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5日清晨,上海街头仍有枪声,荣毅仁却坐进汽车,亲自去看解放军。马路两旁,战士们和衣而卧,身边没有百姓的房门,也没有商家的屋檐。有人吃冷馒头配咸菜,有人靠墙休息,秩序安静得出奇。
汽车驶到浦东一带时,一名战士上前敬礼:“先生,前面还有战斗,请暂时不要过去。”
荣毅仁说明去处后,战士仍客气地劝他返回。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支军队,和此前在荣宅外架机枪索要钱财的国民党部队,完全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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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荣家还经历了一场惊险。5月23日,国民党军队把机枪架在住宅附近,名义上是驻防,实际却带有敲诈意味。荣家被迫交出500多块现大洋,对方才离开。相比之下,解放军露宿街头、秋毫无犯的表现,冲击了上海工商界长期听到的各种传言。
但看清军纪,并不等于立刻消除全部疑虑。荣毅仁当时三十三岁,家眷已经去了香港,荣家企业又正处在停产边缘。留下来,担心产业被处理;离开,又舍不得父辈经营多年的纱厂和面粉厂,更不愿把自己变成漂泊海外的商人。
他的顾虑还有现实原因。上海解放前,国民党当局曾以“霉面粉案”起诉荣毅仁,指责他把霉变面粉卖给军队,甚至把东北战场的失利牵扯其中。这个罪名缺乏事实根据,却被用来施压索款。荣毅仁曾被迫交出黄金和美元,原定5月25日开庭,恰逢解放军进入上海,案件随之中止。
官司没有了,选择却摆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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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毅仁的父亲荣德生早已用行动表明态度。1949年春,荣德生得知无锡工厂有人准备拆运纱锭到台湾,立即从上海赶回无锡,制止设备搬迁。4月19日,他又设宴邀请无锡各界人士,当众表示自己不会离开。4月23日,他坐人力车在城内露面,让百姓知道荣家仍在,无锡很快恢复了人心的稳定。
父亲的坚持给了荣毅仁重要影响。荣德生一生经营民族工业,既经历过战乱,也受过国民党官场盘剥。在他看来,工厂扎在中国,工人和市场也在中国,遇到政权更替便抽身远走,既未必能保住产业,也难以真正摆脱风险。
上海解放后,荣毅仁没有马上作出决定。他要观察的,不只是军队是否守纪律,还要看新政权怎样对待工商企业。1949年6月2日,上海市军管会邀请两百多名工商界人士,到外滩中国银行大楼座谈。荣毅仁也在名单之中。
这次会面让他颇为紧张。过去接触国民党官员,常见的是命令、摊派和索取;如今请帖送到手中,究竟是商谈生产,还是另有安排,没人敢轻易判断。
陈毅出场时,穿着洗得发白的布军装,脚上是布鞋,和街头的普通解放军没有明显区别。荣毅仁后来回忆,正是这个细节让他产生了强烈印象。一个刚从战场走来的高级将领,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
陈毅开口很直接:“大家不要怕,我们不是来吃掉工商界的。”
会场气氛随之松动。陈毅代表人民政府,对上海工商界在民族工业方面的贡献表示慰问,并说明上海工业基础虽受战争破坏,生产仍必须尽快恢复。私人企业不会被简单拿走,工商界应当参与新上海建设,政府也会依法保护正常经营。
这番话的分量,不在于说得漂亮,而在于把政策讲明白了。荣毅仁最担心的,是企业产权和经营前途;陈毅没有回避这些问题,而是把恢复生产、稳定工人、保护工商业者放在一起谈。既有原则,也给出了实际安排。
陈毅还强调,上海是中国重要工业城市,谁要借混乱破坏生产、违法敛财,人民政府有办法处置。语气并不软弱,却没有把整个工商界当成敌人。对于刚刚经历多年动荡的企业家来说,这种态度比空泛保证更能使人放心。
座谈持续近三个小时。散会后,荣毅仁回到企业,立即要求经理和厂长准备复工。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军纪、政策、父亲态度和家族产业几重考量后的结果。他选择留下,不代表没有疑问,而是判断留下来仍有做事的可能。
1950年6月,荣毅仁赴北京受到毛泽东接见。1957年,在陈毅等人的支持下,他担任上海市副市长,后来又参与国家工业管理。1979年,他受邓小平委托筹办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继续以工商经验参与国家经济建设。荣家企业与他个人的道路,也由此同新中国的工业进程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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