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换人生28年”当事人姚策生父郭希宽因心脏骤停离世，妻子称其长期情绪压抑丨封面深镜

封面新闻见习记者 吴凯文 记者 杨志 河南报道

“错换人生28年”当事人姚策的亲生父亲郭希宽于9月16日去世，18日已在河南驻马店安葬。

2020年2月，28岁的江西人姚策确诊肝癌，母亲许敏欲割肝救子却发现非亲生，揭开错换人生28年事件真相。

姚策母亲1992年在河南大学淮河医院生产时，相关人员工作失误，造成许敏和杜新枝两位母亲抱错了孩子。姚策实际为杜新枝和郭希宽所生，而杜新枝养了28年的孩子郭威才是许敏的儿子。

两个孩子错换28年人生后，两方家庭仍在余波中。争执、诉讼和网络舆论延续了六年，这也是郭希宽最后六年的生活底色。

9月20日，封面新闻记者在驻马店见到了刚与家人扫墓回来的姚策生母杜新枝，前一天阳台上还晾着郭希宽的衣物，“走得太突然了，现在我还像在梦里一样”。

杜新枝保留了两件郭希宽的衣服

骤停的生活

从年初开始，郭希宽就说自己好像“阳了”，浑身没力气。几个月过去，这种症状一直没有缓解。

生活表面上还是照旧。他依然每天五六点起，出门喝一碗胡辣汤，散一圈步，回来时给妻子杜新枝带回豆浆包子，喊她起床。

9月16日白天，郭希宽开始头疼、全身疼，到了不得不住进医院的地步。当晚12点多，他因心脏骤停离世。

杜新枝想起前一天，姚策的养父母直播带货时砸锅，评论区网友认为锅代指“郭希宽”，纷纷叫好。杜新枝当时就心头一紧。

2021年2月8日，开封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河南大学淮河医院共赔偿100余万元。而后，围绕“错换”是否是杜新枝蓄意“偷换”，两家开始了漫长的争论，双方各自的支持者也纷纷伸张他们认为的“正义”。部分许敏的支持者涌入杜新枝的评论区、私信，乃至短信和电话中，激烈的言辞中不乏谩骂和诅咒。姚策曾经和杜新枝说：“等我离开了，或许网暴就会停止了。”

杜新枝记得，郭希宽和姚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爷俩凑在一起看他的退役军人证”，郭希宽对自己的军人身份很骄傲。在漫长的纠纷中，他们试图以此证明自己不是坏人，却被怀疑这一身份是假的。

郭希宽的老照片

郭希宽自从得知错抱风波之后，就不像之前那样常常喜笑颜开，每天“眉头拧个大疙瘩”，“最大的打击还是儿子（姚策）去世。”

而2021年3月23日姚策去世后，网暴并未如他期待的那样停止。

网络舆论的大网

郭希宽离开后，杜新枝收拾了他的衣物，打算捐掉一部分，烧掉一部分，衣柜空了一半。她留了两件夹棉的连帽大衣作为念想，其中一件还是南京的网友送的。

在杜新枝和郭希宽的微信列表里，有不少热心网友。他们家中放着几本公证书，最厚的一本有746页，每一页都是社交媒体的截图，大部分都是网友帮忙收集的。日常网友看到网暴的内容，也会转给他们俩，让他们拿着去报警、去起诉。

时间久了，杜新枝和郭希宽有点力不从心，因为立案和起诉的流程长、难度大，大多数时候是不能立案的，她和郭希宽也折腾不动了。但她也担心，如果自己不努力去起诉，网友会不会对他们有看法，觉得怎么自己都不努力？他们还是日复一日攒着证据，跑网信办、电话报警、找律师。

郭希宽家中的公证书

之前有个邻居会在抖音上发发跳舞的视频，她以为抖音就是这样子。而她下载抖音后，从网友那里学会了很多新词，“大V”“主播”“仇恨营销”，却没有学会在网暴涌来时打开平台的“一键防护”功能。

