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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素菜已经摆好,买来的卤菜和凉菜也装了盘。林惠端着饭锅走出厨房时,周建民杯里的酒已经下去一半。
周建民夹起一片卤牛肉,皱眉道:“切这么厚,吃着费劲。你再炒盘花生米,喝酒没个下酒菜怎么行?”
饭锅的蒸汽扑在林惠手腕上,锅沿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朝周明那边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划手机,胳膊占着半张椅背。
“往里挪一点,我放锅。”
周明没有抬头,只把手肘缩了缩:“爸想吃花生米,你顺便炒一下吧,几分钟的事。”
林惠把饭锅稳稳放在桌上,掀开锅盖,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她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筷子还冒热气的青菜。
父子俩同时看向她。周建民敲了敲空酒杯:“花生米呢?还有酒,给我满上。”
“没有花生米。”林惠继续吃饭,“酒在柜子下面,想喝自己拿。”
周建民脸色沉下来:“菜都做了,再开个火能费多大事?一家人吃饭,还分得这么清?”
周明终于放下手机,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怎么了?别为这么点小事闹得大家吃不好饭。”
林惠咽下嘴里的饭,起身从矮柜里拿出酒瓶,放到桌子正中央:“酒在这里,需要的人自己倒。”
她重新坐下,给自己夹了一块牛肉。周建民盯着酒瓶,像是没看懂它为什么停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
“你给我倒一下怎么了?”
“手伸一下就能做到。”林惠看着他,“顺手的事。”
周明听出她是在回敬,伸手替父亲倒了酒,又冲她使眼色:“行了,吃饭。你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替他倒,是你的事。”林惠放下筷子,“我只把今天的话说清楚。饭我已经做了,午饭后桌子、碗和厨房,你们两个收拾。”
周建民把酒杯重重一放,酒晃到了桌面上:“我在自己儿子家吃顿饭,还得洗碗?”
“你可以不洗。”林惠抽了张纸推过去,“周明洗。你们自己商量,别再把结果交给我。”
周明笑了一声,像想把僵局糊弄过去:“不就是几个碗吗?等会儿我弄。你吃你的,别摆脸色。”
林惠没有接他那句保证。她吃完碗里的饭,把自己的碗筷拿到水槽旁冲净,倒扣在沥水架最边上。
周建民在外面又喊:“给我盛碗饭,少一点,压实些。”
林惠擦干手,从卧室拎出装剪刀、软尺和划粉的布包:“饭锅就在桌上。”
“你上哪儿去?”周明追到门口,“厨房还没收呢。”
“我知道,所以留给你们。”林惠换好鞋,“赵姐有两条裤子要改,约了我下午过去。晚饭你们自己安排。”
周明挡在鞋柜前,小声道:“你至于吗?爸就让你多炒个菜。你把活扔下就走,晚上回来还不是你看着难受。”
林惠抬眼看他:“那就看看,难受的人到底该是谁。”
她侧身拉开门。身后传来周建民不满的嘟囔,周明没有追出来,只在门合上前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别真把饭点耽误了。”
赵姐住在两条街外。林惠替她量好裤脚,又把一件旧外套的袖口拆开重缝,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动过。
赵姐翻着袖口看了几遍:“你这手艺放在家里可惜了。菜市场后面那家惠成裁缝店最近缺人,我跟老板提过你。”
林惠捏着软尺的手顿了顿。她以前也接零散修改,可活送到家里,她做完还得接着做饭,从没认真想过固定去店里。
“老板怎么说?”
“让你明天下午带件自己改过的衣服去见她。忙季快到了,她想找个能直接上手的。”赵姐把店主的号码发给她,“你别又说家里走不开。”
林惠看着那串号码,当场发了条自我介绍。几分钟后,对方回了时间,让她带两件能看出手艺的旧衣过去。
她回家时已过晚上七点。客厅开着电视,周建民靠在沙发上剔牙,茶几上放着两个泡面桶。
中午的碗碟还泡在水槽里,油水冷成一层白膜。饭锅摆在灶台上,锅底剩饭已经发硬,桌上的酒渍也没人擦。
周明从沙发上抬头:“你总算回来了。中午吃得油,碗不好洗,我本来想泡一会儿,后来忙忘了。”
“嗯。”林惠把布包放回卧室。
“你嗯什么?”周明跟到厨房门口,“都泡开了,你洗起来也快。爸晚上想吃面,我们等半天,只能泡方便面。”
林惠拿起自己的玻璃杯,接水冲洗干净。水流碰到旁边的盘子,她随手把盘子推回原处,没有碰那层油。
周明的脸一点点沉下来:“你真不管?”
