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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把两盒月饼放上桌,外套还没脱,周德成便从茶几下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纸角压着半碟花生,最下方的总价被红笔圈了起来:二十六万元。
“你回来得正好。”周德成指着报价单说,“师傅那边都谈妥了,先交八万定金,节后就能接着干。你下午转过去,省得人家等。”
桌边几个亲戚像是早知道这件事,纷纷把目光投向陈远。二姨笑着夸他有本事,说周家有这么能干的女婿,老房子翻修根本算不上难事。
陈远没坐。他低头看了一遍报价,扩建门厅、整套换窗、外墙装饰都列在里面,却没有一处写着由谁付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儿子发来消息,问他们几点回家吃饭,说复习资料刚整理完,米饭已经按妈妈交代的时间预约好了。
陈远回了句“不会太晚”,把手机收起,问周德成:“这份报价是谁定的?”
周德成脸上的笑淡了些:“当然是我跟师傅谈的。老房子住了这么多年,总得像样翻一回。你工作忙,我没拿这些琐事烦你。”
“没让我参与,却让我付定金?”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周凯夹起一块酱鸭,慢吞吞地说:“姐夫,爸也没说二十六万全让你出。就是我店里最近压货,手上转不开,你先把工程启动,后面大家再商量。”
陈远看向他:“你准备出多少?”
周凯低头蘸酱:“我不是说了吗,生意难做。现在网上价格压得厉害,店租、人工、进货,哪样不要钱?咱们是一家人,非得当着亲戚算这么清吗?”
二姨赶紧接话,说儿子守着老人、女婿在外挣钱,本来就该一个出力一个出钱。她说得自然,仿佛桌上已经分过工,只差陈远点头。
周岚坐在陈远身旁,手从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她没有看他,只低声说:“先吃饭,回去再谈。”
陈远知道这个动作。往年老宅漏水、下水道堵塞、院墙开裂,周岚都是这样让他先别扫兴。结果每一次“回去再谈”,最后都变成他请假找人、垫钱结账。
他把报价单转回去,推到周德成面前:“我没参与议价,也没答应出资。这八万,我不会付。”
周德成的脸沉下来:“当着这么多人,你一定要让我下不来台?”
“不是我把钱摆到亲戚面前说的。”陈远语气平静,“谁承诺付款,谁现在说清楚。没人承诺,就请施工方重新谈。”
周凯把筷子拍在碗边:“姐夫,你带两盒月饼过来,饭还没吃就算账,有意思吗?”
陈远看了眼桌上的礼盒:“月饼是心意,装修得由房主自己安排。”
这句话落下,几个亲戚都不再接腔。周德成盯着陈远,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多年替家里跑腿的女婿,也会把递到手里的事情原样推回去。
周岚终于抬头:“爸,陈远之前确实不知道。八万也不是小数,至少该提前跟我们商量。”
“跟你说过不就等于跟他说过?”周德成反问,“上个月你还说,房子该修就修,不能让我们住得提心吊胆。”
周岚嘴唇动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这句话,却只以为父亲要修漏雨的屋顶,根本不知道报价里还有新门厅和整套换窗。
陈远问她:“你答应过出八万吗?”
“没有。”周岚顿了顿,“爸只说找人看看,我说先看报价。”
周德成立刻道:“那不就是同意修?师傅把价格做出来,人也安排好了,现在你们一句不知道,就让我去得罪人?”
陈远重新拿起报价单,点了点最下面的联系电话:“那就现在打给承包人。您说清楚,谁委托的,谁负责付款,也问问工程还没开始的话,取消要承担多少费用。”
周德成按住那张纸:“大过节的打什么电话?人家也在吃饭。”
“您刚才说他在等定金。”陈远把手机放到桌上,“既然等钱,就不会嫌这个电话打得早。”
亲戚们交换着眼色。刚才争着夸女婿的人,此刻都低头夹菜,只有碗筷偶尔碰响。
周凯皱眉说:“你这是不信爸?一个工程而已,犯得着审人似的?”
“我只确认一件事。”陈远看着他,“施工方是不是也被告知,这八万由我付?”
