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大厅冷气开得足,我后背却渗了一层汗。
合同翻到签字页,产权人一栏白纸黑字,蒋颖。
我老公蒋星驰膝盖轻轻碰了碰我,低声催促:“签吧,别让人家等。”
我放下笔,侧过头看他。
这个男人和我同床共枕八年,此刻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陌生的不耐烦。
一旁的小姑子蒋颖低头刷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年薪四百万,是留着二婚再花吗?”
整间大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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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刘海棠的肾又出问题了。医生说肌酐指标飙得厉害,最好尽快住院调理。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到后半夜,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截,忽明忽暗地闪。手里攥着缴费单,上面的数字让我心口发紧。
脚步声由远及近,蒋星驰拎着一碗红枣粥走过来,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还开门的。你胃不好,趁热喝。”他在我旁边坐下,把粥塞进我手里,又用袖子擦了擦我额角的汗,“妈这边我看着,你回去睡会儿?”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鼻子一酸。当年我妈做手术,他也是这样,剃了头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连护士都以为他是亲儿子。
一个男人肯为你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把粥捧在手心,热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我这个人,从小没了爹,最受不住的就是别人对我好。谁在我最难的时候伸过手,我一辈子记得。
董晓妍,你记住这份好。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回去的车上,蒋星驰开着车,目光定在前方路面上,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我妹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不太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他叹了口气:“蒋颖要离婚了。男方外面有人,她受不了,自己提的。房子是男方婚前买的,她什么都分不到。”
窗外路灯一闪一闪地划过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她这辈子,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我抿着嘴没接话。蒋颖比我小三岁,在商场做柜姐,赚得不多但花得不含糊。平时见了我倒是挺热络的,嫂子长嫂子短。
“她暂时没地方住,妈让她先回老宅那边挤挤。”蒋星驰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背,“我妹这个人,嘴巴利索点,心肠不坏的。你有空多担待些。”
我心里微微别扭了一下,但还是点头说:“能帮就帮一把吧。”
蒋星驰握着方向盘,很久没说话。
我侧过头去看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像一道道流星被甩在车后。
当时的我没想太多,只当是小姑子回娘家住几天的事,翻不起什么大浪。
几天后我妈出院,我去医院接人。办手续时,同病房的大姐凑过来,压低嗓门问我:“姑娘,前天那个天天来送饭的男人,是你什么人?”
我笑了,说那是我丈夫。大姐点点头,又摇摇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留了个心眼,问她怎么了。
大姐把声音压得更低:“前天夜里我来走廊接热水,看他在楼梯间打电话,说什么‘这事你别急,我自有办法’……”大姐顿了顿,“我年纪大了耳朵灵,他电话那头好像是个女的声音,挺激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没有多想,或者说我下意识地不想去想。蒋星驰在公司做到管理层,平时电话多,有女同事也正常。
那几天我总觉得心口有些发慌,但是哪里不对头,我说不上来。
02
蒋颖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改款,助理说外面有位蒋小姐找。我还没来得及擦掉手上的面料粉笔,蒋颖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风衣,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黄金手链。
我认得那条手链,去年她生日时我送的。
她瘦了一圈,眼窝微微有些凹陷,眼下扑着厚厚的遮瑕也没压住那层青黑。
“嫂子。”她站在门口,眼圈刷地红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给她倒水。
她坐到沙发上,没有接过水杯,低着头就开始掉眼泪:“嫂子,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当初我嫁给他时,他家里连彩礼都是借的,我不也跟他过了六年?他倒好,外面养了人,反过来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递过纸巾,她擦了擦眼角,声音忽然沉下去:“我什么都没分到。法院判的时候,他说那套房是他爸妈出资的,跟我没关系。我净身出户。”
我坐在她对面,听着她说这些,心里确实有些堵。同为女人,我能体会那种被人扫地出门的滋味。
她忽然抬头看我,握住我的手:“嫂子,我在这个家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我心里有些发酸,嘴上应着:“你先住下来,吃住什么的别愁。”
当天晚饭时,婆婆韩玉珂来我家吃饭。她端着一盘自己腌的酸萝卜,笑呵呵地摆在桌上,坐下来跟我唠了会家常,话头慢慢往蒋颖身上引。
“晓妍啊,妈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这妹妹。”韩玉珂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她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这心里……”
蒋星驰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语气温和地接过话头:“妈,您别操心了,晓妍心善,她不会不管妹妹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蒋星驰晚上回家,洗澡后靠在床头刷手机。
忽然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哎,我下午看到个新盘,就在滨江那边。品质挺好的,大平层,采光开阔,学区也不错。”
我当时趴在床沿上用手机和客户对版式,没太在意:“你想换房?”
