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内科诊室,周医生把检查单往桌上猛一拍。
茶杯盖蹦起来,在桌沿转了两圈才落定。
“胡闹什么!”他嗓门大得走廊都听得见,“五十二岁的人了,血压高成这样还自驾游大半个月,不要命了?”我攥着包带,指甲嵌进皮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儿朱尔岚站在我身后,脸黑得像锅底。
我的丈夫马承允,此刻还堵在路上。
他不知道,这张检查单会把这个家炸成什么样。
更不知道,有些事,早就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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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妤,今年五十二岁,在老城区开了间茶馆。
四张桌子,一个吧台,门口挂着一块旧匾,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打烊。日子过得像杯温吞水,不烫嘴,也没什么滋味。
老伴走了八年了。
朱尔岚是我闺女,在银行上班,嫁了人住在城东。
她每个周末来看我,每次来都劝我把茶馆关了搬过去。
我说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用不着你操心。
她就拉下脸,说我固执。
这天下午她又来了,带了一袋水果。
“妈,你把这店盘出去,一个月收个三五千租金,何必天天守着?”她把苹果往桌上一放,眼睛扫了一圈店里,“你看看,连个客人都没有。”
我没接话,低头擦茶杯。店里确实冷清,就两个老头在下棋。这茶馆是我和老伴一起开的,他走以后,这里就是我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朱尔岚又说。
“你嫁人之前我难道不是一个人?”我头也没抬。
她噎住了,站了一会儿走了。
外面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老城区没什么年轻人了,铺子一家接一家关,就剩我这间茶馆还撑着。
天快黑的时候下起了雨。
雨点打得遮阳棚噼里啪啦响,我正要关门,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年轻男人缩着肩膀钻进来,浑身湿了大半。
“老板,还营业吗?”他问,口音有点怪,每个字咬得清楚,但调子不对。
三十来岁,深灰色夹克,头发贴在额头上。长得挺周正,笑起来有点腼腆。
“坐吧。”我指了指靠窗的位子。
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双手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内侧。
“你手怎么了?”
“以前干活弄的。”他笑了笑,没多说。
付钱时他掏出钱包,里面夹着一张证件,深蓝色的底,上面的字不是中文。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很快合上钱包,说了句“茶不错”就走了。
我收拾茶杯时发现他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茶壶下面。
第二天他又来了,坐靠窗的老位置,还是要茉莉花茶。喝完付钱时说了句:“我住前面那条街,刚搬来,以后会常来。”
我没当回事。
可他真常来了,每天下午三四点,雷打不动。
话不多,但有眼力见,看我在搬茶叶箱子会搭把手,够不着高处的柜子他会站起来帮我拿。
有一回下大雨,店里没客人。他帮我收了遮阳棚,衣服又淋湿了。
“你这人,怎么每次都赶上雨。”我递毛巾给他。
“可能我跟这茶馆有缘。”他笑。
我被他逗笑了。这是老伴走以后,我第一次因为外人笑。笑完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去擦柜台。
“陈姐,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在身后说。
我没回头,耳根子热了。
后来蒋淑燕来了。她是我老姐妹,退休护士,说话直来直去。那天她坐在吧台前喝茶,眼睛一直瞟着窗边的马承允。
等马承允走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那人谁啊?天天来?”
“一个客人。”
“客人?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蒋淑燕压低了声音,“你可得注意点,街坊邻居嘴碎。”
“我都多大岁数了,谁爱说谁说去。”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一下。
蒋淑燕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临走时她回头补了一句:“反正你留个心眼,来路不明的人,少来往。”
我没吭声。但那天晚上关店以后,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半天。眼角的皱纹,松弛的下巴,鬓角的白头发。五十二了,还有什么可让人惦记的?
我摇摇头,把灯关了。
第二天马承允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
“陈姐,我昨天路过那家新开的糕点铺,给你带了点。”他把盒子放在吧台上,包装挺精致。
“不用这么客气。”我推回去。
“不贵,你尝尝。”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我看你每天中午就吃碗面,这哪够。”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中午吃面?
“你每天几点吃午饭我都看见了。”他好像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下午两三点,客人少的时候,你就端碗面坐在柜台后面吃。”
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这么多年,没人注意过我什么时候吃饭。
“谢谢。”我拿了一块,桂花味很浓,甜得刚好。
他笑了笑,回到窗边坐下。
那天下午,下棋的老头之一,韩仁义,凑过来结账时小声跟我说:“小陈啊,那小伙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韩叔你瞎说什么。”
“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韩仁义嘿嘿笑,“不过你可得想清楚,他那么年轻,图你什么?”
