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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0月下旬,湖北宜昌,长江岸边的河滩已经被各类物资堆得满满当当。
沿着长江堤岸往两头延伸,大大小小的机器箱体、钢材构件、木箱包裹一路排开,不少设备外壳还沾着沿途运输带来的泥沙。
码头上人头攒动,到处是拖着行李的普通百姓,还有背着简单行囊的学生、携带工具的技术工人。
江面上,大小轮船、木船来来往往,汽笛声响一阵接着一阵,天上时不时传来日军轰炸机的轰鸣,警报一响,岸边人群就开始四处散开寻找可以躲避的角落。
武汉刚刚失守,从华东、华中各地后撤出来的物资与人流全部挤压到宜昌。
这座城市是进入四川的水路关口,一旦跨过三峡江段,人员和物资才算进入相对安全的区域。
长江川江段每年秋末会迎来水位回落,水文记录显示,从10月中旬算起,留给大型轮船通航的中水窗口只有四十天。
四十天过后,水位持续走低,吨位偏大的船舶没办法闯过三峡众多浅滩礁石,堆在宜昌的设备就会彻底困在原地。
现场清点登记的数据摆在桌面上,等待转运的各类工业器材总量接近九万吨,登记在册等待登船疏散的人员数量超过三万人。
这些器材包含多个兵工厂全套生产设备、航空工业零件、钢铁冶炼设备,还有大批纺织、机械加工企业拆解下来的整套机组。
人员名单里面有各地高校师生、科研技术从业者、战时保育院收容的难童,还有大量从沦陷区域逃出来的普通民众。
按照民生公司日常的运输周转效率,如果全部船只直接从宜昌直航重庆,完成这批人员物资全部转运,需要耗时十二个月。
现实给到的可用时间,只有四十天。
日军地面部队还在朝着宜昌方向推进,每过去一天,危险就靠近一分。
当时在宜昌可以调配投入峡江航线的轮船,满打满算只有22艘,外加少数外籍船只,外籍船舶并不愿意承接大批量军工器材运输业务,绝大部分转运任务只能落到本土航运企业身上。
宜昌本地的码头基础设施本身就十分有限。
当地没有大型的现代化装卸堆场,绝大多数货物只能露天堆放在江滩,没有防雨遮盖。
秋雨断断续续洒落,露天堆放的机器零部件、电机线圈,一旦长时间被雨水浸泡,精密部件就会锈蚀损坏,整套设备直接失去使用价值。
不少工厂随队过来的技工只能自发找来帆布、油布,盖在机器箱体表面,人手有限,根本无法覆盖全部堆放在河滩的器材。
当时不少身处宜昌的从业者都清楚这里的处境,所有人都在等一套可行的处置方案。
卢作孚在1938年10月23日从武汉飞抵宜昌,落地之后直接前往码头实地查看现场状况。
后世流传一种说法,如果这次宜昌物资人员疏散行动失败,大后方会直接丧失大量工业硬件,中国的抗日战争或许难以撑过1939年。
这个只接受过小学阶段正规教育,一手搭建起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人,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这桩几乎超出常规能力边界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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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合川出生,早年辗转的求学与谋生经历
卢作孚,原名卢魁先,1893年4月14日出生于四川合川县北门外的一个农户家庭。
家庭经济条件有限,他读完六年小学之后,就结束学校课堂的学习生涯,不再继续升学。
离开学校之后,卢作孚依靠自行阅读各类书籍补充知识,文史、地理类读物接触较多,十几岁就离开合川外出谋生,辗转重庆、成都多地做文书、教员类工作。
外出谋生的阶段,他没有稳定固定的居所,经常辗转租借简陋民房,依靠微薄酬劳维持日常开销。
市面上能够获取的书籍资源并不充裕,很多大部头著作没有条件购置,他就向熟人、图书馆借书,整本逐段抄写摘抄,以此积累知识储备。
1910年,卢作孚加入同盟会,参与四川当地的社会活动,经历保路运动、辛亥革命前后的地方局势变动。
之后数年,他先后在多地从事教育相关事务,1921年去到泸州,在永宁道尹公署承担教育相关办事工作。
1924年,卢作孚去往成都,接手成都市通俗教育馆的筹建运营,负责场馆的展览、公共科普相关事务,这也是他早期开展社会公共事业实践的一段经历。
通俗教育馆面向普通市民开放,设置博物、图书、体育、游乐多个板块,用来向普通百姓普及基础常识。
1925年,卢作孚辞去通俗教育馆相关职务,返回合川,开始筹备创办航运企业。
那个年代的川江,也就是宜昌到重庆这一段长江上游航道,航运业务大多被英国、日本开设的航运企业把持。
太古、怡和等外国公司的船只常年航行在川江江面,本土华商手里的船舶大多吨位偏小,各家分散经营,很难和外资企业展开对等竞争。
洋船在航线上面随意调整运价,本土小船经常被挤压生存空间,内河航道的业务主导权掌握在外商手里,这是当时川江航运行业的实际局面。
川江航道礁石密布、水流湍急,航行难度很高,外商企业积累多年航行经验,还拥有完备的维修补给配套。
