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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越做越穷,他却还在坚持:找个理由让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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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灿然,著名诗人、翻译家,

他的译作,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读者。

他上一次出圈进入大众视野是在3年前,

在许鞍华导演的纪录片《诗》中,

他称自己从香港搬到大陆,

是因为“经济流亡”。



纪录片《诗》中,黄灿然对导演许鞍华说:“要努力不赚钱”



年轻时代的黄灿然。几十年里,他翻译了文学史上一系列伟大的名字,包括里尔克、米沃什、布罗茨基、聂鲁达、苏珊•桑塔格等

这个说法,也许概括了他的半生:

文学上的名声不断累积,

现实的生活却常常捉襟见肘。

年少时,他白天在香港的制衣厂做工,

晚上回到拥挤逼仄的棚屋(木屋)。

21岁,他经过两年的夜校学习,

考入暨南大学,

毕业后他进入香港《大公报》做国际新闻翻译,

25年里,没升过职,没提过涨薪。



工作中的黄灿然,雷打不动

2014年,他辞职、离开香港,

搬到深圳海边的村子里,月租1000元,

此后,他把全部的时间留给诗歌和文学翻译,

房东涨价,他就再搬。

60岁之后,他更是争分夺秒,

他说:“不能浪费时间了,要做的事情很多。”

翻译和写诗,经济回报少得可怜,

一天的耕耘甚至换不来一包烟,

但这二者之于他,是“活着的理由”。





这个夏天,徐沪生来到深圳坪山仔村拜访黄灿然

今年夏天,一条创始人徐沪生来到深圳的坪山仔村,

拜访这位他认识了十多年的老友。

一年到头,黄灿然总穿着差不多的衣服,

鞋底也磨出了小洞,

他却安然处之。

他的生命不以扩张的方式展开,

只需要一个很小的角落,

一本书、几部词典,

他的生存是艰辛的,也是坚固的。

编辑:韩嘉琪

责编:陈子文



在坪山仔村的村民眼里,黄灿然是那个每天在山野间遛狗的瘦削男人。没有人知道他写诗,也没人知道他翻译过文学史上那些大名鼎鼎的作家。

他的家“寄居”在一位村民的自建房里,他租下了房子的第3层,推开主楼侧边的一扇小门,沿着窄窄的步梯向上,狗狗的叫声最先迎接客人——黑仔和摩卡,都是黄灿然来深圳后收养的小狗。黑仔是帮洞背邻居遛的,遛着遛着就带回家养了;摩卡是搬到坪山仔村后一个大雨天夜里在路边捡来的。在这个安静的家中,它们是最热闹的两位成员。

黄灿然笑着从门后探出头,为我们泡上茶,端出煮好的花生。他清瘦的身体上套着两件短袖,年轻时他生过一场大病,从此格外注意保暖。



黄灿然在村中遛狗





房子的西南两面被绿色环绕,走到小阳台,视线的尽头是绵延的小山。稍远处是高耸的七娘山,白云或远或近,山林间缀着两三座岿然不动的巨石。他经常搬一把木椅子到阳台上,面对眼前长久静默的山脉,读书、做翻译,黑仔和摩卡就在他的脚边闭目养神。

一张不大的书桌,是他在这个世界活动的原点。他从成摞的书堆中,挤出一小块工作的空间。他用手机工作,坐下时,背挺得直直的,双肘撑在桌上,肘关节磨出黑茧。

在这个飞速跃进的世界里,黄灿然保持一种静止。他不喜欢旅行,从深圳回香港已经是他日常去到的很远的地方。他不怎么用AI,无论工作还是生活,“我在研究的东西,它是不可能知道了”。他没有搭上过时代发展的快车,也从未因此失去什么——潮水退去时,他不会因为亦步亦趋被拍在岸上。

他有一首诗《世界之大》讲述了他不喜欢旅行的理由:一个世界旅行者,是不可能去到他的出生地晏田,或者那个镇罗溪,甚至可能泉州都没去过,假设“我”是那个旅行者,竟然没去过我的家乡,那不是可悲又可笑吗?



黄灿然在阳台做翻译

十二年前,他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香港,搬到深圳的村子。从香港《大公报》辞职的那天——那是一个他呆了25年的地方,走出大楼时他没有任何留恋,“太奇怪了”,他说,“我是不是待得太久了?”

