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登记处门外，林悦点开银行到账页面，把手机推到陈砚面前。九十万元的入账提醒停在最上方，鲜红的数字像一张迟到的胜利证书。
“钱到账了。”她盯着陈砚，“我最后问你一次，周航买车缺的三十五万，你到底借不借？”
陈砚把两本离婚证装进文件袋，拉好封口，神色平静得令她恼火。
“已经离婚了，那笔钱怎么用，是你的事。”他说，“下午别忘了确认物品交接，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林悦没接他的话，只觉得他还在硬撑。结婚七年，他每次吵架都会先低头，这一次不过是拖得久了些。
一个月前，周航看中的车临时放出名额，只差三十五万。他说贷款利率高，家里资金又压在项目上，周转两三个月就能还她。
她回家跟陈砚开口时，陈砚只问了三件事：借款期限、书面凭证、周航自己出了多少。
林悦答不上来，便认定他的追问全是借口。她说周航帮过自己许多次，真朋友遇到难处，不该先算利息。
陈砚把计算器推到她面前：“我们刚换房，还要留应急金。三十五万不是一顿饭，我不同意。”
“你不是没钱，你就是瞧不起我的朋友。”林悦气得发抖，“我认识周航比认识你还早，他不会骗我。”
陈砚沉默片刻，只说：“那就让他把承诺落在纸上。”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她。她拿出早已下载好的离婚协议模板，拍在桌上，逼他在信任她和结束婚姻之间选一个。
她本以为陈砚最多僵持两天。可他看完协议，逐条补上房屋折价、存款分配和物品交接期限，最后问她是否确定。
她咬着牙签了字。冷静期里，她等过他的电话，也故意让周航送自己回家，却只等到陈砚发来的财产清单。
今天走进登记处前，她仍相信陈砚会在最后一步拦住她。直到钢印落下，他都没有说一句挽留。
陈砚朝停车场走去。林悦扬声叫住他：“你以为我离了你就过不好吗？”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悦，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你不借，我自己给。”
她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响，像要让大厅里每一个人都替她见证。陈砚攥着文件袋，片刻后只点了点头。
“行。下午六点前，把物品清单确认给我。”
他上车离开，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林悦站了几秒，胸口空了一块，却立刻给周航打了电话。
“我这边结束了。”她说，“你在哪儿？”
周航的声音一下亮起来：“车行啊，就等你了。悦悦，你真是我救星，快来，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那句“救星”驱散了她心里的不舒服。她拦了辆车，把陈砚发来的物品清单直接划掉通知。
车行门口摆着红色交车花柱。周航远远迎出来，自然地接过她的包，还递给她一杯少冰的柠檬茶。
“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特意按你的口味买的。”他弯腰看她，“手续都顺利？”
林悦抬起下巴：“当然。九十万，一分不少。”
周航吹了声口哨：“还是你厉害。以后没人管你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陪你。”
展厅中央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头系着夸张的红绸。销售拿着平板迎上来，笑着请他们核对登记资料。
“周先生，车辆登记在您个人名下，保险受益信息也按您的资料录入。林女士负责支付尾款，对吗？”
林悦伸向平板的手顿在半空：“只写他的名字？”
销售看看两人，解释道：“订车人和购车指标都是周先生。如果要变更权属，现在得重新提交材料，交车日期也可能顺延。”
林悦转头看周航。刚才还兴奋得不停拍车的人，立即握住她手腕，把她带到一旁。
“别被这些手续绕进去。”周航压低声音，“车写谁的名字有什么区别？以后咱们一起用，你想开随时拿钥匙。”
“可三十五万全是我出。”她第一次觉得那个数字有些沉。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这车有你一半。”周航笑着晃了晃她的手，“我的指标排了半年，现在改资料又要等。你不是最讨厌麻烦吗？”