周德成没有回答,伸手拿过陈远的手机,照着报价单拨了号码。
电话响到第三声接通,他开了免提,先咳了一声:“老许,定金这边还有点手续,你明天先别安排人。”
电话那头机器声很重。一个男人提高嗓门说:“周叔,怎么还别安排?今天上午已经拆了,厨房吊柜和旧水管都下来了。您不是说女婿过节回来就把八万转给我吗?”
桌边没人动。周岚的手僵在膝上,周凯也把视线从陈远脸上移开。
陈远问:“许师傅,我是陈远。我从没委托过这项工程,也没答应付款。你现在拆到什么程度?”
对面迟疑片刻:“厨房拆了一半,院里也进了些材料。周叔说家里已经商量好,让我抢在节前先动手,节后工人直接进场。”
周德成一把关掉免提:“行了,我自己跟他说。”
陈远拿回手机:“既然已经拆了,明早我去现场看。今晚不要再拆,新增的活也先停。您和他之间已经发生的费用,等现场核清再说。”
许师傅答应先让工人收工。电话挂断后,周德成把报价单往桌上一摔:“厨房都拆了,你一句不付,叫我们明天怎么做饭?”
“所以明早先止损。”陈远拿起外套,“不是因为拆了,就必须把二十六万全部做完,更不是谁先替我答应,我就得拿八万。”
周岚跟着起身。二姨想留他们吃饭,周德成却冷声道:“让他们走。女儿嫁出去了,果然先顾自己家。”
走到楼下,周岚才追上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户,低声说:“当年爸把沿街那些商铺都过给周凯,我一间也没有。现在又让我们拿大头,确实不公平。”
陈远没有顺着她翻旧账。那些商铺是谁的,周德成愿意送给谁,是多年前已经办完的事。他只问:“这次到底是谁答应过出钱?”
周岚攥紧包带:“我没答应。我以为爸只是问我修不修,没想到他已经跟师傅说由你付款。”
“那明天一起去现场。”陈远说,“先把没必要继续发生的钱停下来,再让真正作主的人谈怎么承担。”
周岚沉默着点头。身后的饭桌还亮着灯,手机里儿子又问了一遍到哪了。陈远回他说已经往家走,今晚照常一起吃饭。
第二天上午,陈远和周岚赶到老宅时,院里的切割机刚停。
工人拔掉电源,把卷尺和锤子装回工具箱,厨房门口堆着拆下来的柜板,水池旁的管口用塑料布临时包着。
许师傅从屋里出来,手套上全是灰:“我按昨晚说的,没让他们继续拆。可已经进场的人工和清运费得算,材料也送来一部分了。”
陈远先看了厨房和屋顶,又逐项对照报价。屋顶漏水和老化线路确实要处理,但扩门厅需要动院墙,整套换窗也不是眼下非做不可。
他当着周岚和周德成的面说:“我从未委托施工,也没有同意这份报价。已经发生的费用,你和委托人核算;从现在起,未经新的书面确认,不要继续拆除。”
许师傅看向周德成:“周叔,您当时说家里全同意了,钱由女婿回来交。我才把别处的人调过来。现在到底听谁的?”
周德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青:“是我让他先拆的。节后到处开工,我怕排不上,就想着赶在前面。可房子是大家都要回来的地方,我还能是为了自己享受?”
周岚看着被拆空的灶台:“爸,你至少该等钱确定下来。”
“我等了多少年?”周德成指着墙上的水渍,“一下雨就拿盆接,电线也老得不敢多开电器。你每次都说该修,真动手了,又怪我没等。”
“屋顶和水电该修。”陈远说,“但这张报价里不只有这些。门厅扩建、外墙装饰和整套换窗,占了很大一部分。您想做可以,先按自己能拿出的数来定范围。”
周德成转向女儿:“你听听他说的,像在跟邻居谈事。厨房已经不能用了,你总不能也看着我跟你妈天天吃冷饭。”
这句话让周岚的神色松动。她走进厨房拧了下水龙头,只有管道里残留的几滴水落下来。母亲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把昨晚剩下的饭菜收进小冰箱。
许师傅把进场清单递过来:“今天停没问题。后面如果只修屋顶、水电和基本厨房,我也能重新报价。不过前面拆旧和材料退换,要先核清。”
陈远接过清单,没有替任何人承诺:“你下午把已发生费用和可退材料列开,再做一份必要修缮的报价。交给房主确认,谁签字,谁付款。”
“那工人我先撤了。”许师傅招呼几个人往外搬工具,“新方案没定之前,我这边不再动。”
切割机和梯子被抬上货车,院子很快静下来。原本准备拆窗的两名工人也收走防护布,墙上的窗框完整留着。
周德成看着货车开出巷口,忍不住埋怨:“这一停,再叫人就不知排到什么时候。亲戚昨天都知道要翻修,现在弄得半途而废,别人怎么看?”
