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文 | 郑培凯
冯骥才做了许多文物保护的工作，在保护天津旧城方面，在保护古村落原生态方面，在提倡民间文学与民间艺术方面，他都有很大的贡献。在近年来商业大潮的冲击下，有些传统生活空间无法得到保护，他就想尽一切办法，通过记述、绘画、摄影、录像等方式保护了文化传统的记忆，让物质文化遗产及非物质文化遗产都留下痕迹，为后代累积文化资源。我认为，冯骥才做文化遗产保护的真正动力与最核心的认识，是思想性的，是对人类文化深厚感情的思想提升。这让我十分佩服，也令我深深感动。
冯骥才从小就有绘画的才能，有很细腻的审美感觉。哪怕是在“文革”期间，他仍留心有审美意蕴的传统。冯骥才自己的画是文人画，但他有根底深厚的临摹基础，能够以纤毫毕露的工笔高仿《清明上河图》。所以说，他的文人画凝聚了传统技巧和自己内心的现代感受。冯骥才认为，文人画的艺术表达，涉及文人最隐秘的内心感情与审美传统的共鸣。他提到，诗人王维、苏轼，大书法家米芾，画家赵孟頫等都体现了艺术与思想的呼应。这其实是探讨中国绘画艺术的思想史和批评史的问题，是有反思性的。
冯骥才的画以传统宋画技法为基础，但表达方式是很现代的。他的画可以说是继承了传统审美精神的现代文人画，明显受到从宋代画家文同到清代画家石涛等的影响。他的画与他本人最深层的艺术感觉有关，同时也反映了精英艺术审美的探索创新。有趣的是，冯骥才认为，中华民族有高度的审美境界和审美风范，如果现代中国人审美能力有限，就无法真正感知和继承传统的精髓，也无法辨别外来事物的美丑精粗，无法辨别审美境界的妙趣与感官的庸俗刺激。中国主流审美境界的缘起及发展，与中国整个历史文化传统息息相关，与人及其自然环境的生命互动有关，也即不断探索天人合一的意义与境界。就冯骥才而言，他本人审美意识的来源是精英文化的提升，但在探索审美境界的提升与开拓的同时，他对民间艺术又有着非常强烈的爱好与发掘，其间有没有冲突之处？
从19世纪到21世纪，差不多两百年的时间里，为什么我们中华民族的审美能力会下降？这涉及中国文人审美传统的崩溃问题。一方面，经过清朝的闭关锁国和腐朽颓败，另一方面，经过激进革命的破坏与颠覆，经过这双重的夹击，传统所累积的审美境界、审美风范逐渐消失。其实在五四运动前后，蔡元培就发现了这一点。从晚清到五四，主流的思想是批判性、颠覆性的，充满了叫嚣与破坏。精英阶层对传统审美意识的攻击是全面性的，视之为历史的垃圾，弃之而唯恐不及，一心只想移植西方文化审美传统。蔡元培、郑振铎与冯骥才等有识之士，觉察到不断革命、不断颠覆的文化虚无的危险。他们对历史文化积淀的审美艺术与民间意识，开始有了深刻关怀。
我认为，美是历史文化传统的一种积淀，表面上没有清晰的形态，但是它会渗透和影响不同的社会阶层。在几千年历史的发展过程中，民间传统与精英传统的互动关系是非常复杂的。中国那些不识字的底层民众，从各种渠道，比如戏曲、说书等，吸收儒释道的精神，从而形成对于美和审美文化的认知。因此，在精英阶层全面拋弃传统审美意识之时，后知后觉的民众反而能够继承一些优秀的民间传统，延续几千年积淀的审美精神。
冯骥才提到，美育是现代教育的一个核心问题，他同时提出民间审美的重要性，曾经通过提案呼吁要重视美育。这与当前精英阶层审美品味低俗的现状有关，这一问题本质上是个审美认知力、审美境界必须提升的问题。文化遗产的保护，也是文化审美意识的复兴大业。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4028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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