“不是我想,是我想着给蒋颖弄个过渡的住处。她总不能一直住在妈那边,到底不方便。”蒋星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套房源的页面。
我扫了一眼,建筑面积一百六十几平,四房两厅两卫,总价六百多万。我皱了皱眉头:“这个面积和价格可不便宜。”
“是。”蒋星驰把手机收回去,“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先买下来,然后挂在她名下。等她缓过来,再把房子转回来。”
我一愣:“挂她名下?”
蒋星驰拍了拍我的手背:“就是走个手续,过渡一下。妹妹受了这么大委屈,总得让她有个安身之处。咱们做哥嫂的不帮她,谁帮?”
我心里打了个突,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他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蒋颖刚离婚,确实需要一个住处,挂在她名下能让她安心住着。
“那也不用买这么贵的吧?租一个好点的也行。”我说。
“租的房子到底不是自己的,住着心里不踏实。”蒋星驰又拍了拍我的手,“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一年到头挣那么多,总不能让妹妹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那一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半夜我爬起来去厨房喝水,路过书房,听见蒋星驰压着声音在打电话:“再等等,马上就好。不会出岔子的。”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回了卧室。后来每次回想起这个夜晚,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我推开门多问了一句,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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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颖要来看房。蒋星驰特意把自己的行程调开,说一家人一起去。韩玉珂也来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喜气洋洋的,像是在办什么喜事。
看房那天,蒋颖的兴致很高,在样板间里走来走去,摸着厨房的石英台面,拉开衣柜门看了看。
“这个户型还不错。”她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就是客厅朝向差了点。有没有更好一点的?”
我怔了一下,看了蒋星驰一眼。他笑了笑:“有合适的再看看吧。”
蒋颖转身看着我,撒娇似的说:“嫂子,我这些年受了那么大委屈,住个好点的不过分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后来又看了两处,蒋颖终于看中了一套,客厅朝南、视野开阔,主卧还带一个衣帽间。总价六百零几万,比我原先预算的略高一些。
蒋星驰站在销售中心门口抽烟,等我走近了,他说:“这套不错,蒋颖也喜欢。你觉得呢?”
我说我再想想。
他点了点头,没有催我。
当天晚上回到家,他主动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的口味。
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莲藕排骨汤。
他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和当年求婚时一模一样。
“晓妍,我知道你心里有些顾虑。”他坐在我对面,手撑着下巴看我,“这套房子买下来,你出钱也好,我们共同出也好,都是给家里添资产。只是暂时挂在我妹名下。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日子不好过,咱们能拉一把是一把。”
我没有立刻回答,安静地吃着饭。他见我不说话,又加了一句:“再说了,等以后她找到工作稳定下来,我们再过户回来就行。”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回来?”
“两三年吧。”他答得很顺口,“她总不至于一辈子住那套房子里。”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点。说得也有道理,蒋颖总不至于赖着不走。
夜晚收拾完碗筷,我坐在客厅里给中介许宏图发了条消息,问他那套房子如果一次性付款,能不能再谈点折扣。
许宏图是初中同学,干了十多年房产中介了,办事稳妥。他很快回了消息:“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
过了十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消息:“晓妍,你真打算全款买这套?”