在许鞍华的纪录片《诗》中,他把自己的迁徙形容为“经济流亡”。最初他落脚在洞背村,房租每月1000元,不到他在香港住的唐楼租金的1/8,但空间扩大了两三倍。在洞背生活了8年,房东想要房租翻倍,他只好又带着一百多箱书籍,搬到如今的坪山仔村。

他循着更便宜的房租流动,但并未给他带来任何不方便的感觉。他说,在中国是可以生活在夹缝间的。“夹缝这个词,我们看起来好像是很小,而且是很讨厌的那种东西。但事实上因为中国足够大,你在这个夹缝里面,有很大的空间。”

租住一百多平米的自建房,是他在香港想都不敢想的“豪宅”。出门散步,不再是被高楼填满的天际,抬头有广阔的天空,翻过山,是望不到尽头的海。他的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了更多伸展的空间。



步行40多分钟,即可到达南澳镇

年轻时候的那场大病,让他体悟到“人是物质性的”,从此就认真吃饭、好好锻炼。他强调蛋白质的重要性,家里的冰箱储存着牛肉、排骨和虾,除此之外便是向惠州农场订购的蔬菜和蜂蜜。虽然经济并不宽裕,但他很讲究食物的品质,保证身体摄取充足的营养,这样就可以更好地工作。

他每天早起,先自制一杯港式咖啡——微波炉加热黑白全脂淡奶后,在装了淡奶的杯子上用挂耳袋冲泡提前磨好的咖啡粉,最后加上一小勺白糖(脑力工作对糖的消耗量很大)。再冲泡一小杯蜂蜜水,这样可以维持几个小时的工作。到了十点左右,他会煮上一碗小米粥或是一点鹰嘴豆当作正式的早餐。午饭之后小憩一下,等到体力恢复,又开始雷打不动地读书、翻译,直到半夜。

翻译对黄灿然来说,是一种“修持”,需要精神的高度专注,浸入其中便能忘记烦恼。从英文转译一本诗集,他会对照不同英译者的版本,有时候为了一个词,他要琢磨很多个晚上,比如,用留下、驻留还是停留?他一遍遍唤起自己细微的感受,去捕获更准确的语言。



被翻烂的《英汉大词典》

他翻烂了七八部比砖头还厚的《英汉大词典》,蜷起的毛边、散开的书脊,是他投入时间的印记,他笑称:“都可以进博物馆了。”

有人说,翻译像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他用尽时间,认真地行走在每一个词语之间,字斟句酌地打捞回翻译中可能的损失。

有时候,他一个月都见不到什么朋友。他经常一两天不看微信,手机的页面也干干净净,只留几个必要的APP。他把手机、短视频比作“美杜莎的目光”,每天我们面对美杜莎的目光,被石头化好几次。而他用手机查资料、做翻译,手机就成了珀尔修斯反杀美杜莎的铜镜。

工作太累了,他和女友步行到三公里外的南澳镇,去全家或是麦当劳喝一杯咖啡,在空荡荡的码头晒太阳、吹海风。“就这么简单的生活,很枯燥,但对我来说,没问题。”



每周的休闲时间,是和女友去镇上的便利店或麦当劳喝杯咖啡

在他的前邻居、朋友周慧的眼中,黄灿然是朋友们心中的“定海神针”,“谁遇到事情,只要和他说几句话,有时甚至只用看到他,看他心无旁骛地走山,大口吃饭,看他在窗边的写字台长久又长久地工作,就能得到答案。”就连小狗黑仔,一遇到雷雨天,它也要躲到黄灿然的裤腿下,从一动不动的主人那里获得一些安慰。

虽然村中无人知道他写诗,他却悄悄写下村子里的一切。房子不远处的小广场旁,有两棵交缠的百年古树,一场台风拆散了它们,三百年的依傍一夜终结,他写下一首《无偶树》为此悼念,

“它们互相的招呼声消失了,但

也许它们藏于地下深处的交谈

还将维持,也许不止于维持到

有一天它也躺下,而消失留着。”



泥壶蜂在黄灿然的书架上留下建筑好的小房子

他也为家中的泥壶蜂写诗。书柜后的缝隙,常有泥壶蜂寄居于此,每天进进出出,留下它们的房子——一只只奇形怪状的精美小陶罐。黄灿然每次离家前,都会专门为它们留一扇阳台门,供它们自由出入。

他有一双在平常中发现奇迹的眼睛,把平凡到不能更平凡的事物变成诗,他的朋友诗人、评论家凌越说:“是因为他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看着这一切。”





