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观鱼对话编剧王小枪：从《对手》到《交锋》，跟自己较较劲

【文/新潮观鱼 严珊珊】

“近来，台湾地区领导人李登辉在与日本某作家对谈时，抛出了所谓‘身为台湾人的悲哀’等错误言论。”

这是台海谍战剧《交锋》全剧开篇第一句旁白。

故事由此拉回1994年，时任台湾地区领导人李登辉对日本作家司马辽太郎说出那番煽动族群对立和分离意识的言论。此后，“悲情”在台湾社会被政治操弄成一个符号。

1995年，在李登辉寻求窜访美国的背景下，两岸局势紧张加剧。剧中，一名外形和口音形似李登辉的人物以模糊形象多次登场，命令台湾“军情局”官员想方设法拿到大陆的“飞弹（导弹）方案”；再到李登辉窜访美国，台海危机爆发；1997年香港回归前的人心浮动……这些让一代人记忆深刻的时政节点，被逐一编织进《交锋》的剧情。

真实新闻背景成了全剧的骨架，也让它与现实之间的呼应清晰可见。

视频截图

《交锋》播出后，不仅引发了两岸民众的关注，台媒和陆委会也纷纷发声，其影响更从两岸扩展至海外中文圈。新加坡《联合早报》援引文史学者的解读，宣称这部剧是1949年以来北京对台“最具文攻警告意味的”一部电视剧。

国台办发言人应询时表示，《交锋》反映了隐蔽战线无名英雄的坚守与付出，表明了维护国家安全是每一位公民的责任和义务。

不过，在题材的大背景之外，让这部剧真正被普通观众反复讨论的，还有一些更具体的问题：当代谍战剧如何取材真实、经过艺术加工后仍站得住逻辑？多线群像铺得这么开，故事重点究竟在哪？敌我身份逐渐明朗之后，靠什么继续维持戏剧张力？

近日，观察者网《新潮观鱼》栏目独家对话《交锋》编剧王小枪，他透露，写剧本时并不知道会由谁来演，看到最终选角后觉得非常准确，演员的表演给剧本加了分。作为编剧，他写完剧本后第一次看剧，就是和观众一样在电视上追剧。

“没有原型，又都是原型”

《交锋》是王小枪笔下第六个谍战剧本，前五部分别是《密使》（2012年）、《追击者》（2016年）、《面具》（2018年）、《对手》（2021年），以及《哈尔滨一九四四》（2024年）。

在他看来，谍战是一个成熟的题材，有固定的观众群体。但“固定的观众”不等于“满足于重复的观众”。他打了个比方，编剧就像厨子，谍战剧受众就像吃惯火锅的食客，大家都吃过重庆火锅，那这次能不能做个北京铜锅涮肉、广东打边炉？哪怕还是重庆火锅，食材能不能换一换？

类型提供的是容器，是观众的基本预期，但容器里装什么，是创作者应该做好的功课。

每次有IP成功，总会有各种声音劝王小枪写续集，又省力，又有观众基础，但他不想狗尾续貂。比如《对手》播出后，有公司想拍成电影，他研究了一下，没找到适合电影体量的剧本方案——既要有新的叙事角度，又要保留原来精彩的人物关系，很难兼顾，后来也就不了了之。还有人提议《对手》拍第二季、或者拓宽IP，他自问故事已经讲完了，也没有强行续写。

“一个有自知之明，或者说有自我要求的编剧，都不太会满足于重复自己。”王小枪说，每部剧，最难的就是找叙事角度和人物关系的“新”。

大约三年前，国家安全部国安影视中心计划推出一批国安题材电影和电视剧，开始与不少影视工作者接触，王小枪也在其中。

相比纯高科技风格的谍战，王小枪更关注人和人的关系，以及人与历史、时代的关系。在构思和采风期间，他想到，从情报手段和人物关系来看，以90年代台海危机作为背景，创作空间会更大，承载的故事也能更厚重。

他选择把马憩和何春晓的师徒戏当作大陆国安这边的主线。虽然他在《黄雀》中已经写过反扒警察的师徒关系，但采风期间他发现，国安干警同样有“传帮带”的师徒逻辑。既然这是现实，就没必要为了避开人物关系重复而刻意不写。王小枪希望能在《交锋》的师徒关系上给出新的解法。

《交锋》开播之后，对不少观众来说，几乎成了一场“国家安全大型科普”。

一些观众开始意识到，维护国家安全离日常生活并不远，要知道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该说；有好奇的观众边看变查资料，“考古”那些曾经震惊世人的重大案件；还有人根据剧情猜原型，推测曹了平案可能借鉴了某些涉台间谍案。

对此，编剧王小枪告诉新潮观鱼，感谢观众朋友们追剧时一探究竟的热情，但这些猜测并不准确。

“《交锋》既不是大案纪实，也不是人物传记，所以确切地说，都没有具体原型；但也可以说都有原型，因为我在调研采风时会吸收真实案例的方方面面，再通过虚构的方法糅杂在一起，大家可能从剧情上看到了很多案件的影子。”

至于网友对主角戏份的讨论，王小枪表示，自己写剧本时还是从创作本身出发，每条故事线都服务于主旨。

想写出国安工作的“熬”，“可能几十年就等对手露一次马脚”

《交锋》里那些历史坐标搭起了故事的骨架，但真正落笔时，王小枪着墨更多的，是国安人员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国安工作为什么不容易？我写一个剧本，一年两年也许就能看见成果。但很多时候，国安工作当下是‘看不见’回报的。我听过一些事例，有些案子甚至几十年也不一定能等来一个明确的句号，他们职业的‘枯燥’感怎么克服？成就感不能及时获取，怎么坚持？”