“中午已经说好了。”林惠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谁答应收拾,谁收拾。”
“我上班累一天,周末还不能歇歇?”
“今天是周日,我也没歇。”她指了指卧室里的布包,“我明天下午要出去见裁缝店老板,晚饭前不一定回来。冰箱里有菜,你提前想好怎么做。”
周明愣了一下:“你去店里干什么?在家给熟人改改衣服不挺好吗?”
“见完再说。”林惠从他身边走过去,“明天的晚饭交给你,别等我回来补。”
厨房灯亮着,满槽残盘一只都没有少。林惠关上卧室门,外面安静了片刻,随后响起周明拉开橱柜找洗洁精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林惠从收纳箱底翻出一件改过腰身的旧风衣,又拿上那件重新接过里衬的呢裙,按约去了惠成裁缝店。
店面不大,墙边挂满待取的衣服。老板姓许,五十来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接过风衣后先看腋下,又把内侧的缝份翻出来。
“腰收了多少?”
“左右各两厘米。原来的省道不顺,我拆到下摆重新走的线。”林惠把风衣铺平,指给她看接缝的位置。
许老板又看了呢裙,手指沿着里衬摸了一圈:“机器用得熟吗?”
“平车、锁边机都能用。厚料慢一点,但不会跳针。”
许老板从柜台后拿出一条被顾客剪坏的西裤,让她说说怎么修。林惠没有急着动手,先比了布纹,又提出从内袋取同色布补在破口下面。
“看得还算准。”许老板把裤子收回去,“这周六来试一天。早九点到晚六点,工钱按天算。忙季前我只留这一次试工时间,合适就排固定班。”
林惠确认了一遍日期,当场答应。她走出店门时,先把周六的试工记进手机日历,才看见周明发来的消息。
“肉冻得像石头,怎么弄?”
她回复:“冷水泡着解冻。米在吊柜第二层,青菜在保鲜层。”
周明很快又问:“调料放哪儿?”
林惠把灶台旁抽屉的位置发过去,没有打电话。
周明下班到家后,本来打算做青椒炒肉和番茄蛋汤。他会做几样简单菜,只是这些年进厨房少,一时找不准东西。
肉刚泡进水里,周建民就在客厅喊:“先给我沏杯茶,茶叶在电视柜里。水别太烫,晾一晾再端来。”
周明淘米淘到一半,只能擦手出去。等他回来,盆里的水已经漫过米面,他重新倒掉,又按刻度加了一次。
青椒切到一半,周建民又问昨天剩的卤菜在哪儿。周明开了两遍冰箱没找到,最后才想起中午已经吃完。
“那你下楼买点熟食。”周建民说,“光两个菜怎么喝酒?”
“爸,肉都解冻了,我正做着呢。”
“做着也不耽误下楼。顺便带包烟,再买瓶酱油,家里这个味道淡。”
周明握着菜刀站了几秒,关火下楼。回来时,泡肉的水已经泛红,电饭锅却因为他忘了按下开关,半点热气都没有。
他重新按键,把肉切片腌上。鸡蛋刚打进碗里,周建民又进来掀锅盖:“几点能吃?我胃不能饿,先给我弄点垫垫。”
“爸,你别老叫我了。”周明忍不住提高声音,“一会儿茶,一会儿烟,我手上正忙着。”
周建民不高兴地退到门外:“以前你妈做饭,也没见她嫌我多句话。你这才进一次厨房,脾气倒先起来了。”
周明没再回嘴。他把火开大,肉片炒得有些老,番茄蛋汤也因为赶时间多放了半勺盐。饭总算能入口,厨房却像被翻过一遍。
案板上横着菜根,水池里堆着锅铲和碗,地上还有他倒水时溅出的米粒。周建民尝了一口肉,先说太柴,又让他拿辣椒酱。
周明坐下没动:“在冰箱门上,你自己拿。”
周建民瞪着他:“连瓶酱都不肯递?”
