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恺：维也纳—上海双城漫记丨天涯·看世界小辑

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天涯》2026年第5期看世界小辑刊发了王泽龙、时潇含、朱国华、刘荒田、常恺五位学者、作家作品，他们中有的以脚步丈量世界，有的则以思想观照现实，反省欧美的历史与当下，今天我们看待世界，已非一味仰望，而是在此过程中，对自己脚下的土地，有更深沉的文化自信。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本期看世界小辑中常恺的《维也纳—上海双城漫记》，以飨读者。

看世界小辑

《天涯》2026年第5期

维也纳—上海双城漫记

常恺

坐在冬日的兰德曼咖啡馆，侍者端上一杯维也纳米朗琪咖啡和一杯清水，如同递上一种不急不躁的生活态度；望着窗外的城堡剧院和市政府大厦，有轨电车叮当地驶过维也纳环城大道。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维也纳，就是从这里开始。

环城大道是维也纳历史文化的精髓荟萃之地，也被称为“戒指大街”，林荫道两侧的希腊神殿式、巴洛克式、哥特式和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群，就像一颗颗珍宝名钻镶嵌在长约5.5公里的一圈“戒指”上：维也纳大学、市政府大厅、国会大厦、艺术史博物馆、国家歌剧院、金色大厅 、帝国酒店，等等。气势恢宏而又古典优雅。这里曾经是哈布斯堡皇宫外围城墙，1857年由弗朗茨·约瑟夫一世颁诏拆墙建楼，历经半个多世纪，形成今天的规模。震撼赞叹之余，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亲切。上海外滩那条蜿蜒绵长的欧式建筑群，和平饭店、海关钟楼、汇丰银行、上海俱乐部等等，包括南京路、淮海路、西区租界的花园别墅精巧洋楼，也是在1848年上海开埠通商之后，迅速崛起，蔚然成势。一百年前的上海，也已具备国际大都市的格局和气象。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伊丽莎白·莱德勒肖像》

这些年，维也纳连续被评为“世界最宜居城市第一名 ”。朋友相问，为什么总是维也纳？当然是自然环境、治安状况、居住条件、物价指数、人文历史、古迹保存等多项指数的综合总分，其中有一项重要指标，即文化历史保存完好、传承有序，至今仍处于一个“旺盛的活跃状态”。莫扎特、舒伯特、贝多芬、马勒、施特劳斯等无数音乐巨匠汇聚的音乐之都，每晚有三十多场音乐会在演奏，延续了八十六年的元旦维也纳金色大厅新年音乐会，更是举世瞩目，一票难求。克里姆特的分离画派名作《伊丽莎白·莱德勒肖像》，在纽约苏富比拍出2.36亿美元的天价，仅次于达·芬奇。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定义“语言即世界”、哈耶克的“自由市场经济理论”，始终站在人文科学的前沿。茨威格的《昨日世界》所描述的情景，又隐隐约约地浮现在“今日世界”里。深厚的文化遗产泽被后世。而城市改造方面，维也纳也堪称楷模。保持古老的建筑风貌，又注入现代化的内核，在城市地铁最早修建和升级改造时，没有大拆大建，而是巧妙利用东西走向的城市运河故道，贴着河沿筑坝铺轨、修建地铁，坝墙另一侧改建为泄洪渠道。维也纳属于丘陵地貌，但再大的暴雨，城市街道没有积水，庞大的地下管道迅速把雨水汇聚入泄洪渠道内，随渠分流至外围河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扩建6号地铁，更采用“上天入地”之法，将外面残留的南北走向旧城墙加固筑稳，在城墙上建轨，既大胆又充满创意。地铁从内城地下钻出后，直接跃上城墙，既保留历史原貌，又解决现代城市交通问题，还是一道旅游景观，可以坐在地铁观城楼。城墙下更是修建迪斯科舞厅、酒吧，地铁隆隆驶过，一点不影响年轻人在震耳欲聋的鼓点中，尽情蹦迪，放飞自我，追求美好生活！

