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妇产科诊室的木门虚掩着,我捂着翻江倒海的胃部,浑身冷汗直冒,耳边全是走廊里的嘈杂声。
林桂香大夫连换了三根手指,死死搭在我手腕脉门上,脸色由凝重转为铁青。
她猛地抽回手,“啪”的一声将泛黄的就诊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听诊器一阵乱跳。
沈砚清脸色一变,拄着拐杖立刻上前一步,将瑟瑟发抖的我护在身后:“林大夫,她身子一直虚,到底怎么了?”
林大夫霍然起身,目光如刀般死死盯住我,沉着嗓子冷声道:“苏玉华,背了四年不能生养的黑锅,你现在肚子里这动静,是想把红旗镇的天都给捅破啊!”
第01章
青花大碗重重磕在条案上,震得桌面一阵乱颤。
碗里泼出半圈黑褐色的药汁,焦苦腥涩的气味直冲鼻孔,顺着喉咙往外泛恶心。
“喝!愣着干啥?老赵家花大价钱从南山老道那儿讨来的转胎固元方,一剂要一块两毛钱!”
婆婆马翠芬叉着腰堵在灶房门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在我脸上,“整整四年,母鸡吃了粮也该下窝蛋了,你倒好,肚子平得像块石板!要不是你这副身子败了气血,建业至于三十岁还绝着后?”
我攥着围裙一角,手指骨节捏得发白,喉咙里苦得发麻。
这四年里,我每日掐着时辰被灌下三碗这种黑褐色的草药汤。
药渣子沉在碗底,又黏又涩,喝得我脾胃日夜抽痛,常年吃不下硬饭。
门帘一掀,前夫赵建业从堂屋大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叠得起了毛边的泛黄旧纸。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把纸拍在药碗旁边。
“行了,别白费那草药钱了。”
赵建业的声音极冷,眼神像看一件发霉的旧家什,“县医院四年前的体检底单副本就在这儿,白纸黑字写着你苏玉华天生宫寒、经脉闭塞,注定这辈子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玉华,你在公社小学当个代课老师,总该认字懂理,不能拖着我们赵家断子绝孙。”
我看着那张盖着公社卫生所旧印章的化验单副本,上面的字迹模模糊糊,只写着“子宫发育不良,受孕机率极微”。
四年前拿到这张纸时,赵建业当场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烟,马翠芬则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自那以后,我便成了赵家抬不起头的罪人。
“建业,镇上的林桂香林大夫说过,那次大普查只是粗检……”
我声音微抖,试图争辩。
“少提林大夫!”
赵建业脸色骤然一沉,猛地打断我,“婚必须离。你今天收拾东西走人,当年你带过来的那床红绸被面和两对樟木箱子,折抵这四年你喝的几百副草药钱,权当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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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翠芬立刻尖叫着帮腔:“两清?咱们老赵家没去公社告她骗婚就不错了!不下蛋的母鸡,滚出去!”
赵建业拉开抽屉,甩出一张写好的离婚协议书,还有一盒红印泥。
他逼近一步,抓住我的右手食指,不由分说往红泥里一摁,狠狠按在落款处。
我的指尖被压得生疼,手腕被甩开时撞在桌角,泛起一片青紫。
当天下午,天下着濛濛细雨。
我只拎着一个装了两件旧衣裳的蓝布包袱,站在赵家门外泥泞的土路上。
大门当着我的面“砰”地关严,插销落锁的声音清脆刺耳。
无家可归的我只能缩在公社小学的草棚底下。
大队书记老周闻讯赶来,抽着旱烟叹了口气,蹲在台阶上劝我:“玉华啊,赵建业如今搭上了供销社副主任的线,心野了,你留不住的。可你一个离了婚又被传出不能生的女人,在这公社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眼下……倒是有个去处。”
我抬起满是雨水的脸。
“农具厂后院那个沈砚清,沈知青,你认得吧?”