青年时代的黄灿然,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

在深圳的村里走山,黄灿然常常感慨像是回到了童年。那是60年代的中国,泉州的晏田村,四面环山,只有16户人家。山很高,经常起大雾,想看到外面的世界并不容易,他经常光着脚走上半天,走到悬崖边,山的背面不过是另外一座山。

成长过程里,他已经饱尝贫穷的滋味。由于村里没有什么小孩读书,他总是要一个人背着包囊沿蜿蜒的山路上学。1978年,15岁的黄灿然几经周折跟随两位姐姐,移居到了香港。但香港的繁荣与他无关。他在制衣厂当杂工,给牛仔裤缝纽扣、锁边,帮货车司机卸货,他躺在一捆捆热乎乎的牛仔裤上歇息,车间里没有空调,轰隆的机器声和粘稠的空气搅在一起,人永远是湿漉漉的。

有一次,他的拇指被一整颗钉子刺穿,人被送去了医院。血流如注,他说印象里没有痛,只是觉得麻了。



上个世纪香港的棚屋(木屋)区

晚上,他回到棚屋(木屋),房子密密麻麻,屋顶是铁皮搭的,雨落下时聒噪不已,冲凉只能穿着短裤蹲在路边冲,要么就在公共厕所。有一次,他坐巴士经过越南的难民营,他趴在玻璃上流露出羡慕,难民们住得比自己好。

“就是绝对没有更低的(生活)了,已经去到最低了。所以这回过头来说,好像我的生活在一直改善。”

在工厂的日子,他唯一的爱好是读书。书籍之外,他没有朋友,无人说话。工友们嘲笑他,读书有什么用?当时,办公室职员的工资可能赶不上一个打工仔的收入,“因为是计件的,你做得比较快,又加班,你的收入可能更高”。

每月两次的出粮日(注:粤语中的发薪日),工友们领到薪水后,吃喝嫖赌,他却跑到家附近的观塘书店。读书却没能拯救他的苦闷,因为太孤独,太迷茫,他整天想着自杀。



大学时代(1986),黄灿然(蓝背心)与诗友在油印《红土诗抄》

唯一的一束光来自于老家的舅舅:你这么喜欢读书,应该去考暨南大学,那里招收港澳生。于是20岁,他从ABC开始学英文。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在一个叫作“重生”英文夜校的地方,从香港小学一年级的课本念起,抱着一本《新英汉词典》翻来覆去地看。

写诗是从大学期间开始的。1984年,他如愿考进暨南大学,并加入了当时刚毕业的上海诗人沈宏菲创立不久的红土诗社。很神奇,好像一下笔就会写。一年后,他就被任为社长。

1990年,他考入《大公报》做新闻翻译,几年后他就成了报社译得最快最好的人之一,最快的时候一小时译1500字,手指哒哒哒,像弹钢琴一样。



在香港《大公报》时期的黄灿然

90年代,香港的制造业转向了珠三角地区,工友们纷纷失业,做货车司机、出租车司机。他们说:你怎么能预知未来?他说不知道,只是自己喜欢,“命运中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安排”。

大概两年后,繁重的翻译加上长期夜班、抽烟喝茶、饮食不规律,摧毁了他的身体。最恐怖的时候,他在房间里,感到身体要飞出去,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出。理智告诉自己要后退,身体却不受控制。

随后的十多年,抑郁症将他拖入灰暗的水下。他在《病人》一诗中写道:“灵魂的棉絮飘飞,肉体也像借来的。”《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也写于那个时期,“一生就是这样在守望中舔起伤口。/对人冷漠,对己残酷,/对世界视若无睹,对花草不屑一顾,/一生就是这样在反省中拒绝悔悟”。他吃抗抑郁药,有时候,讲电话时意识突然卡住,头也转不动了,“像是处在死亡的阴影下”。



年轻时代的黄灿然

1993年,妻子和孩子从内地搬来香港,具体的琐事占据了生活的上风,租房、供孩子读书,分散了他的胡思乱想。他开始走山、游泳,牛仔裤的口袋里永远放着一盒救心丹。食物是最终帮他脱离危机的那个关键。2006年,他开始在公司附近的西餐店吃牛排、三文鱼、虾,一个月到手本就不多的工资,相当一部分花在吃饭和买英文书上。他说自己的身体是吃回来的。