“我从进门到现在没坐过。”周明端起碗,“你要什么就一次说完。”
林惠回来时,父子俩刚吃完。周明正在擦灶台,抹布推过一片油,反而把油迹拉得更长。
他看见林惠,像见到能接手的人:“你可回来了。爸吃顿饭事真多,我正备着菜,他还让我出去买烟买熟食。米也差点没煮上。”
林惠先去洗手,没有碰水槽里的锅:“饭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就是厨房乱了点。”周明揉着后颈,“我现在才知道,一边做饭一边被叫,确实烦。”
“只是烦吗?”
“还耽误时间。我本来四十分钟能弄完,拖了快两个小时。”
周建民在客厅听见,立刻说道:“哪有两个小时?你自己动作慢,别都算我头上。”
周明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替父亲圆话,只朝客厅说:“下次我做饭,你要拿什么自己拿。饭好了我叫你。”
林惠打开手机,把许老板发来的地址和时间看了一遍:“店老板看过我的活了,让我周六去试工。试得合适,以后会有固定排班。”
周明擦灶台的动作停下:“周六一整天?”
“早九点到晚六点。”
“这么快就定了?”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低头冲洗抹布,“也好,去试试。不过家里的事还得提前安排。”
林惠听见了那句‘家里的事’,却没有替他往下接:“明天晚饭谁做?”
周明看了一眼满池碗筷:“我今天都做了,明天你总该做吧?”
“你刚才只承认做一顿饭很累,还没说我们以后怎么分。”
周明沉默片刻:“一人一天行了吧?爸要是临时加菜,让他提前说。今天这厨房我也收完。”
林惠看着他:“下一顿由谁做?”
“明天你做,后天我做。”周明说完,又补了一句,“轮到谁,谁连厨房一起收。”
林惠点头:“那就照这个来。临时有事,负责的人自己找替代办法,不能默认另一个人顶上。”
周明像觉得她说得太正式,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闷头把锅里的油刷掉。
周建民走到厨房门口,见没人给他倒水,自己伸手拿起水壶。他边走边嘀咕:“一家人过日子,还排起班来了。”
林惠没有回应。她把周六试工的时间写在纸质日历上,贴到冰箱门正中,随后回房整理工具。
厨房里又响了半个多小时水声。周明做完了那顿饭,也终于亲手把它留下的残局收完。
周二晚上,轮到林惠做饭。她只炒了两个家常菜,按三个人的饭量下锅,没有因为周建民坐在桌边喝酒再添下酒菜。
第二天晚上,周明照约定做完饭,把碗放进水槽。等周建民回房,他忽然拿起林惠放在椅背上的旧衬衫,仔细看了看领口。
“这也是你改的?真看不出拆过。”
林惠正在给软尺打卷:“领子磨破了,我翻了个面。”
“你手艺确实好,许老板能看中也正常。”周明笑着把衬衫递回来,“要我说,你去了肯定能留下。”
林惠接过衬衫,没有顺着他的夸奖往下说:“你想说什么?”
周明的笑僵了一下。他走到门边,拎进来一只装满菜的竹篮,里面有两包干香菇、一袋花生和刚买的粉丝。
“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六你能不能跟店里说一声,晚点去,或者只去半天?”
林惠看了一眼菜篮:“为什么?”
“爸过生日,家里来几个人吃饭。”周明语气放得很轻,“亲戚都熟,你做菜快,上午忙一忙,下午再去店里也来得及。”
“许老板约的是早九点到晚六点,她说这是忙季前最后一次试工。”
“试工还能商量,生日一年就一次。”周明把菜篮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跟老板好好说,人家也不会这么不近人情。”
林惠没有接菜篮:“来几个人?什么时候定的?”
“还没全定,就是姑姑他们。”
“既然没定,改时间或者去饭店。”
周明皱起眉:“爸不愿意去饭店。他说家里吃热闹,而且你做的糖醋鱼,姑姑他们都夸过。”
林惠抬眼看他:“谁替我答应的?”
周明没正面回答,伸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列着凉拌牛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和八宝鸭,前后足有十二道菜。
每道菜旁边还标了采购数量,最下面写着周六上午八点处理活鱼。那不是临时起意的几个人,而是一桌早已商量过的席面。
林惠把菜单放回桌上:“什么时候列的?”