我没接话,把找零递给他。
韩仁义走了以后,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马承允的背影。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轮廓分明。确实年轻,确实好看。
可韩仁义说得对,他图我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那几天我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他来了我就去后面理货,让他自己泡茶。他好像也感觉到了,没多问,喝完茶把钱压在杯子下面就走。
第四天,他走的时候在吧台上留了张纸条。
上面写着:陈姐,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字迹工工整整,像小学生写的。
我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人家一个年轻人,可能就是觉得茶馆清净,来坐坐。我倒好,想东想西的。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我主动给他泡了壶龙井。
“今天请你喝,不要钱。”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陈姐不生我气了?”
“我生你什么气。”我把茶杯推过去,“就是前阵子有点忙。”
他没拆穿我,端起杯子闻了闻。
“好茶。”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不少。他说他从国外来的,在这边做点小生意,刚起步,没什么钱。我说我也是,茶馆生意不好,勉强糊口。
“陈姐,你一个人撑这个店,不容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习惯了。”我低头擦杯子。
“我帮你。”他说,“以后有什么重活你叫我,我住得近。”
我以为他说客气话。结果第二天他真带了个工具箱来,把茶馆后面那扇关不严的窗户修好了。
“你还会这个?”我有点意外。
“以前什么都干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是没细说。
蒋淑燕后来又来过一次,看见马承允在换灯泡,把我拉到后厨。
“陈妤,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他就是个热心肠的年轻人。”
“热心肠?”蒋淑燕瞪我,“他看你那眼神,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没说话。
蒋淑燕叹了口气:“你要真想找个伴,我不拦你。但这个人,底细你清楚吗?他从哪来的?家里什么人?以前干什么的?你问过吗?”
我确实没问过。
“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帮你打听。”蒋淑燕说。
“别。”我拦住她,“人家就是来喝个茶,你别搞那么复杂。”
蒋淑燕看了我半天,摇了摇头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外面的马承允。他刚换好灯泡,正站在椅子上擦灯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好几天没想起老伴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老伴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茶馆门口笑。
那是茶馆刚开张的时候拍的,他四十八岁,我四十四岁。
八年了。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了灯。黑暗中我对自己说,陈妤,别犯糊涂。
可第二天马承允来的时候,我还是给他泡了壶好茶。
他接过茶杯,手指碰到我的手。很轻的一下,马上就缩回去了。
“不好意思。”他说。
“没事。”
我转身去擦柜台,心口跳得厉害。五十二岁的人了,跟个小姑娘似的。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真的很久没有过了。
那天下午,朱尔岚突然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马承允正坐在窗边。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脸就沉下来了。
“妈,你过来一下。”她把我拉到后厨。
“怎么了?”
“那人谁啊?我上次来他就在,这次又来。”
“客人?”朱尔岚压低声音,“我同事说看见你跟他一起去菜市场,有说有笑的。妈,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事。那天马承允说帮我提菜,我就让他跟着去了。
“就是顺路。”
“顺路?”朱尔岚的眼睛红了,“妈,爸走了这么多年,你要是想找个人我不反对。可你找个年纪相当的啊,他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你图什么?”
“你胡说什么!”我声音也大了,“人家就是来喝茶的!”
“喝茶喝到菜市场去了?”
我们俩在后厨吵了一架。声音不大,但都憋着火。最后朱尔岚摔门走了,临走扔下一句:“你早晚要吃亏。”
我站在后厨门口,手有点抖。
马承允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陈姐,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我深吸了口气,“我闺女,脾气大。”
“她担心你,应该的。”他说,“要不我以后少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很平静,不像说假话。
“不用。”我说,“你爱来就来。”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朱尔岚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我图什么?我什么都不图。可我真的一点都不图吗?
我不敢往下想。
02
马承允真的每天都来。
早上帮我开门,下午帮我收摊。
有时候我忙不过来,他还帮着招呼客人。
下棋的老头们开始跟他开玩笑,叫他“茶馆女婿”。
我每次都骂他们乱说,可马承允只是笑,也不反驳。
蒋淑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你到底问没问过他的情况?”她堵在后厨门口问我。
“问了一些。”
“问了什么?”