他从蹚过的“地狱”爬了出来,“像感冒恢复后,觉得原来的世界非常舒服、非常美。”

诗歌主动地贴近他,短短3个月里,他写下了90首诗。阳光、风、绿色,目之所及都在滋养着他,看到一块石头会感动得想要落泪。“下雨,已经不是平时的雨,你晒着阳光,你不是躲避,你对这阳光有具体的微妙的反应。”

他开始进入一种跟世界恋爱的状态,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灵感“波澜壮阔”,“看任何东西都是活的”,一个招牌、菜市场上的蔬果,都会变成有生命的东西。日后,这些诗被他收录进了《奇迹集》。



坪山仔村

“以前是我在写诗,现在是诗在写我。”“世界全是诗。”

人生的意义到底在哪?这个问题从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纠缠他。也是在长达十多年的抑郁、迷茫中,文学翻译给了他“为别人”的价值感,就像摆渡人,横跨语言的河流,把在世和后世的人护送到文学的彼岸。

那时,黄灿然就确认了文学翻译和写诗这两件人生大事。他曾经把写诗和翻译的关系比作:“诗人是一家之主、精神领袖,一年只写十来首诗;翻译是家庭支柱,勤勤勉勉、任劳任怨。”

翻译像马拉松,要在反复的查阅、比对中磨练耐性,“翻译中没有天才”,一步一个脚印地换来用于生计的面包。

诗歌是灵感之子,有不可捉摸的神秘性,需要诗神的眷顾。但飘忽不定的诗,是他体验自我、发现世界的秘密通道。这种最自由的文体,带他跳出语言创造的牢笼,一遍遍激活他对世界的感受。





黄灿然在租住的家中

黄灿然曾对许鞍华说过一句话:“要努力不赚钱。”

这句话会在今天的互联网上显得过于不合时宜。当整个社会都在制造财富焦虑的时候,黄灿然给自己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要求:金钱,不是换取自由的必然前提,甚至相反,可能引他走向一条自己不想走的路。他说“努力不赚钱”这句话可圈可点,在确定了赚不赚钱的边界之后,就要尽量在不赚钱的工作范围内尽可能赚钱,例如遇到约稿,只问价钱,不问刊物。

他对此有充分的实践。不久前,友人在饭桌上建议他开一档诗歌音频课,市场广阔。黄灿然摇了摇头,大叹一声:“(这种课)内容含量太少了”,他没有兴趣。

更年轻的时候,常有报社邀请他写评论、开专栏,稿酬可观,大多都被他拒绝了,“评论需要大量且大块的时间,大约两篇长评论就相当于一部翻译著作的时间”,所有会损害翻译和写诗的事情,都被他拒之门外。



在《大公报》的25年里,他没有跟老板提过升职加薪的需求。有报社开出高薪想挖走他,他思量后拒绝:“肯定要付出代价的。”

很长时间里,黄灿然只穿一双鞋,穿烂了再买。如今他脚上的运动鞋,鞋底已经被磨出了小洞。一件物品,但凡还有拯救的余地,他绝对舍不得丢弃。每隔一段时间,他要把磨烂的牛仔裤送去镇子上的裁缝铺,缝缝补补又穿一季。

客厅的大书架是开茶馆的洞背邻居送的茶叶柜。家里很多椅子是别人送的,电脑、音箱、茶壶也是朋友送的,三个房间的三台空调分别是三个朋友送的。

但于他而言,这种清贫微不足道——把欲望降到最低,既不会被它拖着向前,也不用花额外的时间去做选择。



在村中散步

物质上拥有得很少,他对身边的人却非常慷慨。他在洞背村的邻居周慧说,黄老师送人东西,一定都是自己用了觉得最好的,为此他还嘱咐过女友,千万不要把自己觉得不好的东西送给别人。村头的保安、小饭店痞里痞气的中年老板、年轻青涩的装修工,他总有耐心同他们久久交谈。

翻译和写诗,都无法带来稳定的经济回报,但从未困扰过他。他引用过《圣经》里的一句话——生活不用担心,天上的鸟地下的蛇,它们没手没脚都能活,人不用担心活不下去。

尤其是过了60岁之后,时间对他来说更加紧迫。他更少外出了,以前为了省钱,可以多转几趟巴士;现在他宁愿花几百元打车回香港,也不再花时间和精力在路上辗转。

以下是徐沪生与黄灿然的对谈节选:





徐:你在《大公报》从事国际新闻翻译工作,25年里面,中间有产生动摇过吗?