老周低声说,“当年修水库塌方,他为了推开村里的后生,右小腿被巨石生生砸断,落下了跛脚。回城名额被顶了,家里遭了难也没个音讯,性子孤僻得像块石头。可他人品端正,在大队农具厂当个义务修理工,手里有口粮。他孤身一人,你也缺个落脚遮风的地方,要是你点头,大队给你们扯张结婚证。”
沈砚清。
公社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瘸腿老知青。
平日里邋遢寡言,整天把自己关在农具厂的油污堆里,除了修机器从不与外人多说半个字。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心口冷得像结了冰,麻木地点了点头:“好,我嫁。”
一九八六年四月初,没有喜字,没有鞭炮,我搬进了农具厂后院那一间低矮潮湿的木板房。
沈砚清比我大了几岁,身形极高,消瘦的脸庞轮廓分明,眉骨深邃。
他走起路来右腿明显拖在地上,一瘸一拐,发出沉重的沙沙声。
他见我抱着包袱站在门槛边,只是默默接过布包,放在仅有的一张旧木床上,低声说了句:“屋里漏风,我下午去弄些油毡纸。”
他话极少,眼神却并不浑浊,甚至深得让人看不透。
夜深了,外面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土灶上的铜壶冒着白汽,我靠在床沿,四年灌药落下的胃疼又隐隐发作,胃里一阵阵往上泛着虚寒的酸水。
沈砚清拖着瘸腿,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放在桌上。
他没有上床,而是在床尾蹲下身子,借着如豆的昏暗煤油灯光,伸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沉重的旧木箱。
那箱子通体泛着沉香木特有的幽黑暗沉,四角包着黄铜,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擦痕,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从贴身的内衬里摸出一把泛着暗光的黄铜小钥匙,插进铜锁扣,停顿了片刻,随即用力向右一拧,“咔哒”一声,将那只神秘的旧木箱彻底反锁死,重新推回了最幽深的床底死角。
第02章
那声清脆的锁簧弹扣声落定后,沈砚清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将黄铜钥匙严严实实塞回贴身的内衬衣袋里。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桌边,把那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递到我手里。
粗瓷大碗有些烫,热气扑在我脸上,驱散了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趁热喝。”
沈砚清的声音低沉发哑,听不出太多起伏,“公社农具厂那边有间值班屋,我平时住那儿。这屋子你安心住,门栓我刚换过,结实。”
他说完便拿起挂在门后的蓑衣,拖着那条受过重伤的右腿,一步一顿地跨出门槛。
湿冷的夜雨顺着门缝卷进来,我捧着热水,看着他清瘦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眼眶不知怎么就酸了。
在赵家四年,马翠芬每日掐着点端来那碗黑褐色、腥苦刺鼻的草药汤,只要我稍微露出一丁点难咽的神色,赵建业的耳光就会跟着落下来。
四年里,上百副烂泥般的苦寒草药灌进肚,不仅没换来半个动静,反倒把我的胃彻底喝穿了,稍碰冷水就泛起针扎似的绞痛。
可改嫁给沈砚清的日子,平静得像是一场偷来的梦。
沈砚清在农具厂当义务修理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拖着残腿回来。
他极少说话,却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灶膛里的干柴也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见我动不动捂着胃发抖,他不知从哪弄来炒得焦黄的糙米和几截晒干的野山药,每天清晨在土灶上用砂罐慢火煨上一锅黏稠滚烫的米汤。
“先养脾胃。”
他把温热的陶碗放在我面前,眼皮微垂,语气平淡,“寒凉的东西别碰。”
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黑褐色苦药汤终于断了。
两个月过去,我胃里泛酸的毛病渐渐少了,蜡黄的面皮下竟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五月下旬的一个深夜,雷雨交加。
我起夜去灶房倒热水,路过堂屋那扇半掩的木门,隐约看见煤油灯的光亮在晃动。
沈砚清背对着门,独自坐在斑驳的长凳上。
昏黄如豆的灯焰下,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反复折叠过的厚纸。
那张纸的折角处,赫然露出一抹极显眼的红头铅印,边缘盖着模糊的印章红痕。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封红头公函,眉心拧成一个深结,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与冷寂。
我刚踩出一声轻微的木板响,沈砚清的动作快得惊人,手指一翻,那张带着红头的折叠公函瞬间滑进了他的内衬深处。
他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未褪的锐利与警惕,但在看清是我后,目光迅速缓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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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穿厚些。”
他低声交代了一句,随手熄灭了油灯。
我攥着衣角退回屋里,心里直打鼓。
大伙都说他是个回城无望、被大队弃之不顾的伤残老知青,可那张盖着公章的红头铅印信件,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家信。
这份疑惑还没来得及细想,六月初的公社集市上,一场风暴便迎头撞了上来。
那天我拿着积攒的几角零钱去集市扯布,刚走到供销社门口的青石板路口,迎面就撞上了一身的确良白衬衫的赵建业。
赵建业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两罐紧俏的麦乳精,网兜里还兜着红艳艳的大苹果。
他身旁依偎着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身形微丰的年轻女人。
冤家路窄。
赵建业看见我,脚步猛地一顿,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嘴角立刻挑起一抹刻薄至极的冷笑。
“哟,这不是苏老师吗?”
他特意拔高了嗓门,把周围赶集乡邻的目光全引了过来,“听说公社真给你配了个好归宿啊,农具厂那个拖着烂腿的沈瘸子,滋味不错吧?真是破锅配烂盖,烂泥糊不上墙!”
我胸口一滞,脸色煞白,攥紧手里的布包转身想走。
赵建业却一步跨上前,死死挡住去路。
他扬起手里的麦乳精,啪的一声,故意将一包给孕妇补气血的高级红枣狠狠砸在泥泞的积水里,溅了我一裤腿泥点。
“跑什么跑?做贼心虚啊!”
