端住。她背过身去,声音有点哑:“妈,您别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问我妈:“您不反对了?”
我妈躺在炕上,看着房顶:“反对啥?她天天给我端屎端尿,亲闺女也就这样。就是……你俩得有个孩子。”
我没说话。西屋灯还亮着,萧倩雪又在写东西。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睡吧,明天再写。”
“快好了。”她顿了顿,“陈晟睿,如果我有一天走了,你会不会恨我?”
“你往哪走?”
她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写。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我站在门口,心里忽然发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手里滑出去。
04
1984年秋天,萧倩雪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吃不下饭,人瘦得脱了形。
罗大夫悄悄跟我说:“你带她去省里大医院查查,别耽误了。”我攒了两个月工资,又跟朱光华借了五十块,带她去省城。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萧倩雪让我在外面等。
她一个人进去的,出来时脸色很平静。
“胃溃疡,老毛病。”她把病历折好放进兜里,“大夫开了药,回去养着就行。”
我信了。现在想想,我真蠢。
回来的火车上,她靠着窗户看外面。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她忽然说:“陈晟睿,你妹妹佳悦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该说婆家了。我认识省城一个老师,人不错,回头我托人问问。”
“你自己的事还没着落,操别人的心。”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很深:“我的事,差不多都定下来了。”
我没听懂。她也没再解释。
从省城回来,她更拼命地写。
有时候写到后半夜,我起来添煤,看见西屋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写满字的稿纸。
我把大衣给她披上,她没醒。
稿纸上有公式,有数据,还有几行字:“……魏师,材料已齐,待平反后即报。倩雪。”
我把稿纸理好,放在抽屉最里面。第二天她发现稿纸动过,问我:“你看了?”
“没看内容,就理了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陈晟睿,你是我见过最厚道的人。”
“这算夸我?”
“算。”她低下头,“也是骂你。太厚道的人,容易吃亏。”
那年冬天,蔡爱萍趁我们不在家,翻墙进了院子。
她大概是想找什么把柄,结果在灶房碰见萧倩雪回来拿药。
萧倩雪追出去,蔡爱萍跑,两个人在院里拉扯。
萧倩雪摔倒,头磕在门槛上,当时就晕过去了。
我从锅炉房赶回来,萧倩雪已经被朱光华送到卫生所。蔡爱萍坐在自家门口,头发散着,嘴里还在骂:“下放分子打人啦!”
我没理她,跑进卫生所。萧倩雪躺在病床上,额头包着纱布。罗大夫说:“轻微脑震荡,得观察。”
她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抽屉……抽屉里的东西。”
我回家打开抽屉,稿纸还在。
厚厚一摞,用油布包着。
我把它藏到房梁上,又去了趟街道,找袁淑兰。
袁淑兰是街道干部,四十来岁,办事公道。
她听完,把蔡爱萍叫去批评了一顿。
蔡爱萍不认账,袁淑兰说:“入室盗窃未遂,你再闹,我报派出所。”蔡爱萍这才软了。
卢亮也听说了这事,在食堂里说:“陈晟睿,你媳妇要是真平反了,你可别忘了我。”语气酸得很。
我没搭理他。
萧倩雪出院后,在家养了半个月。
我妈每天给她煮鸡蛋,自己舍不得吃。
萧倩雪把鸡蛋分给我妈一半,我妈不要,她就放在我妈碗里,也不说话。
两个女人坐在炕上,一个纳鞋底,一个写东西,谁也不理谁,但气氛不僵了。
有一天,萧倩雪忽然跟我说:“陈晟睿,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怪我。”
“你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算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西屋哭。
很轻,像怕人听见。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但我猜,跟她写的东西有关,跟她烧掉的信有关,跟她省城检查的结果有关。
腊月,她收到一封电报。看完后,她把电报烧了,坐在灶前发了很久的呆。我问她谁发的,她说:“魏老师。他要复出了。”
“好事啊。”
“嗯。”她看着灶膛里的火,“好事。”
她站起来,回西屋继续写。
我坐在灶前,把剩下的火拨旺。
火光映着墙上她写的字,那些公式和符号,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我知道,这些东西对她很重要。
重要到,她可以不顾身体,不顾流言,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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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86年腊月,平反通知下来的那天,萧倩雪在资料室坐了一整天。
傍晚我去接她,她正把卡片一张一张收进纸箱。
动作很慢,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回家吧。”
她站起来,跟我走。路上没说话,手插在袖筒里。进了院门,她径直走进西屋,开始收拾东西。我跟进去,看见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旧皮箱。
“你干啥?”
“陈晟睿,咱俩到头了。”
她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并排放在案板上。
我盯着那张离婚报告,上面她已经签了字。
字很工整,跟她写在资料室门板上的名字一样。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把皮箱扣上,“你照顾我几年,我记着。但咱俩不是一路人。”
“你胡说。”
“我没胡说。”她拎起皮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陈晟睿,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被我拖累。”
我伸手拉她,她躲开了。
皮箱角撞在门框上,磕掉一块漆。
她头也没回,走出院门。
卢亮和蔡爱萍站在巷口,伸着脖子看。
蔡爱萍嘴角翘着,卢亮抱着胳膊。
我追出去,追到巷子口,追到车站。她站在站牌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疤。我把离婚报告掏出来,想撕,她按住我的手。
“别撕。签了字,你还能再找。”
“我不找。”
“你得找。”她声音很低,“你妈说得对,你该有个孩子。”
车来了。她拎着皮箱上车,没回头。车门关上,车开走,卷起一路灰。我站在站牌底下,手里攥着那张离婚报告。纸很薄,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我妈坐在堂屋里,看见我进门,问:“人呢?”
“走了。”
“走了?”我妈站起来,“真走了?”