“他做小生意的,刚来这边不久。”
“就这些?”蒋淑燕瞪我,“他老家哪的?家里几口人?以前结没结过婚?为什么来中国?你一个都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每次我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怕问了,他就真的只是个客人了。
“陈妤,你清醒点。”蒋淑燕拍了桌子,“你五十二了,不是二十五。他要真对你好,为什么连底细都不肯说?”
“他也没说不对我好。”
蒋淑燕被我气笑了。
“行,你等着吃亏吧。”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马承允下午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陈姐,怎么了?脸色不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转身去把门口的牌子擦干净了,又把地扫了一遍。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马承允。”我叫他。
“嗯?”
“你老家在哪?”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我。
“在国外。一个挺远的地方。”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就我一个。”
“为什么来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坐在吧台前面。
“陈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看着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我三十五了,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前妻嫌我没本事,跟别人走了。我在那边待不下去,就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选这里?”
“随便选的。”他抬起头笑了笑,“买了张机票,哪个城市便宜就去哪。”
“那你靠什么生活?”
“做点小买卖,帮人跑跑腿。”他顿了顿,“钱不多,但够花。”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关店以后,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前面那条街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十五岁。我比他大十七岁。
我回到屋里,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
他年轻,长得也好,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个半老婆子这么上心?
我有什么?
一个破茶馆,一套老房子,还有点存款。
想到存款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但很快我又否定了自己。人家从来没问过我钱的事。是我多心了。
过了几天是我生日。我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早上我照常开门,马承允十点多就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陈姐,生日快乐。”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身份证掉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纸袋里是一条围巾,深红色的,摸着挺软。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挑了这个。”
“多少钱?我给你。”
“别别别。”他摆手,“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我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颜色确实好看,衬得脸色都亮了些。
“谢谢。”
“陈姐,你今天别忙了。”他挽起袖子,“我来,你歇着。”
那天下午他在茶馆忙了一整天。泡茶、收钱、擦桌子,连厕所都刷了。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下棋的老头们起哄,说小陈你真有福气。我嘴上骂他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姐,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什么?”
“我喜欢你。”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从第一回来茶馆,我就觉得你特别。你一个人撑这个店,不叫苦不叫累,我看着心疼。”
“我比你大十七岁。”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弯腰捡起抹布,“你走吧。”
他没走,站在门口看着我。
“陈姐,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不累吗?”
累。怎么不累。可这句话从一个比我小十七岁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荒唐。
“你走吧。”我又说了一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围巾搭在枕头边上,深红色的,在黑夜里看着像一团火。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下午,下棋的老头问我:“小陈,那个年轻人呢?”
“不知道。”
“吵架了?”
“没有。”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习惯了每天下午有个人坐在窗边,忽然没了,茶馆冷清得不像话。
第五天,他来的时候,我正在擦一个杯子,擦了好几遍都没放下。
他走到吧台前面,站定了。
“陈姐,我想了几天,还是想跟你说清楚。”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觉得不合适。年龄,国籍,什么都不合适。可我就是想对你好。你让我试试,行不行?”
我看着他。他眼底有点红,像是这几天没睡好。
“你图我什么?”我问。
“图你这个人。”
“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他说,“你有茶馆,有日子,有你自己。”
我没说话。他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点粗糙。
我没有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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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马承允每天都来。
他开始帮我打理茶馆的生意,进货、算账、招呼客人,样样都干。
有时候我早上来得晚一点,他已经把门开了,茶也泡好了。
下棋的老头们改口叫他“小马”,还夸他勤快。
我没再拒绝他的靠近。
可每次他离我近一点,我心里就有个声音在说,陈妤,你清醒点。这个声音有时候是蒋淑燕的,有时候是我自己的。
朱尔岚又来了两次。第一次她看见马承允在吧台里面帮我算账,脸拉得老长,没说几句话就走了。第二次她直接跟我吵了一架。
“妈,你让他碰账本了?”
“他就是帮忙看看。”
“帮忙?”朱尔岚声音都变了,“妈,你知道他什么底细吗?你就让他碰你的钱?”
“他什么都没拿!”
“你怎么知道他没拿?你天天盯着账本看吗?”