林悦看向那辆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白玫瑰，卡片写着“自由之后，路都属于你”。
她心口一热，刚生出的疑问被那句话轻轻压了下去。陈砚只会谈风险和凭证，周航却知道今天对她意味着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还我？”她问得像一句玩笑。
周航摸了摸鼻尖：“项目下个月结款，我一到账就转。真不放心，我今晚给你写个东西。”
销售隔着几步等候，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周航把付款码调出来，递到她手边。
“先把车提了。为了今天，我昨晚兴奋得都没睡。”
林悦输入三十五万元，银行的风险提示连续弹出两次。她逐一确认，最后在付款备注里写下：祝周航喜提爱车，以后一路同行。
提示音响起，销售立即笑道：“尾款到账，可以办理交车。”
周航张开双臂抱了她一下，很快又松开，转身去接鲜花和车钥匙。周围员工拍手欢呼，林悦站在彩带里，也跟着笑了。
交车拍照时，她主动走到周航身边。销售举起相机，周航却把钥匙盒塞到她手里，说真正的大功臣必须站中间。
她连拍几张仍不满意，又让销售用她的手机录视频。镜头里，她靠着车门笑道：“恢复自由的第一天，送最重要的朋友一份礼物。”
画面外，周航催了一句：“拍好了没？先把剩下那笔服务费也付了，他们等着开票。”
林悦的笑僵了半秒，随即转过镜头，对准周航挥动钥匙的手。她没让那句催促留在成片里。
周航开车带她绕了一圈，反复说周末就带她去海边。林悦坐在副驾驶，手掌贴着崭新的中控台，终于觉得自己的选择有了回报。
傍晚，陈砚发来一份协议扫描件，提醒她九十万元包括住房权益折价款，个人物品保留至第三个月月底。
林悦只扫到金额确认页，便截下那行“已支付人民币玖拾万元整”，把其余条款全部裁掉。
她配上新车照片发了朋友圈：有人只会算得失，有人懂得陪我奔向自由。
发送后，周航第一个点赞，还回了三个鼓掌表情。林悦盯着屏幕等了许久，陈砚没有点赞，也没有回复。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林悦没有回旧宅。她长期住在酒店，行李摊满半间房，白天睡到自然醒，晚上跟周航搜下一处目的地。
周航兑现了海边之约。他开着新车来接她，杯架里放着温热的燕麦拿铁，后座还备了她容易晕车时吃的薄荷糖。
“你居然还记得。”林悦拆开糖纸，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
“你那点习惯，我闭着眼都知道。”周航替她调低空调，“海鲜不吃生的，香菜一点不能有，酒店枕头必须软。”
这些细节让林悦安心。陈砚也记得她的习惯，可他的照顾总是安静地藏在冰箱、药箱和行程表里，从不会拿出来哄她开心。
到海边后，周航陪她沿栈道走了很久。他知道哪里适合拍照，也知道她喜欢逆光，把她每一个姿势都夸得漂亮。
午餐时，他熟练地点了清蒸鱼和不放香菜的海鲜粥。菜刚上齐，他的电话就响了。
“项目上的事，我出去接一下。”周航拿着手机离席，“你先吃，别等我。”
他在门外讲了二十多分钟。服务员来问是否结账，林悦等了片刻，还是先把付款码递过去。
周航回来时看见账单，拍了下额头：“又让你抢了。下顿算我的，谁跟我争谁小狗。”
晚餐地点是他选的露台餐厅。菜吃到一半，他再次接到电话，回来时服务员已经把林悦签过字的小票夹收走了。
“客户太黏人。”周航坐下便替她剥虾，“等项目款一结，我把这趟旅行和车钱一起算给你。”
林悦本想问具体日期，剥好的虾却已经放进她碗里。她看见他指尖沾着汤汁，忽然觉得追问会破坏这份亲近。
两天里，他们看日出、追落潮，还开车去了邻市。周航每到一处都让她站在车旁，说要替她留下恢复单身后的第一段快乐。
返程那晚，他在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林悦洗完澡才看见，第一张是新车停在海岸线前，第二张是方向盘，第三张是他独自靠着车门。
她往后翻，海鲜、落日、酒店露台都有，唯独没有她。
最后一张原本是两人的合影，却被裁成了竖图。周航占据正中，林悦只剩下一角白色衣袖。
她把图片放大又缩小，确认不是朋友圈显示问题，才截屏发给周航。
“这张原图里有我，你为什么裁掉？”
周航过了十分钟才回复：“构图而已，右边光线太暗。我没想那么多。”