陈远把报价单上的几项圈出来:“门厅和外墙是给别人看的,不该用厨房拆了来逼我们一起买单。”
周德成被戳中,声音更硬:“门厅宽一点有什么错?逢年过节家里来人,连张大桌都摆不开。周凯以后谈生意,也能带人回来坐坐。”
“那就让使用这些商铺、需要谈生意的人承担。”陈远说,“先问周凯愿意拿多少,再决定做多大的工程。”
周德成皱眉:“他店里正难,你别逼他。铺面虽在他名下,可租金要还贷款,还得补生意。他不是没心,是没有活钱。”
陈远没有争辩,只把许师傅留下的清单交给周岚:“今天已经把继续拆除停住了。剩下的不是救急,而是确定谁为自己的决定付钱。”
回家的路上,周岚一直望着车窗外。她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母亲连热水都用不上,拖几天也许能忍,拖上一个月就太难。
陈远握着方向盘:“恢复基本生活可以尽快,但不是按原方案先交八万。你爸手里有多少,周凯能出多少,都得摆出来。”
“爸的退休金不高,手里可能只有三万。”周岚说,“周凯那边要真拿不出来,难道就让厨房一直空着?”
陈远没替她回答。到家后,他去书房陪儿子核对下午的复习安排,周岚一个人在卧室待了很久。
傍晚,她从衣柜最里面取出一本存折,放到餐桌上。存折里是夫妻这些年留下的应急钱,其中一部分原本准备给儿子报考后的培训和住宿。
“要不先拿八万把必要的部分接上。”周岚低着头,“不是认原来那二十六万,也不做门厅。先让爸妈能做饭、用水,其他账以后再说。”
陈远看了存折一眼,没有伸手去抢,也没有替她收起来:“你说的八万,是借给你爸,还是我们自己承担?”
周岚答不上来。父亲从没说借,也没提什么时候还;她嘴里的“以后再说”,很可能又会变成没人再说。
“我知道你怕他们受罪。”陈远说,“可今天现场已经停了,最坏的损失没有继续扩大。现在拿钱之前,先让周凯把自己能承担的部分说清楚。”
周岚揉着存折边角:“他要还是说没有呢?”
“那就让他说清楚租金去了哪里,店里的收入怎么安排。不是查他的账,是因为房子和商铺都归他们父子,不能只在付款时把你叫回来。”
周岚沉默半晌:“爸说他的租金要还贷款。”
“什么贷款,多少,每月要还多少?”陈远问,“这些你知道吗?”
她摇头。过去父亲只要说弟弟不容易,她便习惯停在那句话上,从没追问过周凯究竟把钱花在什么地方。
陈远把车钥匙放到她面前:“明天去他店里,当面问。能出五万还是五千,都由他自己说。等承担的人和数额确定,再让许师傅按必要项目重报。”
周岚看着那本存折,最终没有交给陈远,也没有拿去银行转账。她把它装进包内夹层,拉好拉链。
当晚周德成打来电话,反复说厨房拆开后家里多不方便。
周岚听完,只回答:“爸,工程已经停住了。明天我先去找周凯,钱由我们三方说清楚,再决定怎么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句:“你弟拿不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以前只听您说。”周岚握紧手机,“这次我要听他自己说。”
第二天下午,陈远和周岚刚走到周凯店门口,就看见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周凯靠着驾驶座,正向两个朋友展示中控屏,手指一划,车内氛围灯便沿着门板亮起来。
“音响也是选装的。”他拍了拍方向盘,语气里藏不住得意,“跑长途开辅助驾驶,省心。后排放倒,拉货也够用。”
周岚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还没拆干净的座椅保护膜上。她认得这个车型,弟弟半年前还说喜欢,只是当时抱怨价格太高。
周凯看到他们,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关掉车门:“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的两个朋友识趣地告辞。车钥匙仍在周凯手里,银色钥匙扣随着动作晃动,怎么也遮不住。
周岚问:“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订的,前几天刚提。”周凯把钥匙揣进口袋,“店里原来的面包车总坏,修一次耽误几天,换辆车也是为了做生意。”
陈远看了一眼狭窄的后备厢:“你平时进货用它?”