赵建业指着身旁的女人,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猖狂,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供销社冯副主任的闺女!刚跟老子成亲才几天?肚子里已经怀上了!整整四年,你在老子家里连个屁都崩不出来,还装出一副委屈样!自己是个天生废胎、不下蛋的瘟鸡,活该你下半辈子跟着那个死瘸子守活寡!”
四周赶集的乡亲顿时围成一圈,交头接耳的指指点点如芒刺背。
“赵建业,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深掐进掌心。
“老子哪句说错了?你不能生就是铁打的事实!老子当年真是瞎了眼……”
“她的去留,轮不到你在这吠。”
一道森寒低沉的嗓音陡然从人群外砸了进来。
沈砚清拖着瘸腿,步伐却沉稳得骇人。
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赵建业脸上。
赵建业被那眼神逼得下意识倒退了半步,可一瞅见沈砚清那条拖在地上的右腿,又壮着胆子啐了一口吐沫:“呸!一个吃救济粮的死残废,装什么大尾巴狼!老子等着看你们俩绝户暴毙!”
说完,赵建业揽着那个女人,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那天回去的路上,沈砚清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走在前面,替我挡着迎面刮来的沙尘。
回到土屋,我心口堵得发慌,四年里被马翠芬辱骂灌药的噩梦在脑海里疯狂撕扯,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沈砚清站在门槛边,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极轻地在我颤抖的肩头按了一下。
那股踏实的热度,让我狂跳的心奇迹般平复了下来。
晃眼到了七月中旬,我和沈砚清登记结婚刚满三个月。
清晨,外头的蝉鸣声扯得人心烦意乱。
沈砚清去农具厂上工前,灶上已经温好了他熬的糙米粥。
我刚拿起木勺盛了半碗,一股极淡的米腥气混着灶膛的柴烟味忽然扑面而来。
刹那间,胃里毫无预兆地掀起一阵天翻地覆的剧烈抽搐!
那股恶心感来得太凶太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喉管。
“哐当!”
我手腕猛一脱力,粗瓷碗砸在青砖灶台上摔得粉碎,我整个人扑倒在水缸边缘,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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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水缸里的水影被我咳出的酸沫荡开一圈圈浊纹。
我双膝发软,整个人脱力地顺着缸沿往下滑,胸腔里翻江倒海,连苦胆汁都快呕了出来,喉咙管火烧火燎地疼。
门帘猛地被掀开,伴随着右腿拖在地上的沉闷蹭地声,沈砚清几步抢到我身边。
他身上还带着农具厂铁屑和机油的气味,粗糙的大手一把兜住我的臂膀,将我半抱进怀里。
“玉华,怎么了?”
他的声音发紧,掌心带着薄汗。
我伏在他肩头大口喘气,嘴里全是泛上来的苦涩酸水,浑身抖得像筛糠:“砚清……我胃里难受……怕是、怕是当年的病根发了。”
这半个月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人困得睁不开眼,哪怕夜里睡足了四个时辰,白天在小学讲台前站着,两眼依旧发黑直打盹。
更怪的是嘴里淡得出鸟来,上周去后山打猪草,我竟鬼使神差地摘了半兜子酸得倒牙的生野杏,连皮带核嚼得干干净净,半点没觉得酸,反而舒坦。
可今天这一闻到糙米粥的腥气,胃里便像被铁钩子狠狠刮了一道。
我抓着沈砚清的衣角,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四年前马翠芬天天掐着点往我嘴里灌那些黑褐色的草药汤子,说那是能转胎的民间土方。我喝了四年,肚子没动静,胃早给败透了……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别胡说。”
沈砚清脸色沉得可怕,一把将我抱到床沿坐下。
他蹲下身,动作极轻地拍打着我的后背顺气,眼神却凝在我的脸上,极深极沉。
“换衣服,去镇医院。”
“不去!去大医院得花多少钱?”
