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的渔网

1859 年，石达开带着二十万的大军杀进湖南，把宝庆府围了三个月，硬是没能打下这个仅有两千守军的城市。翼王遭遇了分裂出走后最大的失败，临走前留下一句无奈的话：

铁打的宝庆。

165年后，宝庆府的人自己出来了。

2024年1月8日，上海虹桥机场，麦丝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郑帅在候机，湖南邵阳县警方的车停在了他面前。他被带上车，连夜押往邵阳县红石派出所。

议价开始。

① 渔网

第二天，红石派出所。

包括邵阳县公安局副局长唐ZX、网安大队大队长赵XC在内的15人，要求郑帅承认“提供侵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程序、工具罪”。，否则将以更重的“非法经营罪”追责，并抓捕其父母。

郑帅一再解释说，2019 年一家境外公司委托麦丝开发一款带 VPN 功能的网络软件，麦丝只做开发，不参与运营。

唐某突然打断了郑帅的话：

祸不及家人，破财免灾；只要交 8000万元，就可以换取自由。

郑帅没有答应，办案人员不满意。

当天深夜 23 时 30 分左右，郑帅被带进办案中心一楼一间没有监控的办公室，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尹某，1977年生人，邵阳县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此处省略35字），人送外号：

太爷。

在湖南，“太爷”最先是指曾祖父（爷爷的父亲），到晚清时代指知县（县令），听起来就像中国移动早年推出来的“动感地带”套餐。

太爷当面告诉郑帅交出1亿元配合办案，可以安排不起诉，然后就安排指居（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如果不配合：

立刻送看守所，顶格重判。

1月12日到2月26日，郑帅在当地一家酒店开始了为期45天的指居生涯。也就在这个房间里，有关方面安装了监控，录下了全案最要命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

唐说："退赃，我绝对给你搞个构罪不诉。"

唐又说："我们县里确实财政困难，有了这笔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你交钱跟我们没关系。"

唐还说：”对你来说，1 个亿和 10 个亿没有多大区别，就是一个数字。"

主办警察何某说："只有舍得花钱买自由，才有出路。"

何某还补充道："最难打交道的机关就是我们县级机关，路子最Y。"

议价由此进入了高潮，在各种虎狼之辞的轰炸下，郑帅凑足了1个亿，取保候审。

孰料有关部门出尔反尔，要求继续转钱，才能给同案人员（郑帅的同事）办取保，双方由此陷入僵局。

2024年7月16日，邵阳县检察院以提供侵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程序、工具罪，对郑帅等5人提起公诉。

② 钱去哪儿了

在公诉前，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张明楷、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时建中等专家论证认为，VPN是数据加密和通信连接的中性工具，并非"专门用于侵入、非法控制"的工具。最高法刑三庭2023年12月意见也认为：

一般翻墙工具不宜定此罪。

但案子还是诉了。

在法庭上，辩方律师认为，涉案服务器在香港，主要人员在上海，邵阳县境内仅个别用户，法律地位至多算证人，不足以建立刑事案件管辖连接点。潜台词是：

邵阳县可能根本没有管辖权。

郑帅的母亲指出两个小细节：

1，法院尚在审理时，公安机关已将1亿元中的至少6480万元，转入SY县财政局非税收入汇缴结算户；

2，另有22.9万元按办案人员的要求转入一个私人账户，至今去向不清。

刑事诉讼法写得清清楚楚：判决生效之前，涉案财物应当依法保管、随案移送，最终怎么处理由裁判决定。侦查机关不能提前安排它的去向。

但钱已经走失了。

更诡异的是，邵阳县法院于2024年8月受理此案，但截至2026年9月，郑帅已被羁押近千天，这意味着审理远超法定审限。

而在2026年，邵阳县检察院两次就超期羁押向县法院发《纠正违法通知书》。

尤其令人难崩的是，2025年初，郑帅指居期间的监控视频被知名调查记者刘某公开，引发舆情。时任公安部部长王小红作出批示，并与最高检联合开展：

治理整顿"远洋捕捞"专项行动。

是的，这就是“远洋捕捞“进入司法实践，被代指”趋利性执法“的开端。

（此处省略613字）

③ 为什么是邵阳？

唐局说“（郑帅）交钱跟我们没关系”，究竟只是一面之辞，在讨论郑帅与县城财政是否相关之前，我们有必要把邵阳县的经济账摊开，算上一算。

2025 年，邵阳县地区生产总值 231.79 亿元，增长 0.6%；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8.64 亿元，增长 7.9%。