“上周爸提过,我就帮他记了一下。”
“上周你已经知道要请客,前天听见我说周六试工,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明避开她的目光:“我以为能调。你以前接修改活,跟人说一声改天交也没什么。”
“这是去店里试工,不是熟人把裤子送到家里。”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只耽误半天。”周明声音也硬起来,“我又不是让你别去了。中午客人吃上饭,你下午赶过去,不就两边都顾到了?”
林惠指着菜单:“十二道菜,买菜、备料、做饭、收拾,你告诉我怎么在中午前结束?就算能结束,许老板凭什么为你们早就定好的安排改试工?”
卧室门被推开,周建民拿着老花镜出来:“一家人过生日,你算得这么细干什么?香菇、花生和粉丝我和小明都买好了,你掌勺就行。”
“你们买菜之前问过我吗?”
周建民脸色一沉:“我过六十二岁生日,请自家亲戚来坐坐,还得先递申请?”
“请客不用向我申请。”林惠说,“但要我做一桌客人的饭,就得先问我有没有时间。”
周明把父亲往旁边挡了挡:“爸,你先别说。林惠,我周六真走不开,要不然我肯定帮你。”
林惠抓住了他话里的那一点:“你为什么走不开?”
周明沉默了两秒,才说:“公司有培训。”
“什么时候通知的?”
“月初。”
林惠看着他:“也就是说,你早知道周六自己不在,还是替爸把这桌饭答应了下来。”
“培训也不是我定的。”周明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那天必须完成培训,才能参与这一次客户分配。我缺席的话,后面那批客户就没我的份。”
“所以你的培训不能请假,我的试工可以取消。”
“不是取消,只是商量。”
“你的通知月初就下了,你从没想过跟公司商量,却让我拿刚得到的机会去求人。因为你默认我的时间更便宜,也默认我最后会补上你答应的事。”
周明被说得脸发热:“我也是为了多拿客户、多挣点钱。你去试工一天能不能留下还不一定,轻重总得分吧?”
林惠把搭在菜篮上的围裙抽出来,叠好放回厨房:“正因为不一定,我才必须准时去。你不能先替我放弃,再说这是权衡轻重。”
周建民敲着菜单:“亲戚都通知了。临时说不办,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通知是谁发的,谁去解释。”
“你别说得这么轻巧。”周建民掏出手机,点开亲属群递到她面前,“你姑姑、两个叔伯家都回话了,连孩子一共十二个人。桂芳还说周五晚上就过来帮忙。”
屏幕上,周建民发的消息清清楚楚:周六中午家里吃饭,惠惠掌勺,大家只管来。下面已经有人问要不要带酒,有人说车票买好了。
林惠看到自己的名字,反而平静下来:“你不但没问我,还直接告诉所有人是我做。”
周建民收回手机:“你本来就会做。家里人来一趟,难道让他们吃小明炒的那盘老肉?”
周明低声劝道:“消息已经发出去了,现在改口,亲戚肯定觉得是你不愿意给爸过生日。你就帮这一次,试工我再陪你跟老板解释。”
“你不用替我解释。”林惠拿起手机,把许老板的试工确认消息翻给他看,“我周六八点出门,晚上才回来,这个安排不会变。”
“那这一桌怎么办?”
“菜单是你们拟的,客人是你们请的。”林惠把手机收起,“做饭、订饭店、改日期,都是你们能选的办法。你先解决自己答应的招待。”
周明堵在她面前:“我周六培训,爸一个人怎么弄?你明知道没人接,还非要走,不就是逼我在工作和家里之间选?”
“这不是我逼你选。”林惠看着他,“是你在明知自己没空的时候,替另一个没答应的人作了保证。现在代价回到你手里了。”
周建民把菜单揉出一道折痕:“小明,你别求她。我给桂芳打电话,她最重人情,不会看着亲哥的生日没人管。”
他当场拨了过去,开口便说:“桂芳,周六你早点来。惠惠临时有事,菜可能得你先帮着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临时有什么事?你不是说都跟她商量好了,只让我来搭把手吗?”
