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做喜剧,我想听到大家的笑声。”欧阳仲豪第一次用粤语脱口秀在开放麦上把底下观众逗笑,是在他反反复复修改了半年文本,几乎要跟自己说放弃的时候,某天晚上,“‘啪’一下,终于成了。”
观众席爆发出笑声的那个夜晚,处于“无限期失业”的他,仿佛从迷茫里窥见了方向,未来虽不明确,自己却被笑声和掌声托住。他知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状态,在舞台上做喜剧。
9月11日至9月27日,欧阳仲豪与一帮澳门新生代演员共同站上舞台,出演横琴开心麻花的原创互动爆笑喜剧秀《新桃花源记》。对他们来说,这个全新的舞台,依然是不被定义的。
这是一个古今对撞的穿越故事,身在桃花源里的少女媛媛不甘困于陶渊明书中写下的既定命运,冲破书页穿越时空,与在珠海横琴打拼的年轻人相遇,由此引出啼笑皆非的故事。“我不要做桃源神仙,我要去看那烟火人间”的歌词,成了全剧的slogan,代表着每一个不愿被标签定义、不愿活在别人剧本里的灵魂。
今年4月,欧阳仲豪签约横琴开心麻花,见到“喜欢了十年”的演员沈腾,听马丽念出了自己的名字。仅仅五个月后,他便完成了从素人到专业舞台演员的蜕变。跟他一样的澳门新生代演员吴丽真,也以澳门喜剧人实训班学员身份,从素人走向舞台,走向大湾区的戏剧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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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演员的艰辛
澳门的戏剧圈子很小,如果一个人说自己是演戏剧的,常被听的人默认为没工作。澳门几乎没有全职演员,热爱戏剧的人,常常是公务员、银行职业或老师,下了班之后,才投身热爱的戏剧。
33岁的欧阳仲豪自称“全职栋笃笑演员”,“栋笃笑”在粤语里是单口喜剧的意思,在喜剧领域,他做了十年。
欧阳仲豪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听话,学习优秀,被保送澳门大学读市场营销,一路规规矩矩。进了大学,有人找他拍视频,演喜剧,他才突然发现,“原来世界还有这样的东西,打破了我无聊的生活,感觉好欢乐啊。”
2016年的短剧《兵冠军》让他获得关注,也与喜剧结缘,毕业后,演戏自然而然成了他就业的方向。欧阳仲豪说,当年大家组成小团队,一起拍作品。他拍过微电影、香港电影和贺岁片,能靠演戏养活自己。他从未意识到,演员这个职业在澳门意味着风险。
前几年,团队遇到困难,拍视频的资源减少,影视行业也不景气。在无所事事的失业期,他开始把自己当演员的经历、感受和状态写成段子,讲开放麦,为自己寻找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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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并不容易。“脱口秀创作是很难的,这个年代,手机短视频里的段子很多,观众见过听过的很多,要写出惊喜很难。观众没有笑的时候,我自我怀疑,是不是不适合当演员,是不是该找个工做,把戏剧当成副业。”欧阳仲豪说,在长达半年的低迷期,他的段子引不起什么笑声。有时在澳门碰上过去的同学,在赌场工作的升了职,戴名表开好车,巨大的落差让他内心也充满纠结,“经常会想放弃。”
直到段子炸了的那个晚上,他从观众的笑声中验证了自己摸索出来的喜剧质感。欧阳仲豪说,他的喜剧走的是贫穷赛道,历时两年创作的粤语单口喜剧《穷人有银用》大受欢迎,去年就在澳门国际演出季登台,今年又到广州登台。
在第三届澳门国际喜剧节开幕式暨“青年演艺人才培训计划——澳门喜剧人实训班”签约比武大会上,欧阳仲豪又经历一次跳跃。经过四个月“澳门喜剧人实训班”的培训,6组学员分别演绎了完整的小品作品,由沈腾、马丽、艾伦、常远等评审当场点评,最终,他与吴丽真脱颖而出,以“最佳学员”奖获开心麻花签约邀请函,登上了《新桃花源记》的舞台。
对欧阳仲豪来说,这不是“被大佬选中”的爽文桥段,而是某种迟来的确认。从选择做演员那一刻起,他就是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喜剧不需用力过猛,是秉持松弛与热爱,把自己交出去,让观众接住。
打破桎梏
《新桃花源记》是一场跨越式的合作,也是澳门新生代戏剧人通过横琴开心麻花这座桥梁,集体走入内地的尝试。
开心麻花集团助理总裁、首席财务官程乐儿告诉第一财经,《新桃花源记》是琴澳团队的联合共创,是横琴首个原创互动喜剧秀,也是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五周年的献礼。