我说是。
他那边停了很久很久,才发来一句:“你确定写在蒋颖名下?”
我愣了一下,回他:“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
许宏图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来的话是:“没什么,我随口多问一句。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就行。毕竟你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床头的时钟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卖了婚前那套小公寓。房子在市区老小区,面积不大,六十多平,但地段还可以。看房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最后以一个还算满意的价格出手了。
钱到账那天,我一笔一笔算清楚:加上我账上的流动资金和存款,一共有六百多万。够付那套房子的全款了。
而我妈这几天情况稳定了一些,没再催我什么钱的事。只是我每次去看她,她总会问一句:“闺女,你那个房子的事,定下来了没有?”
我说还在看。
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又把话咽了回去。
04
签约前一天,蒋颖打电话给我。
她在电话里语气轻快着说:“嫂子,我跟我哥商量了一下,感觉原来那套一百六十平的餐厅位置有点局促,不够大气。要不咱们换那个一百八十平的?就多五十来万。”
我握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
五十来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她这副口气听着让人不太舒服。我买这套房,到底是我的钱,还是她一个“住客”的钱?
“蒋颖,这个我得考虑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嫂子,你不会舍不得那五十万吧?”她笑了一声,“你开那么大个服装公司,还在乎这个?”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我心里像被一根刺扎了一下。
当晚蒋星驰回来,把一条金项链放在床头柜上。他笑着说:“乔迁之喜,提前送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分量不轻,吊坠是一朵小雏菊。我大概估算了一下价格,应该不便宜。
“你哪来的钱?”我问。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怎么,我给老婆买个礼物还得汇报资金来源啊?”
我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什么。
那条项链我最终没有戴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它沉甸甸的。
深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玄关时看到他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手机从口袋里露出一角。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通知:“哥,那五十万的差额,你答应过我的。”
发信人备注:蒋颖。
我站在玄关前看了几秒钟,拿起手机想点开,又放下了。我想他们兄妹之间有些事可能我并不需要知道太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蒋星驰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了一张卡。他留了张字条:“卡里有五十万,差额我来补。别担心。”
字条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的。我攥着那张银行卡,心口那团闷堵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五十万,他年薪四百多万,拿出五十万倒也不算什么。这么说来他对我还是不错的。
但那个电话里的声音,还有楼梯间里那通模糊不清的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按下去。
可它们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压下去又冒上来。
下午,许宏图来送购房意向书。他坐在我工作室的沙发上,环顾了一圈,签字时低声问了一句:“晓妍,产权人一栏你确定?”
我点头。
他顿了顿:“你和你老公商量好了?”
我抬头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多话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在递过合同副本时,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只是心疼你那套婚前公寓。租出去每个月也有几千块进账。”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工作台前翻那本合同。翻到产权人信息那一页的时候,纸上印着一行字:蒋颖。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等蒋颖过几年缓过来了就过户回来。到时候一切都好。
晚上给妈打了个电话,她听到我卖了房子给蒋颖买新房时沉默很久,然后说:“你爸死得早,我这一辈子啊,就看明白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谁的嘴都会说好听话,但钱不会。”我挂断电话后坐了很久,那句话像根细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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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约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售楼处大厅里坐着不少人,中介、置业顾问、银行的信贷员,蒋颖今天穿了一件新裙子,化了淡妆,容光焕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韩玉珂穿了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旁边。
蒋星驰坐在我左手边,西装笔挺,他今天刮了胡子,身上带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许宏图坐在对面,把合同理好,推到我面前:“晓妍姐,这个是购房合同。你仔细看一下确认无误,签个名就行。”
他的语气很平淡。我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页时手指顿住了。
产权人那一栏,蒋颖。
从始至终都是蒋颖的名字,连一个空格都没有填过别的。我的名字出现在右下角一栏:付款人:董晓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指尖开始发凉。那户簿薄的一行字告诉我,这套房子花了我的钱,住了别人,将来也是说不清的东西。
笔尖在指尖转了转,我慢慢放下了笔。
蒋星驰的膝盖轻轻碰了碰我:“签吧,别让人家等。”
我没有动。他又碰了一次,声音低了一些:“晓妍?怎么了?”