林悦直接拨通电话：“九张照片里一张都没有我，也是构图？”
电话那头有音乐声和人说话的杂音。周航走远几步，声音才清楚起来：“你怎么忽然计较这个？”
“不是计较。车是我买的，旅行也是我安排的，最后看起来却像你一个人去了。”
“咱们是什么关系，还用朋友圈证明？”周航笑了一声，“真正亲近的人才不需要天天秀。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做给别人看吗？”
林悦被问住。她以前确实嘲笑过那些靠合照维持关系的人，可此刻屏幕上被裁掉的半截衣袖，像一记无声的否认。
“你把完整照片重新发一次。”她说，“不用九张，就发我们那张。”
周航沉默了两秒：“现在重发更奇怪，别人还以为我专门解释什么。这样吧，周六我几个朋友聚会，你也来。”
“你的朋友？”
“对，都是我最熟的那群人。”他语气重新热络起来，“我当面介绍你，总比朋友圈一张照片有诚意吧？”
林悦握着手机，心里的刺松动了一些。认识多年，周航很少主动带她进入自己的圈子，这次邀请至少说明他愿意让关系见光。
“那你来接我。”
“必须的。”周航答得很快，“到时候你穿海边那条白裙子，特别好看。”
挂断电话后，林悦把那张裁图从相册里删除，却没再逼他修改朋友圈。她告诉自己，公开见朋友比照片重要。
第二天下午，陈砚忽然发来消息：“婚纱照和相框你还要吗？清单需要确认。”
林悦看着那行字，想起主卧那面铺满半堵墙的婚纱照。照片里的陈砚很少见地笑着，她则搂着他的脖子，仿佛从没怀疑过这段婚姻。
她没有细看陈砚随后发来的清单，只回了一句：“不要了，你自己处理。”
陈砚很快回复：“确认全部放弃？”
林悦心里生出莫名烦躁：“一堆旧照片而已。你愿意扔就扔，愿意烧就烧，不用每件事都来问我。随便。”
这次陈砚隔了几分钟才回：“好，按你的确认处理。”
林悦把对话框设为免打扰，转身挑选周六穿的衣服。白裙子从行李箱取出来时还有海风留下的褶皱，她特意叫了酒店熨烫服务。
周五晚上，周航把聚会地址发来，却说临时要先去接一个合作方，不能到酒店接她。
“你直接打车过来，车费我报。”他补了一句，“到门口给我电话，我出去接你。”
林悦盯着“车费我报”四个字，忽然想起那三十五万元至今没有任何书面凭证。周航答应当晚写的东西，也一直没送来。
她点开转账记录，想问项目款何时到账，手指停了半天，最终只发出一句：“别让我一个人在门口等太久。”
周航回了一个拥抱表情：“放心，今天一定让所有人认识你。”
聚会设在一家带露台的餐吧。林悦按地址到达时，周航没有出来接，消息也迟迟没回。
她等了近十分钟，只好自己报出周航的名字。服务员把她领进最里面的包间，门一推开，笑声同时停了一瞬。
周航坐在长桌中央，正在替身旁一个短发女人倒酒。看见林悦，他立刻起身：“怎么不打电话？我刚才没看手机。”
林悦晃了晃屏幕：“打了两个。”
“里面太吵。”他接过她的包，转头向众人笑道，“这是林悦，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
那句介绍太快，快得像提前准备过。林悦还没来得及开口，众人已经招呼她坐下。
周航安排她坐在自己另一侧，又把菜单递过来：“我给你留了位置，也没让他们放香菜。”
细小的体贴仍然准确。林悦压下门口的不快，告诉自己聚会才刚开始，他总会认真介绍。
桌上七八个人聊的都是周航最近的项目。短发女人偶尔补充数据，周航便笑着说：“还是许岚记得清楚。”
林悦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她偏头问：“你们一起做项目？”
“对，她负责供应商那边。”周航随口回答，又给许岚递了张纸巾，“合作有一阵了。”
许岚朝林悦笑了笑：“早听周航提过你，说你特别仗义。”
“他怎么提的？”林悦问。
周航立刻举杯打断：“当然是说你够朋友。来，大家碰一个，欢迎林悦第一次参加我们的聚会。”
酒杯相碰，清脆得没有余地。林悦跟着喝了一口，却觉得“够朋友”三个字比酒更涩。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去露台合影。周航习惯性地把手机递给林悦：“悦悦，你最会拍，帮我们多拍几张。”
林悦没有接：“我今天不是来给你们当摄影师的。”
桌边静了一下。周航的手悬在半空，随后笑着打圆场：“行，那请服务员拍，咱们都入镜。”
众人走到露台，许岚自然站到周航右边。林悦原本被挤在最外侧，她直接绕过两个人，拉住周航的胳膊。
“我站你旁边。”她看着他，“不是说要让大家认识我吗？”