听起来还行？可再明细项：

税收收入 34272 万元，增长 -24.73%。

这就奇怪了，税收降了近1/4，总收入还涨了7.9%。东升西降，多出来的那部分是哪来的？

就连小学生也算得明白：

8.64 -3.43=5.21亿元，主要来自于非税收入，且占到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六成。

根据该县财政报告，同期全县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为666327万元，这意味着该县财政自给率约为：

13%。

又根据2025年邵阳县预算，上级补助收入404750万元，距离一般公共预算支出（66.63亿）还有较大缺口，因此邵阳县2025年预算安排中有一个指标：

罚没收入8787.8 万元。

这也意味着，郑帅交进去的6480万，是这项指标的73.7%，他一个人就完成了这座县城全年罚没预算的3/4。

也许这就是唐副局长慌不择口的原因？

当然了，罚没只是权衡之计，邵阳县财政如此难堪，能不能指望上级纾困呢？

我们往上看一层级。

湖南省一共有14个地级行政区（13个地级市+ 1个自治州），邵阳市在土地面积上排名全省第二，户籍人口位居第三，是名副其实的大市。

但大市不等于强市。

2025年，邵阳市GDP 2883.49 亿元，较上年2891.43亿元递增-1.5%，是湖南省唯一一个经济负增长的地级市，增速在湖南省垫底。

财政方面，邵阳市的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15.9 亿元，下降 5.2%；支出 652.2 亿元（其中税收 -16.1%，非税 +10.6%），财政自给率 17.77%，全省倒数第三。

注意了，这个全省倒数第三的财政自给率，是在税收收入大幅下降，非税收入大幅上升的条件下才实现的，换而言之就是:

税源在快速萎缩，非税收入（行政罚没等项目）在快速增长，当地的营商环境可能持续恶化，未来收入增长留有隐患。

另外，2025年邵阳常住人口为621.7 万，比上年少了 8.3 万。户籍人口 804 万，也少了 4 万。

这就导致了一个恶性循环：

产业弱，税源有限，财政收入就上不去；

财政弱，支出有限，基建民生刺激不上来；

基建民生减少，就业和社会福利就跟不上；

就业和福利差，造成人口流失和人才外流；

没有人才和人口，产业升级就没法做，提振消费就成了空话；

产业和消费偃旗息鼓，财政就没有收入。

问题在于，财政弱了，但硬性支出是少不了的。尤其是根据2024年邵阳县公报：

全县共有事业编专业技术人员11138 人，另有行政公务员约2500人。

所以唐副局长说的那句话，逻辑上有其合理性。但我们坚决“不信谣不传谣”，在有关部门进一步调查解释之前，不传播所谓的因果关系，严守观察红线。

（以下省略337字）

④ 难念的经

邵阳位于湘中，是扼守湘西、南、北三个方向的重要门户。它位于雪峰山东麓，地形和交通禀赋较差，境内有资江，但因滩多水急难以通航。

但邵阳的历史很悠久，建市已有两千多年，可溯源至西汉初期设置的昭陵县，西晋时期因避讳司马昭，更名为邵陵。

南宋宝庆元年（1225年），宋理宗赵昀把封地（龙兴之地）邵陵更名为宝庆，直到七百多年后（民国十七年）才复名为邵阳。这片地方的人有个外号：

宝古佬。

宝古佬在资江上放排、撑船、拉纤、运煤。他们发明了毛板船。当地县志记载，这种由十八条汉子一组，用八天时间造出来的船，性能一般，安全性一般，唯一的优势就是成本低廉：

待春水微涨时下水，先捞长青苔的木板垫底，再抹上河里滑溜溜的淤泥，船头对准河口，船尾翘得老高，几十号人喊着号子，一点一点撬… 船像蛟龙扎进资江，岸边的人死拽着事先系好的绳子，一旦勒不住，失控的船顺着磅礴的江水，一头能冲到对岸的山坡上。

