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时毛 | 老伴

老伴文|童时毛

少年夫妻老来伴，老时相扶相伴，一辈子的夫妻情！

在我们宁海西乡，流传着一句老话：日里打相打，夜里摸脚髁。白天为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嘴上互不相让，谁也不肯退让半分；可有趣的是，一到夜里，依旧互相牵挂、彼此照应。吵不散，骂不走，打是爱——这就是相伴一生的老伴。

陈叔和陈婶就是这样一对老夫妻。陈婶是个走路怕踩蚂蚁、困醒怕压着蚊虫的农家妇人，儿女早已长大成家。可他们一辈子的争吵，却从来没有间断过。旁人听着是埋怨、是唠叨，但细细品味，才发现那全是藏在心底里的关心与疼爱。

陈叔患有高血压。医生反复叮嘱：高血压是悄无声息的夺命杀手，看不见摸不着，天天吃药是最好的预防方法。一旦忘吃、漏吃，血压升高，轻则头晕脑胀，重则危及生命，有的甚至发生中风。吃降压药，是防治发病的最大途径，一天都不能马虎，一顿都不能落下。为了这件事，陈婶把陈叔的健康当成了这辈子最上心、最放不下的事，也就成了两人日复一日拌嘴的缘由。

每天收拾完家务、烧好早饭，陈婶第一件事就是倒上温开水，拿好降压片，走到老头子身边，语气直白而急切：“赶紧把药吃了，高血压这毛病，一天都不能耽误！”

老头子慢悠悠坐着，一脸不耐烦，随口应道：“急什么？晚吃一会儿死不了的。早点晚点，能有多大关系？”

陈婶一听就生了气，声音抬高了几分：“高血压不饶人，不是儿戏！不按时吃药，早晚要出事。你总是不当回事，等到头晕、真正中风了，后悔都来不及！我天天念叨你，难道是害你不成？”

陈叔向来嘴硬，总觉得老伴嘴多啰嗦，这么小的事情翻来覆去念叨个不停。他把陈婶的叮嘱全当成多余的唠叨，左耳进右耳出。可嘴上嫌弃，心里却清楚：老太婆一辈子是关心自己，事事都为自己着想。于是，他嘴上不情不愿，还是接过药片，就着温水慢慢吞下。

日复一日，春夏秋冬。每天早晚吃药这件事，两人总要争执几句。陈婶不厌其烦地反复提醒，陈叔嫌弃唠叨、敷衍应付。明明是贴心入骨的照顾，在外人听来却满是争吵；明明是生死相关的叮嘱，老头子却总觉得太过啰嗦。

早晚温差大，老人容易受凉感冒。陈叔不讲究穿衣，总觉得自己身子骨硬朗，不怕冷。每次出门散步，陈婶总要追出来，一边叫一边喊：“困醒头天凉，多穿点衣裳，别受凉感冒！”

老头子摆摆手不肯听从：“不冷，用不着。穿多了行动不方便，你少管闲事。”

陈婶从不顺着他，拿起外套强行递过去，固执地让他穿上：“年纪一大把，哪还有年轻时的身子骨？受凉生病，受罪的是你；伺候照顾，劳累的是我。”

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陈婶把雨伞塞给他，再三叮嘱：“随身带着伞，别淋着雨。上次你把伞弄丢了，找了半天才找回来。往后要细心点，别丢三落四。雨天寒气重，淋了雨老寒腿会复发，多注意点。”

陈叔拿着雨伞，觉得老太婆事事管束、句句啰嗦，大大小小所有事情都要一一叮嘱，半点随意都没有。

两人去赶集，马路上车来人往。每次看到车来，老太婆都会拉住老头子，反复叮嘱慢点走、慢点走，嘴里念叨着：“走路慢点，看清来往车辆，不要着急。年纪大了反应慢，千万不能大意，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平常日子里，两人为这些琐碎小事不停拌嘴。陈叔嫌陈婶家务做得慢，菜炒得咸了淡了，埋怨多多。村里旁人看见了，都以为他们感情不和，天天吵架闹矛盾。

可没人知道，老来夫妻，吵归吵、闹归闹，心意从来不曾疏远。冷暖彼此惦记，病痛互相照料。吵得再凶，闹得再不愉快，他们依旧相互体贴照顾，如初一般。正应了那句老话：日里打相打，夜里摸脚髁。

有一回，陈婶去城里的儿女家小住。临走之前，她再三交代老头子：要按时吃药，天冷及时添衣，出门随身带伞，过马路留意车辆，凡事小心，千万不能马虎大意。老头子满口答应，心里却想：终于没人管了，没人唠叨了，真高兴。

起初几天，老头子觉得无拘无束，轻松自在，不用忍受无休止的唠叨。可没过几日，身边没了熟悉的叮嘱，没了每日的争吵，家里冷冷清清，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浑身都不自在。

几天后，陈婶回来了。没有多余的寒暄，第一句话依旧是熟悉的提问：“药有没有按时吃？雨伞有没有弄丢？”一连串的发问，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语气。曾经厌烦的唠叨，此刻听在耳里，却满是温暖。老头子再也没有嫌弃，再也没有顶撞，满口答应，全都记在心里。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少年夫妻老来伴，从来不是甜言蜜语，更不是轰轰烈烈的豪言壮语，而是贴心的关怀。一生的埋怨，全是真心牵挂；一生的唠叨，全是刻骨疼爱。年轻一同吃苦受累，年老互相陪伴度日。白天吵闹争执，夜晚相依相偎，吵不散，骂不跑，一辈子不离不弃。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柴米油盐的日常；朝夕相守，冷暖相知。你管我三餐衣食，我伴你岁岁年年，夕阳无限好，不怕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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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童时毛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