我被她问住了。我确实没盯过。马承允算账的时候,我都在后面理货。
“朱尔岚,你够了。”我压着火,“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你认识他多久?三个月?四个月?”朱尔岚的眼眶红了,“妈,我爸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撑了八年,我从来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她走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马承允算过的账本。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有他写的小字:陈姐,今天的营业额比昨天多了八十。
我的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蒋淑燕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妤,我托人查了。”她把信封放在桌上,“马承允,三十五岁,外籍华人,三个月前入境。签证类型是旅游签,还有不到一个月到期。”
“你怎么查到的?”
“我侄子在外事部门工作。”蒋淑燕看着我,“陈妤,旅游签是不能工作的。他在这边帮你干活,严格来说,是违法的。”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还有。”蒋淑燕又抽出一张纸,“他在境外有两次入境记录,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我侄子说,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来踩点的。”
“踩什么点?”
“看哪个城市好待,看哪个人好骗。”
“蒋淑燕!”我拍了一下桌子。
“你冲我吼什么?”蒋淑燕也火了,“我这是为你好!你想想,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长得不差,为什么非要找你一个五十多的?他图什么?图你脸上的褶子?”
“陈妤,你要是真跟他好,我不拦你。”蒋淑燕放缓了语气,“但你得搞清楚,他到底是为了你这个人,还是为了你的签证和房子。”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个信封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蒋淑燕的话。旅游签还有不到一个月到期。也就是说,他如果不走,就得想办法留下来。
怎么留?结婚。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可转念一想,他从来没跟我提过结婚的事。一次都没有。
也许是我多心了。
第二天马承允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他走过来,把手里的豆浆放在我面前。
“陈姐,趁热喝。”
“你签证快到期了?”我直接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还有二十多天。”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多想。”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怕我多想。怕我想什么?怕我想他是因为签证才接近我的?
“陈姐。”他忽然抬头看着我,“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签证。你信不信?”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走。”他站起来,“我明天就买机票。”
“坐下。”我拉住他的袖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马承允,你要是骗我,我饶不了你。”
“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
我捂住他的嘴。
“别乱发誓。”
他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没走,在茶馆后厨的小床上睡了一夜。我躺在里屋的床上,一墙之隔,听得见他的呼吸声。
我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晚上。医院打电话来,说他不行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护士说,他最后喊的是我的名字。
那以后八年,我没有一天不觉得这间屋子太空。
现在隔壁有个人在呼吸。仅仅是这个,就让我觉得踏实。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依赖一个认识才几个月的人。可我控制不住。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点买好了,豆浆油条,摆在桌上。
“陈姐,吃早饭。”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油条。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笑。
“你笑什么?”
“笑你头发乱了。”
我伸手去捋,他先我一步,帮我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有点凉。
“陈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我手里的油条掉在桌上。
04
我答应了。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天早上的阳光太好了,也许是因为他帮我别头发的时候手指太轻了。也许只是因为,我太累了。
领证那天是周四,我们坐公交车去的民政局。我穿了件新买的暗红色外套,他穿了件白衬衫。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就一对小年轻在填表。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材料,抬头看了马承允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马承允在旁边点头。
红本子拿到手里的时候,我觉得像在做梦。五十二岁,又嫁人了。嫁了个三十五岁的。
出来的时候,马承允牵了我的手。
“陈妤。”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以后我照顾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朱尔岚是第二天知道的。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我结婚了。
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你疯了吗?
我没有再回。
她也没有再来茶馆。蒋淑燕来过一次,坐在吧台前面看了我半天。
“证都领了,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叹了口气,“陈妤,我就一句话,你把自己的东西看好了。”
“他不要我的东西。”
“最好是这样。”
马承允搬进来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打开来看,几件衣服,一个旧电脑,还有一些文件。
他把衣服挂进衣柜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
衣柜里还有老伴的衣服,我没收。
马承允看到了,没说什么,把自己的衣服挂在了另一边。
“那些衣服,你要是不想留,可以收起来。”我说。
“留着吧。”他关上柜门,“那是你的过去,我不动。”
我心里暖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茶馆重新收拾了一遍。墙刷了,灯换了,桌椅修了。还在门口挂了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你哪来的钱?”我问。
“攒的。”他说,“没多少,但够用。”
我没再追问。
下棋的老头们现在叫他“小马老板”,他也不推辞,笑着应了。
茶馆的生意居然好了起来,有些客人是专门来看他的。
有个年轻姑娘来过几次,每次都坐窗边,眼睛直往马承允身上瞟。
我心里不舒服,但没说出来。
那姑娘第三次来的时候,马承允给她上完茶,走回来跟我说:“陈妤,那姑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结婚了,老婆是茶馆老板。”
我瞪了他一眼。
“你瞪我干什么?我实话实说。”
“人家是来看你的,以后生意怎么做?”