“偶尔。主要跑客户,形象也重要。”周凯转身开店门,“外面热,进去说。”
周岚没有动:“爸说你手里没有活钱,所以老宅装修让我们先拿八万。你刚收了租金,却提了新车?”
周凯脸色一沉:“车是贷款买的,又不是全款。现在谁买车不贷款?每个月慢慢还,跟一下拿八万不是一回事。”
“首付款多少?”
“问这么细干什么?”周凯看向陈远,“姐夫让你来查我的账?”
周岚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是我问你。爸把商铺给你,商铺的租金也归你;现在修的是爸妈住的房子,你说生意难,一分钱不提,却让我们拿八万。我总得知道你到底能不能出。”
周凯快步进店,打开空调:“我有老婆孩子,也有日常开销。不能因为我有铺子,你们就觉得我随时能掏钱。再说姐姐也是爸的孩子,孝顺不该分男女。”
“孝顺当然不分男女。”周岚跟进去,“那财产归你时,你说自己是儿子;需要出钱时,怎么又只谈大家都是孩子?”
周凯被问得一滞,随后拉开抽屉翻找进货单,像是想用一叠纸证明自己的忙碌:“我这个月进了十几万的货,账期还没回。车首付也没多少,真不是故意躲装修。”
陈远站在货架旁,只问:“首付到底多少,钱从哪来的?”
周凯把单据重重放下:“六万。刚收的一季租金,加上我自己一点积蓄。但车已经订了,定金退不了,我总不能白扔钱。”
“所以你不是没有收入。”周岚说,“你只是先把租金拿去买了自己想要的车,再让爸告诉我,你连装修的钱都周转不出来。”
“这车也是资产,店里要用。”
“爸知道吗?”
周凯避开她的目光:“买车这种事,我没必要专门报备。”
周岚拉开副驾驶车门。脚垫旁放着一只保温杯,杯套是母亲亲手缝的,杯盖上还贴着周德成常用的姓氏标签。
她拿起保温杯:“爸坐过这辆车?”
周凯走过来想接:“提车那天顺路带他去兜了一圈。老人家高兴,没别的意思。”
周岚握着杯子,没有递给他:“他早就知道你拿租金付了首款,却在饭桌上说你生意艰难、没有活钱,让陈远当着亲戚先交八万。”
“爸是不想让你们觉得我乱花钱。”周凯解释,“他也是替家里着急。厨房拆了,总不能因为一辆车就不修。”
“不是因为车不修,是先由该承担的人拿钱。”
周岚把保温杯放回原处,“我昨天还准备动我们的存折,因为爸说你实在困难。我儿子明年考试,那笔钱本来给他留着,可你们谁都没觉得该告诉我这辆车。”
周凯的声音软下来:“姐,我不是不出。你们先垫,等店里周转开,我再慢慢还。”
“什么时候算周转开?”陈远问,“下季租金到账,还是下一辆车看中以后?”
周凯恼了:“姐夫,这是我们周家的事。你非逼我卖车,是不是就痛快了?”
“没人让你卖车。”陈远说,“你先说能承担多少、什么时候到账,我们再按这个数做方案。”
周岚打开包,手指碰到里面的存折。她把存折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内层,拉链一直拉到尽头。
“我不垫了。”她对周凯说,“你有选择先买车,我也有选择先保住我们家的应急钱。爸妈的房子,你和爸先拿出能承担的部分,工程就按这个数缩。”
周凯在店里来回走了两步:“我现在最多拿两万。”
“刚才还是一分钱没有,现在已经有两万了。”周岚看着他,“剩下的再从下次租金里安排。别再把你的消费排在最前面,再让爸拿生活不便逼我补缺口。”
周凯咬着牙:“下个月还有两间铺子的租金到账。我可以再拿三万,但装修以后别什么都来找我。”
陈远点头:“你一共承担五万,到账时间写清楚。不是为了占你的便宜,是让施工范围有依据。爸能拿三万,就按八万以内重做必要修缮。”
“二十六万的方案怎么办?”