有人立即起哄：“老周，难怪新车提得那么快，原来背后有贵人。你俩是不是有情况？”
林悦没有松手。她等着周航回答，甚至把肩膀往他身边靠了靠。
周航却迅速抽出胳膊，半开玩笑地说：“别瞎起哄，这是我多年的好友，铁得不能再铁。你们把人吓跑了，我找谁算账？”
众人笑起来，有人喊“纯友谊万岁”。林悦也扯了扯嘴角，耳边却只剩“多年好友”四个字。
服务员连续拍了几张。林悦站在周航左侧，许岚站在右侧，三个人之间没有明显距离，看起来像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聚会照片。
拍完后，林悦拿过手机检查：“这次别再裁我。”
周航低声道：“上次真是构图，你怎么还记着？”
“那就现在发。”她把手机递回去，“不是说不怕别人认识我吗？”
周航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他选了合影，配文写道：和多年好友们难得相聚，感谢一路同行。
林悦盯着“好友们”三个字：“不能单独提我？”
“一桌人都在，单独提你才容易让人误会。”周航压低声音，“你刚离婚，我是在保护你。别人嘴碎起来，难听的是你。”
他说得体贴，手指却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按下发布。
朋友圈很快有人点赞。刚才起哄的朋友留言：“原来真是多年好友。”周航回了一个大笑表情。
林悦终于得到完整合影，却像亲眼看见一扇门在面前合上。
她拉住准备回包间的周航：“许岚到底是什么人？”
周航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许岚还在和别人说话，才解释：“都说了，是合作伙伴。她手里有供应商资源，最近联系多一点。”
“合作伙伴会坐你旁边，还知道你每个项目的数据？”
“工作上的事当然知道。”周航皱眉，“你今天怎么这么敏感？是不是陈砚又跟你说什么了？”
“别提他。”林悦声音发冷，“我只问你。你之前说车有我一半，现在你朋友问起，为什么一句都不提？”
周航神色一紧：“难道我要当众说你刚离婚就拿三十五万给我买车？他们会怎么看你？”
“那是我的钱，我愿意给，为什么怕人知道？”
“我是不想让人觉得你冲动。”他握住她肩膀，语气软下来，“悦悦，我处处替你考虑，你别把好心当成隐瞒。”
林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问：“那你答应写的凭证呢？”
周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你在担心钱。项目回款推迟了，下周我整理好一起给你。咱们这么多年，你还怕我跑？”
包间里有人喊他们回去切蛋糕。周航趁势松开手：“别在今天闹，大家第一次见你。”
林悦跟着他回到桌边。蛋糕是许岚订的，口味也是周航最喜欢的黑巧，连插在上面的车形装饰都和那辆越野车同色。
“庆祝周航项目过关，也庆祝他终于提到惦记半年的车。”许岚笑着说。
林悦抬眼：“你知道这辆车？”
“当然。”许岚看向周航，“从选配置到订车，我都被他拉着参谋，耳朵快听出茧了。”
周航立即切下一块蛋糕递给林悦：“你喜欢边上的奶油，给你。”
林悦没有接。周航说车是为了两个人以后出行方便，可从选车到订车，替他参谋的人从来不是她。她只在付款那天被叫去完成最后一步。
聚会散场时，众人陆续往停车场走。林悦刻意放慢脚步，等周航像来时承诺的那样送她回酒店。
黑色越野车停在出口处，周航按亮车灯。许岚径直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熟练得没有半分客气。
林悦停在车尾。那是她坐过一路、也曾用手掌确认过归属的位置。
许岚扣好安全带，把手机放上中控台，车载蓝牙自动连接。音响里跳出一首轻快的歌，屏幕显示设备名称“岚”。
她没问密码，也没调整座椅，顺手便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显然这不是她第一次坐在这里。
周航绕到驾驶座前才发现林悦没上车：“你怎么还站着？”
林悦看着副驾驶：“我坐哪儿？”
“后排啊。”周航说完，像是意识到不妥，又解释道，“许岚家远，我先送她去高铁站，她带着项目资料，不方便挤后面。”
林悦拉开后门，里面堆着礼盒、电脑包和两箱酒，根本没有能坐的位置。
周航探头看了一眼：“糟了，忘记收拾。要不你先打车回酒店？费用我转你，我送完她再联系你。”