所以《交锋》里不断出现一句台词，“连委屈都受不了，怎么干这行。”

“写戏就是写人，我想把这些角色的内心，捕捉得越具体越好。”王小枪认为，写国安题材，如果只写高光时刻，只写“逮住了”的那一瞬间，就等于把这行几十年的“没逮住”抹掉了。恰恰是那几十年，才是这份职业最真实的日常。

“如果我们是马憩和春晓，要东奔西走监视林看山，或者我们是负责监听的锦兰，天天戴着耳机。几十年里，对手可能就一次露马脚的机会，逮住就逮住了，逮不住可能就过去了，压力真的很大。”

王小枪也把自己采风过程中观察到的生活化细节融入了人物塑造，比如锦兰年轻时爱读舒婷的诗集。他解释道，朦胧派诗人代表舒婷就是福建人，曾历任福建省文联、作协副主席。九十年代，在锦兰和春晓的同龄人里，“舒婷很火，不亚于明星”，他本人和锦兰、何春晓也算一代人，希望这些细节能辅助人物塑造。

“一个人十几年如一日在那监听，当时网络还不发达，她也得找到一些寄托，比如从诗歌、文学中获取力量。”王小枪透露，舒婷的诗在后期还会作用于锦兰和秋天（金丽娜笔名）的人物关系。

回到国台办发言人的那句回应：“这部电视剧反映了隐蔽战线无名英雄的坚守与付出。”《交锋》试图做的，是让这句话变得具体。不仅有具体的一丝不苟，具体的不敢松懈，也有具体的疲惫，具体的煎熬，具体的寄托。把这些“看不见”的日常写出来了，国安工作的重要和不易，才更直观。

从“马憩”到妈祖：同根同源是历史的真相

《交锋》中还有一个观众或多或少品出的细节：所有主要人物的名字，都取自中国古诗词，姓氏则多来自闽台和浙江常见姓。

“马憩”取自明代汪广洋的诗作《宿慈云寺》，“于马憩微凉，兼遂扣綮肯”，原义是让马在微凉处歇息一下，在这份闲适中触摸到某种深邃的道理或禅意。但编剧王小枪对这个名字做了反向的延伸：“国安工作很难休息，他得不知疲倦地奔跑，又责任心极强，顾不上自己的生活。而且马憩想做‘矛’，但组织把他弄回来当‘盾’。我想用一层这样的隐喻——现实和理想是矛盾的。”

这种从古诗里取名的习惯，贯穿了《交锋》的不少角色。

王小枪还记得，多年前，他看到一则新闻，海峡两岸小学生一起吟诵古诗《春晓》，所以有了“何春晓”这个角色名；而“锦兰”取自明代孙传庭《灵邱山中》的“香雾散新花，锦兰藉细草”；“林看山”取自“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朱应甲”的名字灵感同样来自古诗，郑桂平和朱应甲的对话还引用了《论语》里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这些藏在名字和台词里的古典意趣，背后是同一个事实：两岸同胞同根同源、同文同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王小枪提到，剧中角色拜关圣帝君的一幕，也暗藏着一条文化纽带。据他了解，很多台湾老一代同胞会要求子孙每年去拜一次漳州东山关帝庙。还有一场戏，叛徒曹了平在同事面前“对天发誓”，随即被反问“你敢对妈祖发誓吗”。王小枪有位关系很好的福建朋友，他从对方口中听过不少闽台文化圈的民间信仰。这些文化符号至今在闽台同胞心中依然重要，也体现着中国人骨子里的敬畏心。

除了敬畏，还有软肋。曹了平非常看重修宗祠和传宗接代，才被对岸间谍人员抓住把柄，这是王小枪特意设计的。在他看来，角色虽是虚构的，但一个间谍真要去策反科学家，不可能见一面、给点钱对方就听话——对方也有恐惧、有顾虑。所以这个过程，恰恰要写出间谍怎么一步步了解他、接近他，甚至不择手段。

这种对人性弱点的兴趣，也贯穿在人物塑造上。比如郑桂平和朱应甲的对话中，朱应甲对李登辉扬言大陆演习用的是“空包弹”感到很气愤，认为这加快了间谍的暴露；郑桂平却回了一句：“你别把你们那些人说得那么伟大啊，说不定正在风花雪月，骗经费呢。”

“归根结底，还是希望把人物写得更落地、更真实，尤其是在这种特殊情境下，对岸也有很多人性的弱点。”

选角上，王小枪透露，写剧本时并不知道高捷会出演郑桂平，得知后很惊喜，自己从录像厅时代就看高捷的电影。

“他是当仁不让的实力派。他演郑桂平，往那一坐就有气场。《交锋》要的是双方对峙，咱们大陆这边国安领导的扮演者是董勇，气场足够强大。如果对岸角色的演员撑不起来，就没有这种势均力敌的感觉，但高捷老师完成得很好，还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

《交锋》在很多观众眼里承载了意义，但王小枪创作时的想法很纯粹：写好故事，不给自己设定什么宏大目标。“写剧本时，脑子里不一定非得想一个什么东西，很多东西就是写着写着自然而然带出来了。”

这种“不刻意”，也延续到了剧外。《交锋》的大结局排播在中秋节前后，很多观众从中读出团圆和回归的意味，但王小枪表示，这并非剧方有意为之，而是巧合。

他还透露，电视剧同名小说《交锋》预计年内出版。

从《沉默的荣耀》到《交锋》，台海谍战剧中，隐蔽战线的故事线正拼凑出更完整的谱系。那些无名英雄在漫长岁月中始终不悔，支撑他们选择的，是早日实现祖国统一的决心，以及更深层的文化认同。

两岸之间，有些东西比对立更久远，更坚韧，是刻在血脉里、写在文字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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