“取消门厅扩建、外墙装饰和整套换窗。”周岚回答,“只做屋顶防漏、水电和基本厨房。你若以后还想添别的,自己和爸另行商量。”
周凯靠在柜台上,脸色难看,却没再说拿不出钱。他给父亲打电话,说自己先转两万,剩下三万等下月租金到账。
电话那头的周德成提高声音,问为什么要把好好的方案砍掉。周凯看了姐姐一眼,只说:“二十六万没人付,先把能住人的部分修好吧。”
周岚听见这句话,眼圈微微发红。她没有等父亲再来劝,转身走出店门。
回程路上,她靠着座椅很久没说话。快到家时,她才低声道:“我不是心疼那几间商铺。我难受的是,爸明明坐过新车,却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我体谅周凯。”
陈远说:“以后看他们怎么做,不必再替他们找理由。”
傍晚,许师傅发来缩减后的初步清单。屋顶防漏、水电修复和基本厨房控制在八万元左右,周德成承担三万,周凯承担五万,款项到账后再签新方案。
周岚把清单转进三人的小群,只写了一句话:“按这个范围谈,超出的项目谁提出、谁另付。”
周德成没有回复。周凯过了十几分钟,发来一张两万元的转账截图,说余款下月补齐。
晚上九点多,儿子刚回房继续看书,门铃忽然响了。周岚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脸色随即变了。
门外站着周德成,脚边放着一个旧行李箱,手里还提着装药和换洗衣物的布袋。母亲并没有跟来。
周岚打开门,却没有立刻让开:“爸,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周德成把行李箱往门里推了半步:“还能为什么?厨房不能用,水管也拆了,我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妈去你姨家挤几天,我住你们这里,等装修结束再回去。”
陈远从客厅走来,先把书房门轻轻关上,免得争执影响儿子。他看了一眼行李,没有伸手接。
周岚站在门口,手仍扶着门框:“许师傅还没说要停多久,新方案也没签。您打算一直住到工程结束?”
“我是你爸,住女儿家几天还要定期限?”周德成满脸疲惫,“钱的事你们已经让我够难堪了,现在连门都不想让我进?”
周岚下意识侧了侧身,又在看见那只塞得鼓胀的行李箱时停住。父亲显然不是临时来吃顿饭,而是已经替他们决定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活。
她想起下午车里的保温杯,也想起周凯店铺后面那间常年堆货的休息室。父亲总说儿子守在身边,可真遇到不便,行李仍旧先送到了女儿门口。
陈远没有替她回答,只问周德成:“周凯知道您过来吗?”
周德成移开视线:“他店里都是货,家里孩子又小,住不开。我来女儿家最合适。”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随着周德成跺脚重新亮起。周岚看着父亲脚边的行李,手指缓缓收紧,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说“先进来再谈”。
周岚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侧身让出一条路:“爸,您先进来。只能住三个晚上,这三天我们把老宅能住的地方找出来,不是一直住到装修结束。”
周德成拉着箱子进门,像是没听见后半句:“一家人还定什么期限?工程快的话,也住不了多久。”
陈远把门关上:“新方案还没签,施工时间没人能保证。三晚之后怎么安排,明天去老宅看过再说。”
周德成看了一眼客厅:“你们家不是有书房吗?收拾张床出来就行。我睡觉轻,也不碍你们。”
儿子听见动静,从书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刚做完的试卷。周岚望向那张不大的书桌,嘴边的拒绝迟迟没有说出来。
“外公住几天没事。”儿子先开口,把桌上的复习资料摞到一起,“我去餐桌看书,晚上大家不用客厅就行。”
周岚的脸一下发热。她过去替父亲圆场,总觉得孩子懂事一点并不吃亏,此刻看见儿子抱起厚厚一摞资料,才发现所谓方便老人,最先让出来的总是自家人的位置。
她还是进屋收起折叠椅,把书桌旁的窄床铺开。陈远没有阻拦,只将儿子的台灯和资料搬到餐桌,重新接好插座。
周德成把行李放下,试了试床垫:“住三天太折腾。反正孩子白天上学,书房空着也是空着,等厨房装好我自然回去。”
“他晚上复习。”周岚铺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说三晚,就是三晚。明天我们先回老宅看后屋。”
“后屋早堆满了,哪能住人?”周德成摆摆手,“都是周凯店里的货,受不得潮,也没地方搬。”
陈远问:“房顶漏了吗?水电断了吗?”