“这车不是说好一起用吗？”林悦问，“现在连一个座位都没有？”
许岚回头看她，神色有些茫然：“林悦，要不我坐后面？只是东西得挪一挪。”
她伸手要解安全带，周航却先按住车门：“别折腾了，你还赶车。”
随后他转向林悦，声音里多了不耐烦：“就一次安排，你别让大家都难做。”
林悦看着他护住副驾驶车门的手，想起车行里那束白玫瑰，也想起付款备注中的“一路同行”。
原来一路同行不等于坐在身边，更不等于拥有一个被保留的位置。她付出了三十五万元，换来的仍是一句方便时才成立的承诺。
她后退一步，自己关上后车门：“不用你报车费。”
周航像是松了口气，又补上一句：“到了给我消息，别乱想。明天我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林悦没有回答。车驶出停车场时，副驾驶的许岚低头替周航调导航，音乐声隔着车窗短暂地飘出来。
她站在原地，点开周航刚发的合影。照片里她确实没有再被裁掉，配文也清清楚楚地承认了她的存在。
只是那存在被钉死在一个位置上——多年好友。
林悦目送越野车驶远，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才在路边叫了一辆网约车。等待接单的两分钟里，周航没有发消息，也没有回头。
回酒店的路上，他终于转来六十元，备注写着“别生气”。林悦点了退回，随后把那张公开合影单独保存下来。
她告诉自己，照片至少没有再被裁掉。至于“多年好友”四个字，也许真像周航说的，只是为了保护刚离婚的她。
第二天中午，周航拎着日料外卖来到酒店。他进门先检查她有没有吃早饭，又从袋子里拿出她爱吃的海胆和甜虾。
“昨晚是我安排得不好。”他把筷子递给她，“许岚赶高铁，资料又多，我总不能让合作伙伴耽误正事。”
林悦没接筷子：“她的手机为什么会自动连上车载蓝牙？”
“之前一起跑供应商，连过一次不是很正常？”周航顿了顿。
林悦看着他：“不是我乱想，是你把我排除在外。”
周航叹了口气，伸手去握她的手：“别人容易误会，我才得注意分寸。”
“那你想不想让他们误会？”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周航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拆开外卖盒，像没听懂她真正问的是什么。
“悦悦，咱们认识这么多年，非得用一个称呼框住关系吗？我陪你走出离婚，你也帮我渡过难关，这还不够重要？”
林悦没有得到答案，却又被“重要”两个字绊住。她付出去的三十五万元像一根绳，把那些不清不楚的话都拴成了值得等待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周，周航果然越来越忙。以前她发一句失眠，他半夜也会打来电话；现在同一条消息常常到第二天才收到一个表情。
他不再主动约她单独吃饭，却频繁把聚餐名单、餐厅链接和预算表发给她，让她帮忙订包间、挑菜单、联系摄影师。
“你眼光好，也细心。”每次请她帮忙，他都会这样说，“我身边只有你最懂我。”
林悦最初仍会立刻去办。她用酒店电脑做座位表，给十几家餐厅打电话，还替他把朋友的忌口一项项标出来。
事情办妥后，周航往往只回一句“辛苦宝贝”，接着便说要开会。林悦追问见面时间，他总让她再等两天。
第三个月末，他又发来一套宴会布置图，问她香槟色和雾蓝色哪一种更显高级。
林悦翻了几页，发现方案里有迎宾花墙、甜品台和双人主桌，规格远远超过普通朋友聚会。
她问：“这次是谁过生日？”
周航隔了半小时才回：“家里人想请亲友吃顿饭，顺便庆祝项目落地。细节还没定，你帮我先看看。”
“什么亲友宴需要双人主桌？”
周航发来语音，语气带着笑：“模板而已，设计公司懒得改。你别研究那些字，就说哪套颜色好看。”
林悦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给答案。她把两套图反复放大，发现其中一张效果图的角落露出半行被遮住的日期。
日期就在三周后。她问周航要完整方案，他却说文件在许岚那里，自己只有效果图。
当晚，周航抱着电脑来到酒店。他一进门便说饿了，让林悦叫两份餐，还催她尽快把花艺颜色定下来。
林悦合上菜单：“先让我看宴会预订内容。”
“有什么好看的？”周航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家里人订的，我只负责露个面。”
“既然让我帮忙，就把用途、人数和预订人告诉我。”她没有动，“否则我不知道该按什么标准挑。”