我把离婚报告放在桌上。我妈看了一眼,忽然哭起来:“这个没良心的!你伺候她几年,她说走就走!你图什么啊陈晟睿!”
我图什么?
我也问自己。
夜里躺在炕上,东屋空着,西屋也空着。
我起来去西屋,炕上叠着她没带走的旧棉袄,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
我拉开枕头,底下压着一个药瓶。
白药瓶,里面的药还剩大半。
药瓶底下有一张纸,折得很小。
我展开,是诊断书。省城医院的,日期是平反前一个月。诊断栏写着:胃癌,晚期。
我的手开始抖。纸掉在地上,药瓶滚到炕角。我蹲下去捡,蹲下去就起不来了。炕沿硌着膝盖,我扶着炕沿,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怪不得她吃不下饭。怪不得她越来越瘦。怪不得她从省城回来就拼命写东西。怪不得她说“我的事差不多都定下来了”。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离婚,是为了让我死心。冷面离开,是为了让我恨她。留下药瓶和诊断书,是让我在她走后自己发现。
可她不知道,我宁愿她一直瞒着我。
第二天,我妈发现我躺在西屋炕上,发高烧。
朱光华把我背到卫生所,罗大夫给我打针。
我烧了三天,梦里全是她。
她蹲在资料室门口,她喝我留的粥,她教我写字,她说“陈晟睿,你太老实了”。
第四天,我退了烧。我妈端粥进来,眼睛肿着。我喝了两口,问她:“妈,蔡爱萍是不是在笑话我?”
“别理她。”
“卢亮呢?”
“也在看笑话。”我妈抹了把眼睛,“厂里都在传,说你被那女人利用了。”
我把粥喝完,下地穿鞋。
“你干啥去?”
“上班。”
食堂里,卢亮看见我,故意大声说:“哟,陈师傅回来了?那大知识分子呢?”
我没理他,拿起菜刀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朱光华凑过来:“哥,你没事吧?”
“没事。”
“嫂子她……”
“别叫嫂子了。”我停了一下刀,“她走了。”
卢亮还在那边阴阳怪气:“要我说,陈晟睿你就是傻。人家平反了,回省城当研究员去了,你一个锅炉房的,配得上人家吗?”
我把刀剁在案板上,回头看他。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日子还得过。
我把西屋收拾干净,她的旧棉袄叠好放进柜子。
药瓶和诊断书,我用油布包了,放在炕柜最底下。
她留下的存折,我没动。
户名是我的,存了三百块钱。
那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过了十几天,腊月十八。我正在食堂后厨剁排骨,听见外面汽车喇叭响。朱光华跑进来:“哥!外面来了辆小轿车!黑色的!停在你们家门口!”
我放下刀,往外走。
巷子里围了一圈人。
卢亮和蔡爱萍也在,伸长脖子看。
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大衣的老头。
头发花白,身板挺直。
他看见我,走过来。
“你是陈晟睿?”
“是。”
他从大衣内兜掏出一个红封面的东西,递到我面前。请帖。烫金的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省里开平反知识分子表彰大会,请你参加。”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有一行字,写着萧倩雪的名字。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发僵。
“你是谁?”
“魏保国。”老头看着我,眼神很深,“萧倩雪的老师。”
院门外,卢亮的脖子伸得更长了。蔡爱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06
魏保国进了我家堂屋。
我妈泡了茶,手直抖。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没进来。
魏保国端着茶杯,看着墙上我写的字,那是我练字时贴的报纸,歪歪扭扭。
“陈晟睿同志,倩雪的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请帖。红封面,烫金字,拿在手里发烫。
“当年是我连累了她。”魏保国放下茶杯,“我搞的课题出了岔子,上面追责,倩雪替我顶了。她说我年纪大,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她那年才二十七。”
我听着,没说话。
“她下放到你们厂,我一直在想办法。这几年,她在资料室没闲着,偷偷把课题重新做了出来。”魏保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摞纸,放在桌上,“这是她托人带给我的。核心数据是两个人抄的,字迹不一样。一个很工整,一个有点笨。”
我看着那摞纸。笨的那个,是我的字。
“她信里说,是你帮她抄的。几年,一天没断过。”魏保国看着我,“陈晟睿同志,她欠你的,我替她还不了。但这次大会,你必须去。她要在会上发言,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她人呢?”
魏保国顿了一下:“在省城。住院。”
我心里一沉:“什么病?”
“胃癌。”魏保国声音低下去,“晚期。平反前查出来的。她不让告诉你,说要跟你离婚,让你重新过日子。”
我攥着请帖,指头捏得发白。魏保国又说:“她逼我别告诉你,可我想,你该知道。你照顾她几年,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
我妈在旁边听着,忽然哭出声:“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
我爸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
第二天,我跟魏保国的车去省城。
临走前,我从炕柜底下拿出油布包,把诊断书和药瓶揣进怀里。
朱光华送我上车,说:“哥,你去了别跟嫂子吵架,她病着呢。”
“我知道。”
卢亮站在食堂门口,看见我上车,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蔡爱萍躲在自家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车开出巷子,上了大路。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
魏保国坐在前座,没说话。
我靠着车窗,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药瓶。
瓶身光滑,冰凉。
到了省城医院,魏保国领我上楼。走廊很长,白墙,白灯,消毒水味刺鼻。走到一间病房门口,他停下来。
“她刚睡着。你进去看看,别吵醒她。”
我推门进去。病房里两张床,靠窗的那张躺着萧倩雪。她比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凸出来,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架子上的药瓶。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得很浅,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没出声。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树枝上挂着几颗干果。
她醒了。睁开眼看见我,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我把药瓶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这个,你忘了拿。”
她看着药瓶,又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