周建民瞥了林惠一眼:“就是店里有点活,她非得去。”
“哥,你先把电话给林惠。”
林惠接过手机。周桂芳直接问:“周六的生日饭,你之前答应做了吗?”
“没有。我今晚才知道你们一共十二个人。周六是我去裁缝店试工的日子,时间前天已经定了。”
周桂芳的声音沉下来:“那我明白了。哥跟我说你早列好了菜单,我还以为只是缺个人洗切。”
周建民伸手想拿回手机:“自家人的事,你听她说一面干什么?”
周桂芳没理他,只对林惠说:“你按时去试工。我愿意来吃饭,也能搭把手,但我不会替他们把十二个人的一桌席全兜下来。”
林惠说了声谢谢,把手机递回去。
周建民接过电话,脸上挂不住:“连你也帮着她?请客的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让人来了没饭吃。”
“谁说出的话谁想办法。”周桂芳回答,“你们没问做饭的人,就先拿她的名声请客,这不是人情,是给人派活。”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只剩冰箱运行的低响。周明盯着那张菜单,第一次没有人替他把已经答应出去的事接过去。
过了片刻,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我先问附近饭店能不能送一桌菜。”
周建民立即拦他:“送来的哪有家里做的体面?再说人家都知道惠惠手艺好。”
“那你跟亲戚改时间。”林惠拎起自己的工具包,“或者周明不参加培训,留下来按菜单做。你们商量,但别再把我的周六算进去。”
周明抬头:“你去哪儿?”
“把试工要用的剪刀磨好,再找两块厚料练线。”她走进卧室前停了一下,“周六八点我会准时出门。饭桌上的承诺,从现在起由承诺的人负责。”
第二天早上,林惠磨好剪刀出来,周建民正坐在客厅里发语音。
“家里有人嫌十二道菜麻烦,非说要去店里干活。你们放心,生日照过,菜也不会少。”
林惠没有接话。她把剪刀包好,刚要去洗漱,手机便响了,来电的是周桂芳。
周桂芳开门见山:“我哥怎么又说你只是嫌席面麻烦?”
“试工时间没变,老板只安排这一天。”
“这顿饭你没答应?”
“没有。我周三晚上才看见他们定的客人、菜单和备菜安排。”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
周桂芳叹了口气:“昨晚明明说清了你没答应,今天听他那口气,倒像你故意临时撂挑子。”
“我周六不会在家。你要来帮忙,先问清楚他们准备怎么做,别到了以后才发现整桌都等着你。”
“你说得对。”周桂芳顿了顿,“把电话给我哥,我问他东西到底备到哪一步了。”
周建民接过手机,不耐烦地说:“不就是一桌家常菜?鱼和肉还没买,周五买最新鲜。凉菜有现成的,桂芳早点来切切洗洗就行。”
“谁掌勺?”周桂芳问。
“到时候再说。小明会做,惠惠下午也不是不能赶回来。”
“她下午还在试工。小明不是也有培训吗?”
周建民看了儿子一眼:“培训少去半天能怎么样?先把中午这顿饭弄好。”
周明立刻抬头:“爸,我少去不是迟到,是整天都不算完成,客户分配也没资格参加。”
“那就叫饭店送几道硬菜,家里再炒几个。你们两个年轻人,办法总比我多。”
周桂芳在电话里听见,追问道:“既然能叫饭店送,为什么不干脆去饭店?十二个人坐家里,桌椅碗筷也不够。”
“六十二岁又不是八十二岁,去饭店像办大寿似的。”周建民皱眉,“在家才热闹,也显得一家人亲近。”
“亲近不是让别人替你忙。”周桂芳说,“我周六可以七点半到,帮着洗切、摆桌,开席后我还得回去照顾孙子,不能承包整场。”
周建民含糊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放:“一家人都怕吃亏。以前过个生日,谁会把时间算得这么清楚?”