我扯住他的袖口,“我兜里总共就五毛钱代课费,你的工钱也全垫在上个月修房顶的油毡纸上了……”
沈砚清没理会我的阻拦。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探入贴身的洗得泛白的旧布衬里,摸出了一把用红棉线穿着的黄铜小钥匙。
那是昨夜他从床底那只沉香木旧木箱上拔下来的钥匙。
钥匙柄磨得锃亮,上面带着他滚烫的体温。
他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倾过身,将那根红棉线稳稳套进了我的脖颈,把铜钥匙塞进我的衣领贴肉放着。
“带着它。”
他嗓音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命要紧。只要我沈砚清在一天,就绝不让你受当年的苦。”
他转身掀帘出去,拖着那条残疾的右腿,脚步却快得惊人。
一刻钟后,农具厂那辆运生铁的木板车停在门口,上面铺着他连夜翻出来的厚棉被。
沈砚清把我抱上车,拿军绿色的破雨布遮住毒辣的日头,自己跨进车辕,弓着背,一瘸一拐地拉着我往镇上赶。
七月的风卷着黄土刮在脸上,他后背的粗布衫子很快被汗水浸透成深墨色,右脚每向前迈一步,左肩就沉沉地往下一坠。
我想下车走,可身子软得像滩烂泥,稍一动弹,胸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颠簸了整整一个半钟头,红旗镇中心医院那栋剥落了红漆的青砖小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妇产科门诊在走廊最深处。
诊室门口的木牌被虫蛀得残缺不全,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和陈年霉味。
坐在诊桌后的,正是公社里行医三十年的老妇产大夫林桂香。
林桂香戴着一副老花镜,齐耳短发白了大半,面容清瘦严肃。
她抬头看见沈砚清满头大汗地架着我跨进门槛,眉心微微一拧。
“林大夫,”沈砚清喘息未定,扶着我坐在长凳上,“我媳妇胃里翻江倒海,呕得厉害,嗜酸嗜睡,整个人虚脱了。求您给号个脉,看是不是当年的药毒伤了底子。”
林桂香目光落在我蜡黄的脸上,又扫了眼沈砚清那条打晃的残腿,神情动了动。
她一言不发地拉过我的右手,搭在发黄的脉枕上,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扣在我的寸关尺三部。
诊室内静得只有墙角摆钟的滴答声。
我紧张得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沈砚清温热的掌心,满脑子都是当年马翠芬端着药碗狞笑的恶毒模样,生怕林大夫下一句就判我脏腑烂尽。
可林桂香搭上脉搏的第十个呼吸间,她的肩膀猛然一震。
老花镜后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猝然睁大,布满皱纹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似乎不敢置信,猛地收回手,一把扯掉老花镜,又死死抓住我的手腕,连换了三根手指,死死按压在我的脉搏深处。
那原本紧闭的唇角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林桂香失声惊呼,身子因过分震动猛地前倾,胳膊肘横撞在诊桌边缘,“哐当”一声巨响,桌上半满的粗瓷大茶杯被硬生生掀翻,黄褐色的浓茶水混着茶叶沫子瞬间在发黄的病历纸上狂暴地漫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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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林桂香甚至顾不上擦拭泼在棉布褂子上的茶水,干瘦的手指死死按住我手腕上的寸关尺,指节用力到近乎泛白。
“小苏,你先别动,一口气都别松。”
林桂香胸口剧烈起伏,转头冲着门外护士站大喊,“小李!拿个尿杯过来,立刻加急送检!快!”
我被她严厉到近乎反常的神色吓得心口乱跳,沈砚清撑着拐杖上前一步,布满厚茧的大手稳稳覆在我的肩背上,掌心渗出灼人的热意。
“林大夫,她到底是什么病?”
沈砚清声音低沉,字字沉稳,可我能感觉到他按在我肩头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林桂香没有回答。
她抽出两张吸水草纸,一把扫开桌上泡烂的病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护士小李急匆匆端来搪瓷托盘,带我去了走廊尽头的化验室。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小李一路小跑着穿过走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薄纸片,连门都忘了敲就撞了进来,气息喘促地喊道:“林主任!化验条……两条杠!红得发紫,显色快得吓人!”
诊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林桂香猛地从木椅上站起身,一把夺过那张浸着药水味的化验条。
她摘下老花镜,眯起眼迎着窗外的天光看了又看,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劈中,两腿止不住地发软。
若不是沈砚清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里,我几乎要滑跪在水泥地上。
怎么可能?
我在赵家四年里被马翠芬骂作不下蛋的母鸡,被逼着掐点咽下几百碗败坏脾胃的转胎苦药,更在三个月前被赵建业拿着所谓的绝育证明净身出户赶出家门,如今怎么可能会有身孕?
还没等我从浑身战栗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诊室半掩的木门突然被“砰”的一声从外面狠狠踹开!
“林大夫,我看你是老糊涂了!青天白日扯什么弥天大谎!”
赵建业穿着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满面戾气地大步跨了进来。
身后跟着挎着竹篮子的马翠芬,她那张布满横肉的老脸拉得老长,三角眼里全是鄙夷与刻毒。
原来供销社副主任的千金才进赵家门半个月就查出怀了身孕,赵建业今日特意请假,春风得意地陪着新媳妇来妇产科隔壁建卡开安胎保胎药。
母子俩正拎着供销社内部划拨的高级红糖和麦乳精炫耀,冷不防在走廊里听见护士小李扯着嗓子大喊苏玉华的名字,登时像闻见腥味的恶犬一样折返过来踹门寻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