在恶劣的环境面前，宝古佬凭着一腔胆气，走了出去。

晚清时期，邵阳人驾着随时倾覆的毛板船（甚至扎着竹排），一路北向，过长沙，抵达汉口，将湘西南甚至广西的特产贩卖到武汉。

霸蛮的性格与冒险精神结合，形成了颇具特色的邵商。例如汉口的宝庆码头，是邵阳帮拿命抢下来的：初来乍到的邵阳帮跟盘踞此地的徽帮激战数回合，死伤无算，最后官府没辙了，判了个离谱的规矩——赤脚踩烧红的铁鞋，谁敢踩，码头归谁。

结果宝古佬眼睛都没眨，交代完抚恤事宜后，呼啦啦上去好几个愣头青，县官师爷和徽帮脸色都变了，邵阳人就此赢得了码头的专营权。

至今在武汉汉正街还有宝庆码头的遗址，还有宝庆社区（宝庆一巷至七巷）。

（宝庆码头旧巷，隐藏着东方的《芝加哥往事》）

很多人听说过“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的民谣，其实它后面还有一句：

十个湖北佬，抵不过一个宝古佬。

直到今天，邵阳人依然是最富冒险精神的湖南商人，他们的足迹遍布全球：

2024 年，国内异地邵商企业总产值达4450亿元。他们挑着箩筐走遍老挝北部村寨，晚上旧睡屋檐下，硬是干出上千家当地批发店，以及上万家零售店，走在当地的批发市场，说邵阳话比说当地话好使。

当然，还有臭名昭著的缅北电诈…（此处省略125字）。

湖南人对邵阳人的直观感受相当微妙，大约等同于改革开放后浙江人眼里的温州人，甚至称他们为：

湖南的犹太人。

但宝古佬自认为，他们的成功源自于三个词汇：

霸得蛮，耐得烦，吃得苦。

这三个词是冲着自身来的，意思是所有的成功，都源自于对自己够狠，能吃常人吃不了的苦，受常人受不了的累。

可这三个词，要是省却了最后一项呢？

霸得蛮，耐得烦——他们可以用45天来对付一个外乡人，轮番进房间水滴石磨，又可以花费更长的1000天，顶着上面的压力超期羁押，就为了榨出更多的油水。

昔年铁打的宝庆府，凭借一股霸蛮劲头，挡住了20万太平军精锐；160多年后的太爷，跨省出击，搞的是一个小目标。

2025 年 3 月，以被曝光的郑帅指居期间的监控视频为契机，最高检、公安部联合部署，全国治理整顿违规异地执法"远洋捕捞"专项行动。

2025 年 5 月 20 日，《民营经济促进法》施行。其中有两条：

第六十三条：严格区分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 第六十四条：禁止为经济利益等目的滥用职权实施异地执法。

2025 年 7 月 11 日，邵阳县第十八届人大常委会第三十八次会议通过：免去尹向锋的邵阳县人民政府副县长、邵阳县公安局局长职务。一同被免的还有副局长唐战雄。

当地公检法系统说，法院至今没有书面回复，案件状态还处于：

内部研究阶段。

在交代了漫长的背景资料后，我们终于可以讨论一个问题了，太爷和他的搭档唐某，究竟是为私利还是县城，发动的远洋捕捞？

从逻辑上说，把唐战雄那句"县里确实财政困难"放在中间，有两种读法。

如果他说的是假话——财政没那么困难，1个亿纯粹是个人敲诈。那问题很吓人：一个县的公安局，能如此从容地跨省抓人、开价、收钱、出尔反尔，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因为权力不受约束。营商环境恶劣到这个地步，连借口都不需要找。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财政确实困难，1个亿真去"解决很多问题"。那问题换了个方向：罚没收入与地方财政挂钩（此处省略17字），趋利执法不是某个人的贪欲，而是一套机制。

无论哪种读法，结果都一致地指向营商环境，指向当地经济的前景，结果都是输，还不如不解读呢。

（此处省略277字）

所以我真诚地希望，唐副局长说的是假的，坏事的只是一颗老鼠屎。

⑤ 有没有答案

我们再次强调，在有关部门公布结论之前，我们坚决反对把罚款与财政糅在一起解读。

现在我们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说说罚没制度的问题。

早在2007年，北大核心期刊《行政法学研究》就刊发了王周户、安子明的论文，系统梳理了“上缴财政→作为经费返还办案机关”的历史沿革。

文章指出，1982年，罚没收入提成制改成退库制；1986年，退库制改成办案费用补助申报制；1998年，中办国办转发文件，要求收支两条线彻底分离。直到2015 年，中办国办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刑事诉讼涉案财物处置工作的意见》第十条，仍然留着一个口子：