周航脸上的轻松淡了些：“你最近怎么总像审犯人？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小忙。”
“我已经替你订过三次聚餐，改过两份名单，还联系了摄影师。现在你连这是场什么宴会都不肯说。”
“朋友之间非要算这么清？”
“钱不肯算，关系不肯说，现在连我替谁做事也不能问？”林悦把电脑转向自己，“打开预订确认。”
周航伸手想把电脑拿回去，动作太急，触控板被碰亮。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标题清楚地显示着“周航先生、许岚女士订婚宴最终确认”。
林悦的手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她半天没有反应。
她点开邮件。宴会厅、日期、双方父母桌数和迎宾牌姓名一应俱全，附件里还有周航让她挑选的两套布置方案。
“这是你的订婚宴？”她抬起头，“你让我替你和许岚挑订婚宴的颜色？”
周航合上电脑，脸色终于沉下来：“本来想等家里都谈妥再告诉你。现在只是预订，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定了。”
“邮件上写着最终确认，定金也交了。”
“那是双方父母催得紧。”他伸手拉她，“我最近疏远你，就是怕朋友误会，传到许岚和她家人耳朵里不好收场。”
林悦甩开他的手：“所以你不是保护我，是保护你的订婚宴。”
周航压低声音：“你先别闹。许岚只知道你是经济宽裕的老朋友，车款的事我会慢慢跟她解释。你现在捅出去，难堪的是三个人。”
“你怎么解释？说一个刚离婚的女人花三十五万给你买车，你一边叫她宝贝，一边让她帮你布置订婚宴？”
“那些称呼只是习惯。”周航皱紧眉，“你明知道我们关系好，非要往暧昧上套，对谁有好处？”
林悦翻出手机，点开他曾发来的那些话：“‘以后想去哪儿我都陪你’，‘车有你一半’，‘身边只有你最懂我’，这些也只是朋友间的习惯？”
周航扫了一眼，神情反而镇定下来：“我哪句说过要跟你在一起？是你刚离婚情绪不稳，我哄你高兴而已。”
林悦胸口像被重重推了一把。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些让她笃信自己被偏爱的句子，每一句都留好了退路。
周航把布置图重新推过来：“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帮我把方案定完。等宴席结束，我再单独陪你出去散心，钱的事也会处理。”
林悦抓起桌上做了一半的宾客统计表，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却让周航猛地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名单明天就要交！”
“那是你和许岚的订婚宴，不是我的工作。”她关掉电脑，“从现在起，餐厅、花艺、摄影师，你们自己联系。”
周航忍着火气：“悦悦，别拿这种事赌气。双方父母都要到场，出了差错你让我怎么解释？”
“就解释你把订婚宴交给一个不知情的女人筹备。”林悦把手机放到桌面，“现在联系许岚。”
“没必要把她扯进来，我私下跟你说清楚。”
“我不接受你事后再来哄我。”林悦盯着他，“现在就联系她，当着她的面，把那三十五万元说清楚。”
周航没有碰手机。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语气里已没有来时的温柔。
“许岚正在陪她父母，突然接这种电话，你想让她怎么想？就算你不顾我的场面，也该顾她的感受。”
林悦听笑了：“你骗她的时候没顾她的感受，现在倒要我顾。”
“我骗她什么了？我一直说你是老朋友。”
“那三十五万元呢？你告诉她了吗？”
周航沉默片刻，答道：“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没必要什么都向她汇报。”
林悦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找到许岚的联系方式。上次聚会为了接收合影，几个人临时建过群，她一直没有删除。
周航按住她的手：“你非要把事情闹到不能收场？”
“不能收场的是你，不是我。”林悦把他的手推开，“你不打，我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