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正义何以安放普通人的命运 —— 从域外司法案例看临沂二苏老人案审理中的法治初心

导语：司法的终极追求是实体真相，但追寻真相的路径，同样不能脱离制度的约束。当案件事实存在诸多疑点，如何平衡惩治犯罪与防范错案，是每一起刑事案件都要回答的命题。

上世纪九十年代，域外有一起家喻户晓的刑事案件。即便不少社会公众内心倾向于认定嫌疑人具有重大嫌疑，但因为办案环节取证存在重大程序瑕疵，关键证据无法达到法定证明标准，法庭最终作出无罪的裁判。

这就是辛普森杀妻案。

这个判决在当时引发巨大舆论争议，很多人在情感上难以接受结果。但这个案例之所以成为司法史上被反复讨论的样本，核心价值不在于 “放纵嫌疑人”，而是确立一条共识：惩罚犯罪不能不择手段。定罪量刑，必须建立在合法获取、经过充分质证的证据基础之上。

大法官霍姆斯曾留下振聋发聩的论断：“罪犯逃脱法网，与政府使用卑鄙手段获取定罪相比，罪孽要小得多。”。真正的正义，不止追求实体真相，更要求追寻真相的手段本身必须合法。任何人的有罪，都必须建立在合法收集、经得住质证的证据之上，口供不能凌驾于程序之上，主观怀疑不能替代客观物证。

时光流转，把目光拉回到临沂的法庭。苏纪峰、苏晓峰两位古稀老人，从 2017 年卷入案件至今，已经被追诉、羁押整整九年。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两次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案件来到第三次一审，庭审已经持续数十个日夜。

公开的庭审记录，呈现出与辛普森案截然相反的图景。

当年一审法庭之上，审判人员当庭抛出这样的话语：

“你就是死不认，是吧？” “没有认罪的口供，同样能判。” “能赔点钱吗？能赔点钱吗？我问你？！”

先入为主的有罪推定扑面而来。还没有完成证据的充分质证，被告人已经被预设成罪犯。

庭审之中，两位老人当庭痛陈遭遇刑讯逼供：老虎凳、抽打脚心、长时间冻在冰冷地板、剥夺睡眠的 “熬鹰”、死亡威胁。苏纪峰讲述自己被折磨到濒临死亡，为了留住性命申冤，被迫作出虚假供述；苏晓峰在威胁之下，在侦查人员的诱导、指供之下，拼凑出一份又一份前后矛盾的口供。

同步录音录像残缺缺失，关键阶段以 “停电” 作为无法提供录像的解释，被辩护人当庭驳斥为谎言。大量讯问笔录与同步录像对照，多处出现没有说过的话被强行写进笔录；被告人的无罪辩解被全盘隐匿，只有符合指控的内容被留存入卷。

侦查实验被辩方层层拆解：办案人员用轻快铁皮船代替当事人笨重木船；壮年熟练划船人员替代年近七旬、不擅行船的老人；白天充足照明替代案发夜晚微弱矿灯；人为压缩下网、起网的耗时，刻意制造出 “具备作案时间” 的假象。甚至侦查实验录像中打捞上来的鱼全部是死鱼，暴露出实验过程的刻意造假。

尸检鉴定疑点重重：被害人头部多处伤情，却只选择性分析其中一处；本该做的硅藻检验缺失，原始解剖记录、完整尸检照片不全；鉴定文书的时间节点，恰好和被告人有罪供述时间高度重合。

辩方十八项调取证据申请，绝大多数被以 “没有必要”“未能调取到案” 驳回。关键的接处警执法记录仪录像、完整尸检原始材料、沉船打捞录像、被害人手机通信记录，迟迟未能完整呈交法庭；申请侦查人员、鉴定人出庭对质，屡屡得不到准许。

即便是退一万步，假设抛开所有疑点，我们暂且假定二苏老人真的涉嫌犯罪。现代法治依然给出底线：即便是面对一个真正的嫌疑人，也必须用合法的程序、合法的证据，去证明他的罪行。

有罪，要光明正大的证明；犯罪，要依靠铁证将其钉在法律的审判席，而不是靠折磨获取口供，靠剪裁、拼凑、制造证据完成定罪。

辛普森案告诉全世界：司法的敌人，不只有作恶的罪犯，还有公权力不受约束的取证。如果为了惩治犯罪，可以容许刑讯逼供、伪造证据、隐匿疑点；今天这些手段用来对付一个 “疑似凶手”，明天，它就有可能落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

贝卡利亚在《论犯罪与刑罚》中警示世人：“剥夺自由作为一种刑罚，不能被施行于判决之前，如果并没有那么大的必要这样做的话。”

九年未决的羁押，两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在看守所熬过一个又一个春秋。家中房子变卖，亲人身心破碎。他们无数次当庭喊冤，发下毒誓，请求对质，期待真相可以被看见。

我国刑事诉讼法早已确立疑罪从无、非法证据排除的规则，法律白纸黑字写着：定罪需要证据确实、充分，要排除一切合理怀疑；以非法方法收集的证据，应当依法予以排除，不得作为起诉意见、起诉决定和判决的依据。

法律条文摆在那里，它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纸面。

辛普森案的判决，很多人情感上难以接受，但它守护了一套规则：我们宁可放过，不可冤枉一个。这个原则，不是保护坏人，而是保护每一个普通公民，保护我们每一个人免于公权力的滥用。

我们不预设二苏老人无罪，同样，我们也绝不应当提前预设他们有罪。

我们只期盼一件事：让每一份证据原原本本摆在法庭，让所有疑点得到充分调查，让刑讯逼供的线索彻查到底，让应当出庭的证人、侦查人员、鉴定人站上法庭接受质询；侦查实验、尸检报告、讯问笔录、同步录像全部接受严格质证。

有罪，拿出无可辩驳的合法证据，公正审判；存疑，则应当遵从疑罪从无的法治底线。

法庭之上，不应该有预设的凶手，只应该有被证据证明的罪犯。程序正义不是奢侈品，它是每一个公民的护身符。

愿九年的等待，最终能换来一场看得见的公正。愿每一声当庭的呐喊，都能被认真倾听；愿所有的疑点，都能得到法律的回应。

正义，不仅要实现，更要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