上海武康大楼

上海则更像一座沉寂多年后，突然奔跑起来的城市，发展面貌日新月异，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市政建设的发力和开发浦东的大刀阔斧，三十多年间，使上海城市面貌改天换地，是全世界高楼最多的城市之一，黄浦江两岸的天际线，已成世界各地游客打卡地。有一年从维也纳回上海，晚上站在西藏路和延安路的路口，霓虹灯闪烁，我居然找不到上海音乐厅的位置，原来整栋已被平移后退66米，推进了花园丛中。上海的文化底蕴也是百年沉淀，一旦激发，就像一坛存封的美酒，芬芳四溢，安福路、武康路一带的咖啡、酒吧、先锋实验话剧，深受海内外年轻人的欢迎。近些年上海也在不断注重绿化美化城市街道小区，市中心太平桥的拆房筑湖，优化自然环境，成效斐然。上海已成为充满活力的大都市和智能物流高度发达的现代化城市，令世界惊艳！

以至同行的奥地利朋友半认真开玩笑地问：我都想搬到摩登上海定居，你为什么还留在古老的维也纳？

我想这两座名城最核心的共同点：开放包容的博大胸怀和多元文化的接纳共存。维也纳目前的外来移民定居人口占比，已接近百分之五十；上海从建城开始，就有海纳百川的传统，居民构成也是五湖四海，包括越来越多世界各地的族裔人群来上海定居，就像我早年来到维也纳。

在维也纳喝咖啡可以续一杯清水，再点一块莎赫蛋糕，回味更浓。墙上的老照片，又让我想起初到维也纳，先后遇见的几位“老上海”。

那天周日我和太太去参观维也纳郊外一座中世纪古堡，在一群欧洲游客的队伍里，突然冒出一声字正腔圆的汉语：“两位是中国来的朋友吗？”一位和善的欧洲老先生微笑着问。我说，是的。他即自我介绍：“我叫施华滋。施耐庵的‘施’，中华的‘华’，雨露滋润的‘滋’，我是奥地利人。”我说：“您的中文说得太好了！”这种表述，绝对是汉学家的段位。后来我和太太用上海话交谈时，他用地道的沪语说：“侬是上海宁啊？”我更吃惊了：“上海闲话侬还会讲？”施华滋说：“会讲一眼眼。”

原来1938年纳粹德国占领维也纳后，他就逃亡中国上海。当时上海共收留了三万名欧洲犹太人，其中来自奥地利的也有三千多人。上海为灾难中的维也纳犹太人提供了一个栖息之地和安全的港湾。这是一场大时代的悲剧，也体现上海人民的善良、慈悲，又是东西方文化深度交汇的一次机遇。多少年后，上海在音乐、戏剧、绘画、电影等方面，几乎与欧美同步。记得中央商场附近的德大西餐馆有一道炸猪排很受欢迎，其实它的前世今生是维也纳炸猪排，制作过程是用木槌将猪排敲薄，浇上调味与鸡蛋清，再裹一层面包糠，下油锅炸至金黄色，佐以柠檬汁、胡椒粒，如果再蘸一点上海辣酱油味道更好。至今，这仍是维也纳餐馆的一道传统名菜。

施华滋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四年，抗战胜利后，他利用在奥地利驻华公使馆工作的便利，在上海成立了德奥文化协会，经常组织上海文化界人士举办舞会和读书介绍会，特别向中国民众展示战后维也纳的重建，同时也向奥地利民众宣介他最喜欢的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新中国成立后他并没有离开，还在上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从事书籍翻译工作，特别为中国外文出版社翻译苏联的文学作品。直到1962年他才回到欧洲，在德国柏林洪堡大学工作学习，同时选修中国古典文学，并获得博士学位，成为德语世界的著名汉学家。他翻译中国的孔子、老子、庄子的著作和佛教经书，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又翻译了大量中国现当代作家的小说、散文，介绍给德国、奥地利、瑞士的读者。他一生写作、翻译、出版七十多部与中国有关的书籍。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奔走维也纳、上海等地，推动维也纳市政府引进数百名上海、青岛和北京的护士来维也纳工作，把最先进的德国医疗设备输入上海；又多年主持市政府邀请中国作家来维也纳采风、写作的文化项目。他用四十多年的时间一直在回报上海的恩情。我们因古堡结缘，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交，直到2003年他87岁去世。