“那我不理她就是了。”
后来那姑娘再来,马承允就让下棋的老头去招呼。姑娘来了两次觉得没意思,就不来了。
这事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婚后大概一个月,马承允提议出去自驾游。
“我看你天天在茶馆里窝着,出去走走。”他拿着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我规划了一条路线,从这边出发,往西走,一路上风景特别好。”
我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有点心动。这么多年,我确实没怎么出去过。老伴在的时候,忙着挣钱。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懒得动。
“茶馆怎么办?”
“关几天门嘛。”他说,“反正现在生意也不忙。”
“得花不少钱吧?”
“我攒了一些,够用。”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出发前那天晚上,我把房产证和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保险柜。密码是我和老伴的结婚纪念日,只有我知道。
马承允在客厅收拾行李,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锁好保险柜,把钥匙藏在了衣柜最上面的盒子里。
做完这些,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正往背包里塞衣服,嘴里哼着歌。看起来很高兴。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习惯性地把东西放好。跟信任不信任没关系。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站在茶馆门口,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马承允睡在旁边,呼吸很轻。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陈妤,你要小心。
我把它压了下去。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马承允把行李搬上车,回头冲我招手。
“陈妤,走了!”
我锁好茶馆的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招牌在风里晃了晃,风铃响了几声。
我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马承允帮我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茶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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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自驾游的头几天,一切都好。
马承允开车很稳,一路上给我指窗外的风景。
山一座连着一座,天蓝得不像话。
我坐在副驾驶上,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陈妤,你看那边!”他忽然指着远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雪山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好看吗?”
“好看。”
他笑了笑,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又放回方向盘上。
晚上我们住在路边的小旅馆,条件一般,但干净。他每次都让我先洗澡,自己去楼下把车停好。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第二天的路线研究好了。
“明天要往高海拔走,你身体行不行?”他问。
“没问题。”
我高血压的事他知道,平时也提醒我吃药。出发的时候,他把我的降压药装进了一个小药盒,放在包里。
“药我帮你管着,你别操心。”他说,“每天我拿给你。”
我没多想。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也这样,怕我忘。
到了第四天,海拔上来了。我开始觉得胸闷,头也有点疼。马承允说是高原反应,让我多喝水,少活动。
“降压药还吃吗?”我问。
“高原反应跟降压药有冲突,先停几天。”他从药盒里拿出两粒白色的药片递给我,“这个是抗高反的,你先吃这个。”
我接过来吃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吃的都是他递过来的“抗高反药”。降压药再没碰过。
症状没有好转。我开始恶心,吃什么都吐。有一天早上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马承允扶住我,让我躺下休息。
“要不我们回去吧。”我说。
“再坚持两天,前面有个很漂亮的湖,看完就回。”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头疼得厉害。半夜两点多,我听见阳台上有声音。马承允在打电话。
他说的是外语,我听不懂。但他的语气很急,像是在跟人争论什么。中间反复出现一个词,我记住了发音,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打了大概十分钟,他挂了电话进来。我闭上眼睛装睡。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帮我把被子掖了掖,然后躺下了。
第二天我问他:“昨晚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他背对着我系鞋带,“生意上的事。”
“生意上的事你急什么?”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我。
“陈妤,你听到了?”
“嗯。”
“没什么大事。”他笑了笑,“就是之前跟人合伙做的一个买卖,对方想反悔。没事,我处理。”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一点。
到了第十天,我们到了青海湖边。
湖确实好看,蓝得像一块玉。
可我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头疼,恶心,浑身发软。
马承允扶着我在湖边坐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
照片上我脸色蜡黄,笑得很勉强。
“陈妤,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一直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回家。”
返程的路上,他开得很快。我靠在座椅上,昏昏沉沉的。中间醒过来几次,看见他一边开车一边看手机,眉头皱着。
有一次他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猛踩了一脚油门。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可我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白。
第十五天的晚上,我们住在一个小县城。我躺在床上,浑身发烫。马承允拿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五。
“去医院吧。”我说。
“这地方小,医院不行。”他给我喂了退烧药,“明天我们就到了,到了就去大医院。”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抓住他的手。
“马承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老背着我打电话?”