有过两三次,是别的报纸杂志找我,给了比较高的工资。但是我知道,你这个肯定要代价的。

新闻翻译这个工作的好处是它简单,翻译熟了之后,我像弹钢琴一样,跟打字一样快了。就是个很机械的工作,你可以把我当成个最精密的AI吧。我不用思考,也不用策划。比如你一旦要我去策划一个东西,我这种人又是完美主义者,那会很占时间。

徐:听上去你在工作里,是在主动当一颗螺丝钉?

我绝对是螺丝钉啊!我连名片都没有的,因为我也不用跟人家交往啊。我大概是工作了十几年之后,我们有一个老总去查人事档案,发现诶,黄灿然从来没升过职啊。按我当时的成绩,三年后就可以从普通翻译变成高级翻译,所以他就很惊讶。



三十四岁的黄灿然

徐:那时报社人应该知道你是写诗的。

很少很少。诗人不是一个很亮堂的名字啊,给人家感觉是很怪的。97 年的时候,我在香港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在香港都没人敢说自己是个诗人。

徐:我是2014年从《外滩画报》辞职,去做了《一条》,我们两个算是走了两条相反的路。

我很清楚,我再做别的东西,我就没办法照顾我自己的写诗和文学翻译啊。如果我有职业的野心,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们也知道我是个人才,说不定他们就把我以后培养成国际新闻部的主任,那你到时候是很难下来的。

“认真,但不关心”,这是我最重要的工作原则。不关心的意思就是说,我就拿工资,你让我译啥就是啥,至于后面就不关我的事了。

但我又是做得最好的,我一个人可以顶两个人,只是第二天的报纸我自己从来不看的。我在公司翻完(新闻),去那个楼梯口抽烟,我就开始校我的文学稿了。你根本就不关心这个公司里面的任何东西,我有新同事进来,三个月知道的八卦那比我多多了,有时候换了某个老总啊,我也很久才知道。



黄灿然的工位被英文书包围

徐:那你为什么从《大公报》离职了?你从香港搬来深圳,是什么契机?

其实有很多东西聚合在一块。当时我还在《大公报》,有个诗人朋友(陈东东)说要来深圳,我们是十年八年才见一次面的,我就请假从香港过来了,七八个人一起去了深圳一个海边的山村,就是洞背村,那给你的感觉是干净又安静。回香港以后,我还是老想起洞背村,这很奇怪。2014年春天我就又一次过来,在诗人孙文波的家里住了两三个晚上,我就决定,准备辞职搬过来。

还有经济的因素。我当时已经离婚了,我在香港重新租房子,妈呀,那个房租好贵啊,大概40多平方的,月租已经要1万块了,而且是唐楼,没电梯的。

实际上我当时的工资1万7左右,我想吃得比较好一点的,我想买英文书,买烟,发现不大够了,诶这样一算,我住在这完全划不来了,为经济所迫,我必须得来这里。





徐:你在洞背的最后一年没有写诗,有过焦虑吗?有没有觉得江郎才尽?

那个时候我已经60岁左右,谈不上江郎才尽了,我无所谓了。我觉得我一直担心的是40岁,我能不能写诗?50岁,能不能写诗?因为新诗以来,一直有一种“宿命”,很多诗人写到二十几岁、三十几岁就不写了,后来吃的就是这个老本。但像我们古典诗有晚年的诗歌,有中年的诗歌,有各种变化,只是我们新诗里面这方面基本上没有。

60岁之后,我是有两本诗集吧,从洞背到这里,我还是感到我写的诗应该是越写越好了。

徐:大家都认为你的翻译是很高产的。翻译这么多年,你一共出了多少本翻译的诗集?

我翻译的速度是很快的。但是呢,翻译并不是说你随时拿起来就译。比如说我在做里尔克诗选,我译了大概110多首的短诗,但我是从他的所有诗里面去读,(仅仅是未结集的诗)大概有700多首,读了有感觉了,就把它选出来。因为感动你的那一刻是蛮重要的。我要去翻、去读不同的译本,包括你查德汉词典来校准它。



家中一角

徐:翻译耗了你几乎现在最多的时间,但你也说翻译对你来讲,几乎是一个服务别人的事情,经济上完全是不划算的,烟钱都回不来。

是,周慧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最穷的朋友就黄老师了,诶,这蛮准确的。其实这种东西说起来蛮简单的,我二十几岁就知道了,就说如果你一切都很不错,工作也不错,财务也不错,你身边老婆孩子房子车都有了,实际上你的精神就要出问题了。

因为没有下一步了,你的人生差不多就到尽头了。所有这些都会集在一块问你,活着为了什么?