我侧过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有些紧张的笑,嘴角微微僵硬。气氛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弹弓线,他大概预感到了什么。
“蒋星驰。”我开了口。
“嗯?”他立刻应了。
“你年薪四百万,”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不是打算留着二婚再花?”
他的脸刷地白了。
时间仿佛停住。整个大厅的声音都像被揉成了一团褪了下去,韩玉珂脸上的笑意僵在半空,蒋颖放下了手机。
许宏图抬起头迅速扫了我一眼,垂下了目光。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蒋星驰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他压低声音,“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这里这么多人,你……”
“你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签字掏钱,怎么就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清楚?”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
他站起身,伸手要拉我:“晓妍,咱们出去说。”
“嫂子,你舍不得就直说呗。”蒋颖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凉丝丝的笑意,“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就没意思了。当初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来这套?”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迎上我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笃定我掀不起什么风浪。
韩玉珂也开了口,语气温和中带着压人的分量:“晓妍啊,一家人有什么事回家好好说,别在这闹,让人看笑话。”
我看着这母子三人,忽然觉得我坐在这里格外孤独。我慢慢站起来,把合同轻轻推回桌子中间。
“我还没签。”我说。
蒋星驰脸色难看地想说什么,我没有再看他们,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传来蒋颖的声音:“嫂子,房子可等着呢,你不签你让我哥怎么办?”
我脚步没停,推开售楼处的玻璃门,走进明晃晃的太阳底下。
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手还在发抖。
06
晚上十点多,许宏图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他语气很低:“晓妍,你听我说。我今天下午帮客户查房源备案的时候,顺手帮你查了一套那套房子的状态。”
我的心提了起来:“怎么说?”
他沉默了两秒:“那套房,今天下午有一个抵押咨询记录。申请人不是你老公,是蒋颖。她拿着购房意向书,去银行做了预估。拟抵押贷款额度八百万。”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手指抵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晓妍,”他的声音重了一些,“如果房子在蒋颖名下,她贷出八百万来,这钱谁还?房子被她拿去抵押,你还得清吗?”
我愣在原地。客厅里电视开着,某个综艺节目正在放观众的欢笑声。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蒋星驰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进门换了拖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我没有回答。
他朝我走来,坐到沙发扶手上,伸手要碰我的肩膀:“白天的事我想跟你解释。蒋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她心直口快,说话不好听。但我跟她说过她了,以后她不会再那样。”
我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住进去?”
蒋星驰愣了一下:“你这意思是……你还愿意?”
“我只是问你,她什么时候住进去?”我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他大概把这话当成我想通了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下个月就能交房了。到时候房产证办下来,她那边简单收拾一下就能住。”
房间里灯光柔和,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白天下意识躲避我目光的样子变得很清晰。
我等到他进了卧室才拿出手机,给堂哥董昊强发了一条消息:“哥,帮我查一下我老公的征信报告。明天给我。”
董昊强回了一个问号。我打了两个字:“急用。”
天亮的时候,我收到了董昊强回复的一张截图。
征信报告上写着蒋星驰的名字,婚前有一笔一百八十多万的贷款。时间是八年前,就是我们结婚前不久。贷款用途写的是:个人消费。
婚后那笔贷款一直没有还清,靠着三年又三年的分期滚雪球一样滚动,加上各家银行信用卡循环透支的额度,总共两百六十万出头。
征信报告查询记录那一栏密密麻麻的,最近半年被七八家小贷公司查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股凉意从脚底涌上来,浇透了我的后脊梁。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年薪四百万的人,征信报告会是这个样子的。除非他年薪四百万本身就是假的。
我又让董昊强通过公开渠道核实了蒋星驰公司的任职信息,很快他回了消息:蒋星驰在那个科技公司的职位是项目组长,税后月薪三万五上下。
集团副总裁另有其人。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他这些年在我面前意气风发的样子,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一个在世上睡了八年的男人,我忽然发现我从没了解过他。
他在我面前营造了一个名叫“年薪四百万”的人设,背后藏着的是一个欠债累累、靠拆东墙补西墙维持体面的假富豪。
我关掉手机屏幕,在卫生间里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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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蒋星驰约我吃饭。
他选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环境不错,靠窗,能看到夜景。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打理得挺拔有型,看上去从容体面。
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是我去年他生日时送他的,几万块钱的花费。他伸手晃了晃表带:“怎么样,我保养得还不错吧?”