“生意上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说过不骗我的。”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妤,回家再说。你先休息。”
我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站在茶馆门口,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却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摇头。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
我扭头看了看旁边。马承允没在床上,阳台上有光透进来。
他又在打电话。
06
到家那天是下午。
车停到茶馆门口的时候,我推开车门,脚一沾地就软了。马承允从驾驶座跑过来扶我,可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坠。
最后听见的是风铃响了几声。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朱尔岚坐在床边,眼睛肿着。
“妈,你醒了?”
“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她抓住我的手,“邻居看见的,给我打了电话。我赶到的时候你躺在茶馆门口,他站在旁边。”
“马承允呢?”
“不知道。”朱尔岚的脸色很难看,“我把他赶走了。”
“你赶他干什么?”
“妈,你都这样了,他连个120都不打,就站在那儿发呆!”朱尔岚的声音有点抖,“还是隔壁老韩叔帮忙叫的车。”
我没说话。脑子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过了一会儿周医生来了。四十多岁,戴眼镜,表情严肃。他翻了翻手里的检查单,眉头皱得很紧。
“陈妤家属?”
“我是她女儿。”朱尔岚站起来。
“初步检查结果不太乐观。”周医生看着单子,“血压非常高,心脏负荷也大。需要住院做全面检查。”
“她平时有吃降压药。”朱尔岚说。
“吃药?吃的什么药?最近有没有断过?”
朱尔岚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自驾游这一路,我确实没怎么吃降压药。马承允给我吃的那些白色药片,他说是抗高反的。
“我……停了半个多月。”我小声说。
周医生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谁让你停的?”
“我丈夫说高原反应不能吃降压药……”
“胡闹!”周医生把单子往床尾一摔,“高血压患者擅自停药,你是拿命开玩笑!谁跟你说的这种鬼话?”
我没敢再说话。
周医生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火。
“先住院。全面检查做完再说。”
他走了以后,朱尔岚坐在床边,半天没吭声。
“妈,你跟我说实话。”她终于开口了,“那个马承允,到底怎么回事?”
“他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朱尔岚的声音大了起来,“对你好会不让你吃降压药?对你好会在你晕倒的时候站着发呆?妈,你醒醒吧!”
“你小点声。”我闭着眼睛。
朱尔岚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
“我去给你办住院手续。”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呼吸机在响。
我摸出手机,给马承允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他接了。
“陈妤?你怎么样了?”
“在医院。”
“我马上来。”
“你在哪?”
“在外面办点事。”他的声音有点喘,“马上到。”
挂了电话以后,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等到晚上,他也没来。
朱尔岚办完手续回来,给我带了饭。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她坐在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妈,蒋阿姨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查到马承允之前结过婚。前妻跟他离婚的原因,是家暴。”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蒋阿姨托人查的,说他在境外有案底。”朱尔岚的声音很轻,“妈,我没有骗你。”
我坐在床上,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人呢?”
我拿起手机又打了一遍。这回直接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朱尔岚在旁边的小床上躺着,偶尔翻个身。我知道她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蒋淑燕来了。她坐在床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拿出来了。
“陈妤,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不信。”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现在你自己看。”
是一张复印件。马承允的离婚协议书。上面写着他和前妻的名字,还有一笔债务。数额不小。
“他前妻跟他离婚的时候,他欠了一大笔钱。”蒋淑燕指着上面的数字,“到现在都没还清。”
“我侄子在外事部门,顺手查的。”蒋淑燕叹了口气,“陈妤,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但有些事,你得知道。”
我看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他人呢?”我又问了一遍。
没人回答。
蒋淑燕走了以后,朱尔岚把马承允落在家里的包拿来了。她说她回去拿换洗衣服的时候顺便带过来的。
我打开包,翻了翻。几件衣服,一个充电器,还有他的手机。
手机没电了。我让朱尔岚帮我充上。
开机以后,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未接来电和消息。
大部分是陌生号码。
有一条消息是中文的,上面写着:马哥,那笔钱什么时候还?
再不还我就找上门了。
还有一条,是跟一个叫“阿玲”的人的聊天记录。内容不多,但有一句让我浑身冰凉。
“你那边搞定了吗?那个老女人签字了没有?”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尔岚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拿走了。
“妈,你别看了。”
我坐在床上,两只手攥着被子,指头都是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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