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第七届全国养老金发展论坛在北京举行。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郑功成在作主旨发言时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在走向公平的路上,必须加快步伐。”
这句话之所以值得单独拎出来说,是因为它出自一个常年参与制度设计的学者之口,而且用了“加快”两个字。过去几年,关于养老金公平的讨论并不少,但基调往往是“逐步推进”“循序渐进”。这次论坛上,郑功成不仅明确提出了“补低扶弱、缩小差距”的政策取向,还直接点出了两类重点关照人群:农民特别是高龄农民,以及灵活就业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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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这两类人?
先看一组数字。2026年全国企业退休人员月人均基本养老金约3640元,中位数只有3050元,超过一半的企退人员每月到手不到3050元。而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全国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2026年刚刚从143元提高到163元,每月多了20元。城镇职工退休人员一个月的养老金,相当于农村老人一年的基础养老金。这个差距不是某一项参数没调好,是两个制度从一开始就在完全不同的量级上运行。
灵活就业人员的处境是另一种结构性困难。目前全国灵活就业人口超过2亿,占就业总人口的30%以上,但参加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的参保率仅约25%,低于50.9%的国际平均水平。对很多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个体经营者来说,每月缴纳近千元的职工养老保险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负担。如果选择缴,短期收入就要被大幅压缩;如果不缴,退休后只能拿到每月一百多元的基础养老金。
这两类人的共同点是:他们不是“缴得少所以拿得少”,而是在制度设计中始终没有获得足够的公共投入支撑。 农民在很长历史时期内没有纳入职工养老保险体系,灵活就业人员面临的是缴费机制与收入结构之间的错配。郑功成在发言中特意强调,基本养老保险“不是劳动者在岗时期的工资延期支付”,而是“国家层级的公共品”。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确:公共品的核心是兜底和普惠,不能简单用“多缴多得”的市场逻辑来评判。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加快”两个字。
方向其实早就定了。人社部印发的《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已经写明,退休人员基本养老金调整向待遇较低群体倾斜,地方基础养老金调整适当向高龄人员倾斜,全面取消灵活就业人员在就业地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户籍限制。这些都不是新提法。
但“加快”意味着,执行的速度和力度需要上一个台阶。2026年落地的“提低控高”调整规则已经在朝这个方向走:低基数群体的实际涨幅明显高于高基数群体。一位月养老金2600元、工龄28年的企退职工,调整后每月增加约102元,涨幅接近3.9%;而一位月养老金8500元的事退人员,每月增加约183元,涨幅只有2.2%。比例上低的人在追,但绝对额上差距仍在拉大。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每年调整机制在“比例”上做到了向低收入倾斜,但在“绝对额”上,高基数群体的增加量依然更大。 要真正缩小差距,光靠每年的调整幅度差是不够的,需要在缴费机制、公共投入、制度衔接上做出更根本的调整。
灵活就业人员的参保困境就是一个典型例子。2026年3月起,全国取消了灵活就业人员在就业地参保的户籍限制,缴费基数可以在社平工资的50%到300%之间自主选择,部分地区还新增了40%的低基数档位。这些措施降低了参保门槛,但灵活就业人员仍然要独自承担全部缴费,没有单位分担。一个外卖骑手每月跑单收入可能五六千元,如果按最低档缴职工养老保险,个人要掏七八百元,占收入的比例远高于有单位分担的职工。政策把门打开了,但门里的路费依然不便宜。
郑功成在论坛上还提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判断:养老保险领域存在“四个不足”——制度公共性不足、公平性不足、与时代发展要求的适配性不足、可持续性不足。其中“适配性不足”值得特别关注。他提到,灵活就业、新业态以及人工智能对社会财富创造与分配格局的影响,实质上要求“不能是简单的修补传统制度模式,而是需要重塑养老保险制度的底层逻辑”。
这话说得比较重,但放在灵活就业人员身上是成立的。现有的职工养老保险制度设计于工业时代,前提是有稳定的雇佣关系和单位分担机制。当2亿人的就业形态已经偏离了这个前提,修补式的调整只能解决表面问题。真正需要回答的是:一个没有固定雇主的人,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为自己的老年积累保障?
高龄农民的问题同理。月基础养老金163元,加上个人缴费形成的部分,多数农村老人每月实际领取不到300元。对于七八十岁的农村老人来说,他们中的很多人年轻时根本没有缴费的机会——不是不愿意缴,是那个年代农村还没有养老保险制度。郑功成此前在两会期间接受采访时说过,给高龄农村老人涨养老金,是对年轻农民参保的正向激励。如果年轻人看到自己父母每月只能领一百多元,参保的意愿从何而来?
方向已经明确了,但“加快”的难度同样真实。养老保险基金面临的人口结构压力是硬约束,任何提标动作都需要在基金承受能力和制度可持续性之间找到平衡。郑功成自己也强调,改革需要“特别理性、特别谨慎,确保改革不留后遗症”。
高龄农民和灵活就业人员这两类人,一个代表历史的欠账,一个代表未来的挑战。前者需要在公共投入上做出更明确的制度安排,后者需要在筹资机制上做出更根本的重新设计。这两件事都不容易,但拖得越久,代价越大。
“加快”不是一句口号,是对制度设计者提出的时限要求。 方向对了,但速度跟不上,差距就不会自己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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