中央政法机关交给地方政法机关承办的案件，涉案款物也应当部分返还给案件承办单位。

2024年，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刘剑文在某场研讨会上发言：

办案机关的罚没收入理论上全部上交地方财政，之后地方财政根据各单位办案的贡献或当地惯例，以财政支出的形式返还…办案机关留一定比例，事实上具有"奖励"性质——奖励他们更多地"远洋捕捞"。

这个直白的发言随后被《中国新闻周刊》、第一财经、腾讯新闻等媒体广泛报道。

简而言之，中央想切断这个链条，但四十多年来发布了数十个文件，还没切干净。

所以才会出现类似的画面。

（此处省略322字）

至于湖南，倒是没有这方面的专项统计。但2026年上半年该省GDP同比增长 2.7%，比全国低两个百分点，GDP总量已经被安徽反超，全国排名从第 10 滑到第 11。

据说合肥拿1/3的财政收入去投京东方、投蔚来，把企业当合伙人；可某些地方派人去上海虹桥机场，把企业当猎物。

这些数字摞在一起，依然无法说明任何因果关系，但很难不说，呈现初一种相关关系。

最后再强调一遍，我是湖南人，而且与邵阳很近。我对于三湘四水的人文历史，显然在平均线之上；而且我对家乡的热爱，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我是爱湖南的。

（此处省略82字）

资江流经邵阳，一路向北奔流，永不停歇。

每到端午前夕，龙舟下水，鼓声从远到近，从缓到急。岸上的人淋着雨看一条船从眼前一晃而过。

宝古佬的硬气，是从浪涛里泡出来的。当地有句老话：

宁肯输丘田，不可输一船。

这昂扬争先的气度，这永不言败的自豪感，究竟如何塑造了当地的文化？

不由得让人想起盖茨比死后，叙述者尼克・卡拉威（Nick Carraway）独自回望长岛海湾时的感慨：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向上的小舟，不停地被水浪冲退，回到了过去）

——（全文完）——

写在后面的话：

1，刘tiger是我最尊敬的媒体人之一，当他的平台上出现邵阳的报道后，我第一反应是“你刚出来就这么勇的吗？”，果然，几个小时后原文消失了。这反而使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写一篇相关的文章。

2，刘tiger团队那篇文章，重点在于白描，在于描写众多事实，公共锚点在于“远洋捕捞”。而我没有采编的权利和能力，因此想做点别的，分析"县城财政"才是本文区别于所有同题文章的地方。当然，我又双叒叕地指出：在该案水落石出、有关部门深入调查发布通告之前，我绝不把两件事混为一谈。毕竟在接受学术训练时我已明白：

相关关系与因果关系，不可以道里计。

3，我是爱湖南的，但我们湖南人说到SF，基本上没有开脱的。我觉得这样很好，不护犊子，才有进步的希望。

4，说到县域治理、基层治理，很多人张口就说到几本流行的学术畅销书，例如《置身事内》。但我实事求是地说，兰小欢这本书是他在香港中文大学时的学术问题讲稿汇集，反映的是2008年前后大基建时代的央地博弈。该逻辑没有问题，但现在看来框架结构肯定是版本更新了。

而且我认为：《中县干部》讲干部人事；《置身事内》讲地方财政；《小镇喧嚣》讲基层博弈，《基层中国》讲灰色治理…唯独《县乡中国：县域治理现代化》是专门讲县一级组织运行逻辑的书。

作者杨华教授历时十余年，走访全国多地基层，最终跳出书本理论，从内部视角拆解县域治理的底层逻辑，解释政策如何下沉、县乡之间如何博弈、基层干部的激励与困境…等问题。

难得的是，杨教授真正做到了“去学术化”，全书没有晦涩术语，以大量一线案例白描县乡生态，兼顾财政压力、属地责任、上下级调度等现实议题。它不做简单评判，而是以扎实的田野研究呈现基层治理的复杂性。

对有志于理解县域现实、观察地方治理、理顺基层治理逻辑的人而言，这是我最推荐的入门作品，没有之一。

觉得有趣，请关注公众号：将军箭

21 Sep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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