在她的印象里，面对网上的言论，郭希宽总是说“算了算了，不要说了”，“但他的心里绝对没有算了。”每天晚上，郭希宽都看手机到很晚，有时会告诉妻子：“你看，网上有人说这个。”杜新枝看得比郭希宽更多，她往往回答：“我都看过了。”

杜新枝说，郭希宽离世后，她总是会想，是不是当时和他聊一聊，会好一些？

杜新枝会和支持她的网友聊天，也会刷网上支持她的言论，这会让自己心情好一些。刷到骂她的话，她手指赶紧往上一划，有时光是听到几个频繁攻击他们的“大V”的声音，也会“像触电一样”。她不知道郭希宽怎么面对这些事，他的性格一向内敛，总是不说。

为数不多地表现出强烈的情绪，是在他从北京回来后。今年6月，郭希宽去北京参加庭审，杜新枝因为坐高铁、飞机会心慌就没去。她在家中看抖音上的直播，很多人围在庭外对郭希宽喊话，质问和攻击他。回家后，他的情绪低落了很久。他和杜新枝说，“（舆论）像一张大网一样，你无论在里面怎样挣扎，都出不来。”

错抱余波中的家庭

眉头紧锁的日子里，姚策的儿子从景德镇来到家里，是郭希宽难得开心的时刻。他带着小孙子去驻马店的气象科普馆，小孙子爱看“暴风骤雨”，郭希宽每次都挨个给他讲解气象知识。

家里客厅一侧的方形鱼缸里有好几条红的、红白相间的小金鱼，这是郭希宽带着小孙子去公园捞鱼的摊位，每次带回几条，积攒下来的。现在杜新枝无心打理，金鱼被郭威带走养着，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鱼缸。

相册中拍摄于郭威小时候的照片

与孙辈的热络不同，在相认后的十个半月相处里，作为亲生父母的二人和姚策的相处总是有些隔阂，担心说错话，于是很少主动开启话题，只是常常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们给你去买”。有一次姚策说想要吃九江的一种粉，郭希宽不知道是哪一种，买了一碗回来，姚策说不对。他又出门买，一直买到第三碗。姚策觉得不好吃的就由他吃掉。

姚策曾经有一次向他们要来郭威小时候的照片，杜新枝以为他对哥哥的事情好奇，就从家里面翻出了老照片。几大本的相册里，有郭威的写真照、生活照。在景点的留影里，还是个孩子的郭威手中总是在吃父母买给他的零食。后来，姚策告诉她，看到你们对郭威的爱，就知道你们对我的爱，她才知道姚策为什么想看照片。

而他们和郭威的关系，也因这场风波震荡。

杜新枝家里收拾得整洁有序，却有好几处待修理的故障，提示着家中“儿子”的缺席。客厅的顶灯有三个坏了，一直闪，燃气灶也有一个打不着火。他们想过叫郭威来帮忙修一下，但还是觉得不好意思麻烦他，索性不开那几个灯了。

在错抱的事情被发现后不久，郭威就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搬出去住了。孙女孙子和郭希宽很亲，郭希宽常常让他们骑在脖子上，带他们出去玩。

郭希宽的厨艺很好，八十年代他们在火车站开餐厅，是郭希宽当厨师，后来家中也是他和杜新枝轮流做饭。郭威搬出去前，“一大家子在，都炒五六个菜，他干起来有劲儿”。郭威搬出去后，家里只剩夫妻俩，中午饭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总是不知道吃什么，常常下碗肉丝面了事。郭希宽想让郭威带孩子来家里坐坐，郭威总说忙。杜新枝也很理解，孩子夹在两个家庭中间也难受。

郭希宽去世后，郭威忙前忙后，包办了大部分的琐事。郭威和杜新枝的关系又在处理后事的过程中再次靠近。

下葬那天，杜新枝看到墓碑上写着：“长子郭威，次子姚策。”这是郭威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