本土华商大多是单船小老板,资金单薄,抗风险能力很差。
1925年10月11日,十多名发起人在合川县通俗教育馆开会,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筹备会议正式召开。
会议暂定股本两万元,卢作孚担任筹备主任,筹备办事处就设在通俗教育馆内部。
会议确定企业宗旨记录为**“服务社会、便利人群、开发产业、富强国家”**。
会议结束之后,卢作孚动身前往上海,计划订购一艘蒸汽小火轮,同时采购合川电厂需要用到的发电设备。
这次出行,实际可以支配的现款仅有八千元,造船采购预算十分紧张,先期认购的股本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完成缴款,部分早期股东对航运项目前景存疑,出现转让股份的情况。
上海合兴造船厂同意先交付船舶,余下款项后续再补齐,第一艘船才得以顺利出厂,这艘船被命名为“民生号”,吨位70吨,马力180匹。
1926年6月10日,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在重庆完成股东大会,额定股本调整为五万元,卢作孚出任公司总经理。
1926年7月,民生号轮船从上海起航逆流而上,7月22日抵达宜昌,受川江汛期水流影响,继续上行耽搁一段时间。
汛期川江水流流速迅猛,逆水行船推进缓慢,很多险滩区域需要等待合适水势才能通行。
1926年8月30日,民生号正式投入重庆到合川的嘉陵江航线,开启民生公司第一条定期客货运营线路,往返合川与重庆之间,兼顾载客和小件货物运输业务。
刚起步阶段的民生公司,整体规模很小,仅仅依靠单艘小火轮维持一条短途航线。
船上内部管理定下不少新规矩,船上服务人员不收取乘客小费,船舱分设不同等级,兼顾普通旅客出行需求。
对比同期川江其他船只,民生号的船舱卫生、餐食供给都做了调整,慢慢积累起一批固定客源。
当时川江上不少旧式船只陋习繁多,船员敲诈勒索旅客属于常见现象,民生公司出台明文规章约束船上人员行为,违规人员会被直接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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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民生公司扩张,北碚乡村建设实践
1927年2月,卢作孚兼任江巴璧合四县特组峡防团务局局长,办公地点设置在北碚。
当时的北碚属于四县交界地带,社会治安不稳定,匪患频发,市面基础设施匮乏,道路、公共医疗、学校都比较少。
城镇之外的乡间,多数民众没有接受过基础教育,医疗卫生条件简陋,疫病流行的时候缺少处置手段。
卢作孚到任之后,峡防团务局一方面开展地方治安整治,一方面同步推进地方建设项目。
民生公司也借着这个阶段,开始逐步拓展川江上面的航运线路。
1929年,卢作孚兼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
川江航务管理处出台多条行业管理规则,针对过往中外轮船制定统一要求。
外资轮船进入川江,同样需要接受查验货物、登记人员的流程。
卢作孚推行整合华商航运力量的操作,对川江各地分散经营的小型华商轮船公司展开并购、合并。
部分经营困难的本土小船,通过折价入股的方式并入民生公司,减少华商内部互相压价竞争的现象。
从1927到1934年,先后有十多家本土航运企业并入民生体系,公司船舶数量持续上涨。
面对外国航运公司发起的运价战,民生公司避开直接硬碰硬的货运价格比拼,优先把客运业务做细做实,一点点扩大航线覆盖,先后开通重庆到涪陵、重庆到万县、重庆到宜昌多条长江上游航线。
外资企业曾大幅度压低票价,试图挤垮本土航运力量,民生公司依靠本地客源基础与服务优势,稳住经营局面。
同一时期的北碚,建设项目接连落地。
1927到1935年间,辖区累计植树七万余株,拓宽修整街道,修建北温泉公园、北碚平民公园。
公共事业板块,建成北碚地方医院、图书馆、公共运动场,开办多所民众学校、兼善中学,创办嘉陵江日报社。
实业层面,参与筹建北川铁路、天府煤矿、三峡染织厂、农村银行。
峡防团务局内部开设工务股,开办石印社、织布厂,给团务人员提供学习生产手艺的渠道。
这些项目全部落地之后,北碚的城镇面貌出现明显变化,城镇配套逐步完善。
国内不少从事乡村建设研究的人士,都会到访北碚参观实地建设情况。
到访人员会记录当地城镇改造、民众教育的各类实际举措,相关见闻也会刊载在当时各地报刊之上。
民生公司自身业务同样在往前推进,公司规模持续扩大。
1935年,民生公司收购美国捷江公司部分船舶,外资在川江的市场份额进一步收缩。
截至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之前,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已经拥有轮船46艘,员工总数接近四千人,航线覆盖川江主要港口,成为长江上游规模最大的本土民族航运企业,外界开始把卢作孚称作“中国船王”。