林惠将剪刀放进工具包:“现在谁有空、谁没空已经说清楚了。你要坚持在家办,就该按真正能留下的人安排。”
“你不用提醒我。”周建民起身穿外套,“我还没老到买不了菜。没有谁,这顿饭也照样办。”
他出门不到两个小时,便拖着小车回来。车上装着两袋活鱼、排骨、五花肉、两只鸡,还有成捆的葱姜和一大袋土豆。
周明看见那些肉,眉头立刻拧起来:“今天才周四,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排骨和鸡冻起来。卖肉的老许跟我熟,给我挑的都是好东西。”周建民把袋子往厨房一放,“省得你们拿没买菜当借口。”
“问题不是有没有菜,是谁做。”
“菜有了,人还能没有?”周建民将五花肉分袋塞进冰箱,“你姑姑七点半就来,你在家先炖上。两条活鱼也买回来了,周六八点现杀。”
周明跟在他身后:“我九点要到公司,从家里过去四十分钟,七点半就得走。”
“那你早点起来。鸡和排骨前一晚炖,早上蒸鱼炒菜,十点多也差不多了。”
“十二道菜,不是按几个开关就能出来。”周明指着塞满的冷冻层,“你现在买回来,只会逼得人没法改安排。”
周建民关上冰箱门:“东西都花钱买了,总不能扔。你妈在的时候,请两桌人也没见她喊做不了。”
林惠从厨房门口经过,停了一步:“正因为菜已经买了,更该现在决定谁留下。别等周六早上再来叫我。”
周建民没理她,又拿出电话联系卖凉菜的熟人。他订了卤牛肉、猪耳朵和凉拌海带,让对方周五傍晚送到家。
到周五,他又往厨房添了几样东西。新买的盘子、一次性杯子、两箱酒堆在餐桌旁,原本不宽的过道被占去一半。
周五上午,周建民查看装着活鱼的厚袋子,声音洪亮地说:“明早八点,两条都要现杀现做。”
林惠正在给练习布锁边,听见后只把机器速度放慢了一些。她没有提醒整鱼该怎样处理,也没有问蒸锅是否放得下。
午后,周桂芳发来一张清单,上面只写了她能帮的四件事:洗菜、切配、摆桌、开席前收拾案板。
她在末尾注明:“十一点半我必须走,剩下的由请客的人负责。”
周明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半天,问父亲:“现在订饭店还来得及。我下班后去问,哪怕包间没有,大厅拼桌也行。”
“亲戚都知道来家里了,现在改地方,像我们家连顿饭都做不起。”周建民拍了拍装酒的纸箱,“我都准备到这一步,你还想退。”
“准备菜不等于准备好了人。”
“你是我儿子,总得有个人留下。”周建民说得理所当然,“难道真让我一个人招呼十二口?”
周明没有回答。他看向卧室,林惠的工具包已经收拾妥当,连第二天穿的衣服都叠在床边。
晚上,周明按轮班做完饭,洗了自己用过的锅。他接手餐具时几次想开口,最终只问:“明天真一点时间都挪不出来?”
“挪不出来。”
“许老板少了你照样开门,家里少了你却真忙不过来。”
林惠扣好工具包。
她把闹钟定在六点半。客厅里,周建民还在给亲戚确认到达时间,周明则握着培训负责人的号码,迟迟没有拨出去。
周六清晨六点四十,林惠换好衣服出来时,厨房已经亮着灯。周明站在灶前焯排骨,水汽把他的眼镜蒙出一层白雾。
周建民在旁边翻菜单:“鸡也得赶紧炖上。鱼八点杀,你先把蒸锅找出来,别等客人到了手忙脚乱。”
临近八点,周明关小火,看向林惠:“你能不能晚一个小时走?帮我把鸡和配菜处理好,九点再出门也不迟。”
“我八点出门,是为了提前到店里熟悉机器,不是九点才开始赶路。”林惠坐下换鞋,“你如果觉得培训能晚到,现在就联系负责人。”
“我联系了,他未必接。”
“那也该由你问,不该由我替你的安排让路。”
周明见她已经系好鞋带,终于拨出电话。响了几声后,培训负责人接通,他走到阳台,把声音压得很低。
“陈经理,我家里临时有事,上午这段培训能不能调到下午,或者下周补?”
电话里的回答很快。周明又争取道:“我下午一定过去,签到和考试都能完成。”
他听了一会儿,肩膀慢慢垮下来:“好,我知道了。”
林惠站在门边等他把话说完。周明挂断后,脸色发沉:“今天是这批客户分配前的统一培训,系统只记整天。迟到或者中途去,都算没完成。”
“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去培训,让你爸改宴席安排;或者留下,把自己答应的饭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