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山不语，却懂我泪千行 ——张辉烈士长孙张要林三赴天水寻根纪事

口述/张要林 整理/郭兴义

我叫张要林，是红军长征中牺牲的最后一位师长张辉的长孙。今年的八一建军节，我终生难忘。我们兄弟姐妹及家人一行10人，参加了由平江县人武部组织的“红军师长张辉烈士档案资料捐赠仪式”，现场有县人武部、党史研究室、档案馆、退役军人事务局的领导和工作人员，有专武干部、民兵以及应征青年，还有消防救援人员以及湘潭大学的青年学生，真可谓是时间特殊、地点特殊、人物特殊、阵容特殊、使命特殊、意义特殊。

让我尤为感动的是，2026年8月5日，家乡的《岳阳日报》以特稿形式整版刊发通讯《四代寻亲守墓传薪，跨越九十年的守望——追寻红军长征中牺牲的最后一位师长张辉》，把爷爷从平江到天水以及四代寻亲、四代守墓、四代宣讲的故事呈现在了大众面前。“新湖南”“红网”“湖南军号”“今日平江”等平台纷纷聚焦“红军师长张辉”，《人民日报》客户端、“学习强国”学习平台等相继转发相关文章，在三湘大地掀起“向张辉烈士学习”的热潮。看着这些熟悉而又滚烫的文字，我情不自禁回想起三次奔赴天水牡丹山的日子，而每一次都像是爷爷在用25岁的生命，换我一声迟到的“到家了”。

跪碑泣血，一声哭腔喊爷爷

寻的是根，圆的是梦。那是2021年5月19日，我和家人途经1300公里，终于在秦州区烈士陵园的青松翠柏间，找到了爷爷的那块墓碑。在此之前，爷爷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张1983年核发的《革命烈士证明书》上模糊的铅字。我们家族四代人寻找了他那么多年，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可当我真的站在这块冰冷的石碑前，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当我一步一步挪到碑前，手指颤抖着触碰到“张辉”两个凸起的红漆大字时，陌生感瞬间被滚烫的血缘击穿。那是我的爷爷啊！那个15岁参加革命、18岁入党的平江伢子，那个在平江起义、反“围剿”、长征路上冲锋陷阵的红军师长，最后竟然长眠在千里之外的陇原大地上。我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碑前的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碑座，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句迟到了85年的称呼：“爷爷，爷爷，我们来看您了……”我摸着碑文上爷爷的生卒年月，想象着他25岁时的模样。他牺牲的时候太年轻了，甚至没能留下一张照片，也没能见一眼刚出生的孩子。守墓的李逢春老人的孙子告诉我，他家四代人守着这座墓，等了85年，终于等来了亲人。

那天，我在墓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膝盖麻木，直到嗓子嘶哑。我用随身携带的手帕，一遍遍地擦拭着墓碑。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斑驳地照在碑文上，我仿佛看见爷爷在冲我微笑。爷爷，您放心，我们找到您了，以后我们争取常来看您。

抚碑倾心，几度温情话家常

2023年7月，我第二次踏上前往天水的路。我是和平江县政协、平江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平江县文旅广体局、红色平江五年行动计划指挥部、平江县融媒体中心等单位组成的考察调研团一起来的。这一次，我的心情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急切和悲痛，而是多了几分踏实和亲切。车还没到站，我就觉得爷爷好像在附近看着我。到了陵园，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在了碑的侧面。

我伸出手，让手掌紧贴着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碑面，就像小时候依偎在长辈怀里那样自然。我不再流泪，而是把这一年多来家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像拉家常一样，轻声细语地讲给爷爷听。我告诉他，平江老家修通了高速，长寿街的酱干卖到了全国各地，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告诉他，您的曾孙、曾孙女接连考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家族的后代都很争气，没有人给爷爷丢脸。

我还特意提到了守墓人李逢春一家。我说，爷爷，您知道吗，李家四代人守了您88年。李逢春老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子孙仍在接着守。他们每年清明都给您扫墓，过年还给您烧纸。这份恩情，我们张家世世代代都不能忘。说到这里，我感到手心下的石碑似乎也有了温度，松涛声也不再呜咽，而是变成了轻柔的低语，仿佛是爷爷在回应我：“好啊，好啊，家里一切都好，我也放心了。”

那天，我在墓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的余晖洒在牡丹山上，把整个山峦都染成了金黄色。我想象着1936年的秋天，爷爷是否也看过同样的夕阳。他当时在想什么？是想念平江的山水，还是牵挂着未竟的革命事业？我不知道答案，但我能感觉到，我和爷爷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他不再只是教科书里那个高高在上的“中华著名烈士”，而是我可亲可敬的爷爷。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下的墓碑显得格外安详。爷爷，您好好休息，我会常来看您的。

别碑擎旗，满腔热血播火种

2024年7月，我和家人第三次来到牡丹山。这一次，我没有带太多的哀思，而是带来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站在墓碑前，我不再流泪，而是对爷爷说：“爷爷，我是来向您报到的。”我把带来的鲜花恭敬地放在碑前，随后挺直了脊梁，向着墓碑敬了一个军礼。

回到平江后，我做了一件在内心酝酿已久的事情：将珍藏多年的《革命烈士证明书》和爷爷的相关档案资料，郑重地捐赠给了平江县档案馆。在捐赠仪式上，我看着那张泛黄的证书，心中百感交集。这张证书，是我们家族四代人的念想，但我觉得，它不应该只锁在我的抽屉里，它应该发挥好它的作用。

爷爷，我现在是讲解员，就在咱们晋坪的老房子里。来参观的人很多，面对着那一双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我不再只是那个哭着喊“爷爷”的孙子，我是爷爷精神的卫兵。我给他们讲您25岁血洒牡丹山的故事，讲您如何从平江的一个贫苦伢子成长为红军师长，讲您如何亲临前线指挥，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我告诉他们：“爷爷的忠骨虽然留在了天水娘娘坝，但他的精神火种，我们一定会让它燃得更旺。”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爷爷正站在身后，欣慰地看着我们。爷爷，您看，您的重孙、您的乡亲，这些平江的好儿郎，都在继承您的遗志。牡丹山不语，但它见证了这一切。我的三次寻根之旅，从最初的痛哭流涕，到后来的温情倾诉，再到如今的擎旗奋进，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我知道，另一段旅程才刚刚开始。我会像您一样，做一个播火者，把红色的种子撒遍故乡的红土地。

如今，《岳阳日报》那篇特稿的墨香仍在，《人民日报》客户端和“学习强国”学习平台的转发页还挂在家乡人的朋友圈里。我知道三赴天水，擦拭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石碑，而是一段滚烫的历史；媒体聚焦，记录的不是张家的私事，而是一个民族对英雄最高的致敬！我常想，若无四代寻亲的执拗，若无李逢春家四代守墓的诺言，若无这纸媒与新媒同频的声声呐喊，爷爷或许仍只是《中华著名烈士》里一行静默的铅字。牡丹山不语，却懂我泪千行；汨罗江不歇，正载着长征最后一滴血，流向九十年后这个他没见过的盛世。

爷爷，您看，守望的人越来越多，路，我们一起接着走。

来源：岳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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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安瑞｜责编｜胡榕｜编辑｜紫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