徐芝秀教授和奥地利工程师皮克先生结婚照

如果说，施华滋教授是我最早在维也纳认识的一位上海“老乡”，那么徐芝秀教授是真正的上海“金枝玉叶”。她出生在南汇一大户人家，毕业于上海启明女中和金陵女子大学，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与在上海的奥地利工程师皮克结婚，1952年来到维也纳。她是维也纳最早从事中文教学的“上海老师”，并参与了维也纳大学汉学系的组建，奥中友协创始人卡明斯基教授和现在欧洲汉学界大名鼎鼎的顾彬教授都曾是她的学生。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她受聘维也纳外交学院，向那些未来的欧洲外交官传授汉语和中国文化。在东西方对峙、铁幕低垂的冷战时期，她却经常在维也纳和慕尼黑的广播电台，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朗诵吟唱唐诗宋词。1992年，我坐在维也纳她家客厅，聆听她播放那段电台录音时，我的眼眶湿润了。她那纤细柔美的声音，洞穿了层层壁垒，向欧洲听众传递中国诗词之美。这是具有何等前瞻性的勇气和定力啊！1969年，由于美国悍然轰炸越南，中方愤怒取消中美华沙大使级会谈，中美之间唯一的外交渠道中断，美方为急于打开中美关系路径，四处寻找机会。由于维也纳外交学院院长温特博士的介绍，徐芝秀教授接受当时基辛格领导的美国对华关系新政策委员会之托，担任民间信使，陪同温特博士和美方特使拜访中国驻维也纳商贸处和巴黎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向中国外交官传递美方希望接触和谈的信息，成为中美关系破冰时期的一股潜流，为推进中美关系正常化，贡献了一位“上海老师”的绵薄之力。1971年，徐芝秀教授的学生卡明斯基教授在维也纳成立了西欧国家最早的“奥中友好协会”，在中奥建交55周年的历史长河中，一直发挥着促进和巩固奥中两国关系的民间力量。

正是前辈们的榜样鼓励，在维也纳浓郁的文化氛围里，我也有幸从事奥中文化交流工作三十多年，在维也纳和中国上海之间搭起一座音乐文化的友谊桥梁，连续二十多年邀请组织维也纳及欧洲艺术家和上海及国内著名艺术家进行双向的演出交流，把北京故宫大展“太和充满”和敦煌莫高窟壁画精品展等引进维也纳联合国中文日等一系列文化活动。2014年3月，我荣幸地获得市长和市政府颁发的“维也纳金质勋章”，我想这枚勋章不仅仅属于我个人，更属于所有默默推动文化交流的几代华人。文化并非抽象概念，而是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相遇、诚恳的交往、彼此理解和欣赏。我常常感到有一种跨越语言的默契：当中国旋律在欧洲的音乐厅或剧场响起，当中国书法、绘画艺术在联合国展厅呈现，欧洲听众和观众并不需要完全读懂其中的历史文化背景，却能在音符里和画面中，感受到东方人的喜怒哀乐与人文情怀。那一刻，文化就不再是“介绍”，而是“共鸣”。

在维也纳生活得越久，我越能理解上海的精神：开放、速度与进取，向外吸收、向内转化的融会贯通；而每一次回到上海，又让我重新认识维也纳的气质：沉稳、秩序与深度，内在积累、外向散发的推陈出新。双城之间，各有特色，互为镜像。我在不同文化磁场中汲取能量，也学会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世界在变小，地球村里的上海和维也纳，于我而言，同样是王昌龄的一句诗：“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照两乡。”

Frontiers

常恺

常恺，作家，现居奥地利维也纳。主要著作有《多瑙河畔风声云影：我的欧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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