一千六百多年前,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是“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的理想家园。《新桃花源记》里的桃源少女媛媛,以这个时代的眼光,唱出心声:她不想做书里“不足为外人道”的仙女,要去打破桎梏、找寻本心。主题曲那句“我不要做桃源神仙,我要去看那烟火人间”,像写给澳门青年演员的,他们也不想被困在只有33.3平方公里的澳门,靠着等资助、等机会的旧剧本,而是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这场演出是琴澳联合文化人才培育机制从0到1的样本。”程乐儿说,为了筹备横琴开心麻花,她来往澳门与横琴多年,研究了很多澳门的历史,看到澳门戏剧人的局限与困境,看到很多年轻戏剧人才的热情,更希望搭建一座桥,让澳门的戏剧与大湾区衔接起来。
传统的舞台剧,有台上台下的边界,但《新桃花源记》把这道墙拆了。观众入场,便不再是旁观者。许愿树、AI占卜、桃花酒肆一路铺过去,人还未落座,已经身在戏中。观众席被分为不同区域,演员就在身边唱跳互动,带着大家回到桃花源的时代。诸多笑点并不是预先埋好的,而是凭演员的现场反应自然生成,每一场演出都是不可复制的限量版。
澳门演员吴丽真明显觉得,《新桃花源记》的排练和演出强度超越了以往。读金融出身的吴丽真,大学毕业到银行上班,体面、稳定、父母放心。可她热爱戏剧,干脆辞职,去澳门演艺学院念了四年表演。银行和舞台是两种人生,前者安稳得让她自我怀疑,后者让她快乐,但也贫穷。2024年对她来说特别难,几乎没有舞台剧演出机会,坚持了半年,她开始做幕后和戏剧教育。这次到横琴排练演出,父母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看到她早出晚归。虽希望她找个正式工作,但女儿的戏一旦上演,也会来捧场。
“到了台上,就尽自己全力。观众的笑声、哭声、掌声,是我与观众同在的满足感。”吴丽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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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1996年的澳门演员林子欣,此次在《新桃花源记》中饰演女主角媛媛,她的演员之路,则是另一种难。林子欣中学就接触戏剧,后赴韩国汉阳大学读戏剧表演,毕业回来赶上疫情,“当时没工作,家里又很反对。”几年过去,家人依然觉得做演员是不务正业,总说她30岁了,该稳定下来找个工作。
澳门没有成体系的戏剧产业,剧团多靠政府资助,非牟利,不靠卖票生存。她一边在剧团兼职做行政,一边教韩语、钢琴和舞蹈,以此养活自己的热爱。
当演员的六年,对她来说很难,有时都不敢跟人讲自己是演员,“经常自我怀疑,为什么要干这一行”。有时她又觉得,戏剧这条路是可以走的,她到北京和上海来参与剧组的演出,发现“澳门戏剧还是需要努力”。
2024年年末,林子欣陷入困窘。与恋人分手,账户上只剩三位数,澳门也没戏可演。她去找了一份简单的差事,只需为游人指路,坐着轻松晒晒太阳、看看风景,做了半年,还是辞职了。她受不了没有舞台的生活。
接《新桃花源记》,虽不是第一次跟内地合作,却是第一次沉浸式扎进剧组,“有互动”地合作。剧组里有湖南演员、有东北导演,她发现,大家说一句话的用词都不一样,“句子、语感、文化都不一样,互动的时候,大家需要互相聆听和理解。”
澳门的戏剧生态,不是北京上海的逻辑。整个澳门,官方的大剧场只有澳门文化中心,其余都是黑匣子小剧场,很多戏剧就在小区会堂、学校礼堂、商场、大三巴前完成。正因如此,澳门青年有一种别处少见的杂,他们会唱歌、跳舞、踩高跷,会讲粤语梗,会在黑盒子和游客间来回切换,也会在演员身份之外叠加各种兼职养活自己。
《新桃花源记》把这种混杂端上了台。桃源少女从书里逃出来,落到了横琴。这里到处是“四新产业”,有年轻人、机器人、复古茶餐厅,观众席仿佛是餐厅一角,但又不是坐等上菜,是被拉进派对。对欧阳仲豪、吴丽真、林子欣来说,这戏似乎也是在讲他们自己:从澳门演员的框架里跳出来,去横琴、去内地市场、去更大的舞台试一次。
从1月实训班开班,到4月结业,再到9月11日横琴首演,他们用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自己的跨越。
在社交网络上拥有10万粉丝的欧阳仲豪算是澳门新生代演员中的网红,但他很清醒的一点是,做演员,纯粹因为热爱。从开心麻花团队中,他看到内地戏剧人的能力,他们身上的热忱让他大开眼界,“接下来就是装备自己。我并没有想要闯一番事业的心态,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去想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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