周德成被问得不耐烦:“好多年没人住,墙也旧。你们看了就知道,那地方根本不能住。”
这一晚,儿子在餐桌边复习到十一点。周德成嫌客厅灯晃眼,关了两次顶灯,儿子便把台灯挪得更近,始终没有抱怨。
第二天一早,陈远没有动书房里的其他东西。
他把卷尺、手电和插座检测笔放进袋子,对周岚说:“先确认后屋是什么情况,再决定要不要长期腾孩子的房间。”
周德成不肯同行,说自己昨晚没睡好。周岚把早餐放到他面前:“爸,房子是您的,哪间能住您最清楚。您不去,我们只能叫周凯来开门。”
“我有钥匙。”周德成闷声说,“看就看,省得你们觉得我故意赖在这里。”
三人回到老宅时,主屋的状况确实不适合久住。厨房只剩半截水管,靠近灶台的地砖被撬开;卧室一角有渗水留下的黄印,雨天还得接水。
陈远没有淡化这些困难。他拍下屋顶渗漏处和裸露线头,随后绕过堆在院里的旧柜板,来到最里面那排独立后屋。
后屋门上挂着新锁,窗户玻璃完整,外墙也没有水迹。透过窗帘缝隙,能看见里面整齐码着纸箱,中间还留着一条能走人的过道。
周岚推了推门:“钥匙呢?”
周德成摸了半天口袋:“周凯拿着。他隔三岔五来发货,放我这里容易弄丢。”
陈远绕到窗边检查屋檐,又看了屋后的排水沟。瓦面没有明显破损,墙根干燥,旁边的小卫生间也单独接着水管。
他打开外侧配电盒测了一下:“电路是通的。把货清出去,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这里就能住。做饭可以先用电磁炉,主屋施工也影响不到这里。”
周德成立即说:“那些货值不少钱,来回搬坏了算谁的?周凯每天要发单,放在这里离店近,取货方便。”
周岚隔着玻璃数了数纸箱:“他店里后面有库房,我昨天看见了。就算不够,也该先腾父母能住的房间,而不是让外孙腾书房。”
“他那库房也满。”周德成挡到门前,“做生意讲究周转,货放乱了找不到,耽误一天就是损失。孩子在餐桌看三天书能有多大影响?”
“三天以后呢?”周岚问,“您刚才还说要住到装修结束。工程至少几周,孩子正备考,您觉得他的时间就不算时间?”
周德成皱着眉:“他是学生,在哪里不能看书?周凯是挣钱养家,两件事能一样吗?”
院里忽然静了。周岚看着父亲护在门锁前的手,像看见多年里一模一样的选择:儿子的方便是正事,女儿一家让出的时间、钱和空间,都只是懂事。
她拿出手机给周凯打电话,开门见山地说:“后屋完好,今天把货搬走。爸只在我家住三晚,住满三晚后我送他回来。”
周凯正在店里忙,语气很冲:“说搬就搬,我发出去的单怎么办?这些都是按品类码好的,挪一次全乱了。”
“你可以调车,也可以先搬常发的货。”周岚说,“怎么安排是你的经营问题。爸妈的住处不能排在你的库存后面。”
“姐,你以前不管店里的事,现在怎么什么都听姐夫的?”
周岚抬眼看了陈远一眼:“这是我亲眼看见的。爸让我儿子腾书房,是为了保住你的货位,不是因为这里真的不能住。”
周凯沉默片刻,转而说:“先多住几天,我下周盘完库存再挪。”
“不行。后天傍晚之前搬完。”周岚说,“你不来,我把床和生活用品送到门口,爸自己开门。货淋了、压了,责任不在我们。”
周德成抢过手机:“别听你姐胡说,货先别动!我住她家又不是住外人家,她还能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