徐:还是生命的意义的问题。就像托尔斯泰到45岁的时候享誉欧洲,突然觉得我生命意义在哪里?晚上他的那个裤腰带要放到外面,因为怕自己上吊嘛。

我曾经也遇见过三四十岁的、没有什么忧虑的人,突然间就跳楼了。为什么?因为不知道下一步。如果你更蠢一点,我继续赚钱啊,我继续爬得更高,这也蛮好的。吃喝玩乐很开心,你真的就没有精神危机。但有些人就偏偏在某个程度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的一切都失去意义。



在香港的家中

徐:你当时是怎么处理这个精神危机?

你得找一个理由让自己能够活着,而且你要知道任何一条路都有可能是把你引向歧途的。我当时想的是,佛他悟道了之后,他还传教,他是为别人而活。

我就觉得,我能不能为别人呢?你拿什么为别人啊?那我说好,我做翻译也算是为别人吧?那这样的话呢,我的人生就突然间就简单了。你可以想象一个三四十岁的人,他有各种诱惑包围着他,突然间想到这个的时候,啪地一声,把这个(负担)就卸掉了。

徐: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香港见面,是十几年前了。你跟我讲,“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觉得时间哗哗哗地流”,你现在这种感觉还是很强烈吗?

我现在我已经不是说哗哗哗流,真的是准备后事,这不是说悲观,是说你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能浪费时间了。比如说你活到90岁,按我现在要做的计划都不够做了。

你原来在50的时候,你感到你还有一半,但是你过了60,真的不一样。(如果人生)一共9个格子,现在你爬过了第六个格子,你发现剩下的就很少了嘛。你必须就把该做的事情做了,争分夺秒,当做世界也不存在。



徐:那你对现在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吗?

我们是最没有资格给年轻人说话的,为什么呢?唉,因为我们当年就年轻,充满梦想。但现在我也有点看不到未来。

但是前阵子,有三个年轻人过来安装朋友送的空调。他们就是很诚实,身体很健康,我给他们喝茶,问一下,最小的才20岁,都是梅州梅县的,在一家惠州的空调公司做搬运和安装。他们住在一块是为了省点租金,他们自己煮饭,在一起讲家乡话。其中一个还喜欢喝茶,我另一个朋友送的蛮好的茶,我就给他们。

这几个活生生的年轻人,相当的淳朴,有青春的力量,这三个人真的是我今年看到的、我认为叫做“希望”的东西。



黄灿然强调蛋白质的重要性,“人是物质性的”

我看过不少人生活在夹缝里面,夹缝这个词呢,我们看起来好像是很小。但是在中国而言,它这么大的体量,你在这个夹缝里面,事实上有很大的空间。

就比如说在香港,你想找一个房租便宜的地方,可能是没有的。但在深圳,那我退到郊区,我的活动空间就大多了。我本身是为经济所迫,但是这个小小的逼迫,跟我本性上很喜欢的东西,刚好造成一个很巧妙的混合,有大自然新鲜的空气,有最好的风景。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可以不用在体制内或公司里干到快退休的时候,才觉得你的人生毫无意义,事实上,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空间,你必须得有点行动。当然,你第一件事,你得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在家中与友人举办小型读诗会

徐:之前你在洞背的朋友说,黄老师看书可以一看七八个小时,你是怎么保持专注的?

人专注的时候,他就能够避免世俗命运的摆布。我们专注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周围的东西就会消失,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中间就你一个人,天地人就成立了,有点像“神助”的东西就会出现,老天会在你比较关键的时刻帮助你一点点,不是帮助你发财,而是帮你在某个时刻渡过难关。

就像我在工厂,整天读书,很苦闷,也想着自杀呀。这个时候我舅舅就给我了一句话:你应该去念大学。就一句话,这样就帮了我。

你专注的时候,你周围的一些好的你也不知道,坏的你也不参与。像股票啊,人家赚了很多钱,你没有赚到,但人家跌得很惨,也不关你的事,这样就可以幸免于某些灾难性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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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新车指南
2026-09-21 12: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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