企业经营之外,卢作孚依旧持续关注教育和地方社会事务。
公司内部有专门的职工培训机制,开设培训班给船员、岸上职员提供读书识字的机会。
川江行船风险很高,培训班同时还要教授航道险滩辨识、船舶基础维修、水上应急避险相关实操内容。
民生公司船只舱室内部,印制有“作息均有人群至乐,梦寐毋忘国家大难”的字样。
1931年九一八事变消息传到四川,卢作孚在重庆发起相关集会,组织青年义勇队伍,四川多地报刊刊登过他针对时局发表的文字。
1936年,民生公司船舶航行范围继续延伸,部分船只可以行驶到长江中游的汉口,业务版图不再局限于川江峡谷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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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全面抗战爆发,长江航道转为战时运输通道
1937年7月7日,全面抗战开启。
战事消息传来,卢作孚对外明确表述,战争开启之后,民生公司要把自身运力投入战时相关运输任务。
公司内部迅速调整运营计划,原本用于商业盈利的多条航线,开始承接军队人员、武器辎重的转运工作。
1937年8月开始,民生公司大量船舶调度出来,承担部队出川、军粮物资沿江运输业务。
出川的士兵从重庆、万县登船,顺着长江下行去往湖北前线,后方征集到的粮食被轮船源源不断运到交战区域。
同一时间段,华北、华东多地城市相继沦陷,上海、南京的工厂企业开始拆解机器,计划向长江上游后撤。
大批高校、科研机构,也启动向西迁移流程,长江水陆成为后撤转移最主要的通道。
陆路运输缺少足够的载重卡车,山地道路通行能力有限,大批量重型工业设备,只能够依靠江轮完成转运。
1937年12月,南京沦陷,后撤压力进一步加大。
南京城内大量机关、工厂设备提前拆解,通过轮船运往武汉,武汉就此成为物资中转大节点。
1938年上半年,上海、南京撤出的设备不断汇聚武汉,武汉本地工厂也陆续做好拆解准备,随时等待向西转移。
民生公司的船舶频繁往返汉口、宜昌、重庆三地,一边往前线输送人员物资,一边承接后撤单位的托运订单。
市场层面,战时燃油、煤炭、船舶维修材料价格快速上涨,煤炭价格对比战前最高涨至一百五十倍,机油价格上涨两百倍,钢板材料价格涨幅达到千倍级别。
民生公司承接军工、政府单位运输,收取的运费维持较低标准,部分难民、难童执行免票或者半价政策。
同期在长江跑运输的外籍轮船,货运票价上涨到平时十倍以上,主要承接商业货物,很少承接大批量军工设备运输业务。
1938年6月,武汉会战打响。
长江江面的运输压力达到顶峰,前线作战部队需要源源不断补给,后方后撤物资持续堆积。
军政部门曾经下达指令,要求民生公司部分轮船开往田家镇水域凿沉,用来封锁长江江面阻挡敌方舰艇。
卢作孚没有执行这一指令,他给出的判断是,这些船舶保留下来承担后撤转运任务,发挥的实际作用会更大。
1938年10月,武汉会战结束,武汉失守。
之前堆积在武汉的全部后撤物资、人员,顺着水路涌向宜昌。
短短数日,宜昌码头就被九万吨器材,三万多名待疏散人员填满,整个城市的航运秩序瞬间紧绷起来。
街上到处是找船票的人,军方托运人员、普通难民、学校人员挤在各个轮船公司办事处,甚至出现持枪胁迫要求优先安排舱位的情况,码头现场秩序十分混乱。
当地旅店客栈全部爆满,大量外来人员找不到住宿,只能露宿码头街边。
1938年10月23日,卢作孚从武汉飞抵宜昌。
抵达之后,他走遍怀远路民生宜昌分公司办公楼、各个码头趸船,实地清点积压物资,登记在册的待运单位包含兵工署22厂、23厂、24厂、25厂、金陵兵工厂、南昌飞机厂、中福煤矿、大成纺织厂等几十家工矿、航空、教育机构。
所有设备当中,兵工、航空相关器材优先级最高。
实地走访完毕,卢作孚召集民生公司船长、领江、分公司管理人员连夜开会,会议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
参会人员把现有船舶运力、装卸工人数量、长江水文周期全部摆上台面测算,22艘可用轮船全部停止商业航线,全力投入抢运,就算这样,直航重庆的模式依旧赶不上四十天的时间窗口。
会议室里面摊开川江航道地图,宜昌到重庆全程接近一千公里,江段之内分布上百处险滩,不同江段水深水流差异巨大。
大马力船舶可以闯过急流险滩,但是吃水很深,水位下降之后很难通行;浅吃水小船可以在水位偏低的江段跑,却扛不住三峡湍急水流,没办法完整跑完宜昌到重庆整条线路。
在场所有人都反复核算过,保持直航模式,无论怎么压缩装卸时间,都绕不开往返六天的航行周期。
每一艘轮船停靠码头,还要耗费数小时完成货物装卸,空袭警报时不时打断作业节奏,实际有效运转时间还要再打折扣。
就在正当讨论陷入胶着状态时,卢作孚盯着摊开的航道地图,拿出了分段转运的构想。
当他将这套三段航行的思路讲出来时,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异常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