我没说话。他看我不太接茬,又笑着说:“这套房子的事,你要是有顾虑,我们可以再谈。”
“怎么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拟了一个协议,写明这套房子由你出资购买,暂挂在蒋颖名下,两年之内过户回你。如果你不放心,条款可以再补充。”
我伸手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份打印的文件。
界面上方还停留着一个未读微信通知:他公司财务主管的头像。
上面的字我没到看完整,但截到一半的对话跳进视线:“蒋经理,那笔报销项目上个月已经审过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公司这个月报销走完了吧?”
他愣了一下,笑着接话:“走完了。公司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我从他那一个瞬闪的紧张中,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他连财务报销都在骗我。
他是项目组长,他要扛的项目费、招待费、差旅费,通通都报不了多少。
他真正的经济状况,恐怕只有一团乱麻。
饭吃到一半,他去上洗手间。
我等了几秒,拿起他的外套翻了翻口袋,掏出他的钱包,里面放着一张早已过期的信用卡,背面贴着银行客服电话。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卡的卡号,和我印象中那张是同一张。
他回来后察觉到我看他钱包,笑了笑:“找什么呢?”
我把他的钱包放回去:“刚才想找你的卡给你转点钱。妈那边医药费该交了。”
他拍了我一下:“不用,我来就行了。”他说着拿过手机,打开转账界面,操作了大约半分钟。
我扫了一眼他屏幕上的余额数字,顶端斜斜地露出一角。
我看到了那个数字的前几位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数字不大,只有五位数。他笑着把手机移开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他所有的体面,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金纸,里面包着的是发霉的骨头。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董晓妍,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回家路上,他还在念叨房子过户的事。
我一言不发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退去。
车停在楼下,他熄了火,侧过脸来对我说:“要不月底前把合同签了吧,中介那边一直在催。”
我说:“我考虑一下。”
他似乎满意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件事过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趁他睡着后,我把他手机里与蒋颖的微信聊天记录和与韩玉珂的聊天记录截屏发了自己,然后把他的手机放回原处。
坐在床边,我翻开了那些记录。
蒋星驰对蒋颖说的第一句话是:“她那边我都稳住了,你别急。”蒋颖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再往上翻,是韩玉珂给他发的一条六秒的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儿子,她要是再拖,你就想想这事怎么收场吧。你妹那边可等不起。”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天快亮了,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我发现自己一夜没睡,但脑子清醒得可怕。
08
韩玉珂等不住了,第二天下午就来了我的工作室。
她进门时换了一身灰蓝色的棉布裙,头发挽得一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时温和。我给她泡了杯茶。她坐下来,接过茶杯却没喝,捧在手心里。
“晓妍啊,”她开口的声音有些干涩,“妈今天来,不是催你签字的。”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叹了口气:“妈这辈子带大两个孩子不容易。你是知道的,蒋星驰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的工资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吃的苦,三天三夜说不完。”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用袖口按了按眼尾:“蒋星驰是个好男人,他心里有你。蒋颖那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嘴上没有把门的,但她心肠不坏。”
我看着她。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像排练过无数遍。
“妈,”我打断了她,“您跟我说句实话...."
我话音一顿,说出后半句,让她彻底懵了。
她愣在原地,迟迟反应不过来。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过了好半晌才稳定下来,强装着笑意: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