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01章
门铃响第三遍的时候,我手里的排笔正蘸着稀释好的浆糊。
宣纸在案台上铺得平整,那是陆崇礼前天接下的一副晚清条幅,受潮破损得厉害,我正帮他托一层宣纸背纸。
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巷弄清晨的安静,一声连着一声,甚至带上了掌心拍门的沉闷响动。
我把排笔搁在白瓷笔山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小院门前。
老旧的黑漆铁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石板路上停着一辆漆黑锃亮的轿车,车身极长,车头立着闪烁冷光的银标。
车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发丝梳得一丝不苟。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心跳仿佛漏跳了半拍。
那双深陷的眼窝、微扬的薄唇,几乎是顾兆廷年轻时的翻版,可鼻梁中央那颗极淡的小黑痣,分明是我生下他时看过的模样。
二十五年了。
当年被顾兆廷叫人抢走时,他才刚过五岁生日,缩在老宅高高的雕花石柱后面,被保姆死死捂住嘴,哭得满脸通红。
“妈……”
一声嘶哑的呼唤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下一秒,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撕碎了早晨的薄雾。
堂堂顾氏集团如今的掌门人顾承泽,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我家布满苔藓的台阶上,眼圈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妈!儿子找了您整整二十五年!”
我僵在门槛内,手指死死抠着门框的铁皮,掌心被磨得生疼。
二十五年前那一夜的狂风骤雨仿佛瞬间扑面而来,顾兆廷将一沓伪造的私吞账目甩在我脸上,保镖撕扯着我,逼我交出龙凤胎的抚养协议。
我走的时候,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只旧棕色嫁妆皮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两个孩子百日时的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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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旧皮箱,如今还静静躺在屋里书房的博古架最底层。
“你……承泽?”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被水汽糊死,下意识上前想要扶他,“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快起来,地上凉。”
顾承泽死死抓住我的手背,掌心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栗。
“妈,我不起来!当年是爸被猪油蒙了心,听信偏房那些人的挑唆,给您扣了莫须有的罪名逼您净身出户!”
他仰起头,声泪俱下,“半年前爸在医院咽气,临终前终于吐了口,把当年的真相全告诉我了!妈,儿子对不起您,让您在这个破巷子里受了二十五年的委屈!”
他一边痛哭,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深红色丝绒锦盒,颤抖着双手递到我面前。
锦盒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泛着旧光泽的银手镯。
手镯极细,边缘已经磨得圆润,正是当年两个孩子满月时,我用自己的陪嫁银锁打的那对龙凤镯之一。
“思颖托我把这个带来给您。”
顾承泽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哽,“今天也是儿子的生日,老宅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摆了家宴,所有的宗亲长辈都在等您。妈,您跟我回栖霞岭老宅吧,把这二十五年的冤屈洗干净,儿子要把属于您的尊严、地位,全都要回来!”
手镯上熟悉的花纹灼痛了我的眼睛。
思颖……
我那可怜的女儿,她也记得我。
骨肉至亲跪在门前,字字句句都在剜我的心。
积压了二十五年的苦楚与愧疚翻江倒海般涌上来,我眼眶滚烫,弯腰去拉他的胳膊:“快起来,孩子,妈不怪你,当年你才五岁……”
“那您快换件衣裳,跟我走!”
顾承泽顺势站起身,语气里带出了一股近乎迫切的焦躁。
他顺手拉住我的手腕往门外带。
可就在他抬手的这一刹那,西装袖口微微向上一滑,露出了腕间那块厚重的铂金手表。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他刚才跪地认错,到痛哭流涕拿出银镯,再到现在拉我出门,不过短短五分钟,他已经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三次表盘。
他的眼泪还没干,可那双紧盯着表盘指针的眼睛里,没有重逢的温情,反倒像是在计算着某种随时会引爆的倒计时,眼底浮动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紧绷与慌乱。
“承泽,你等一下,老陆去巷口买晨报和早点了,我至少得跟他说一声……”
我脚步微微一顿,试图收回手。
“等他干什么?!”
顾承泽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像是意识到失态,硬生生把音调压低,换上一副哀求的腔调,“妈,栖霞岭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吉时一过,那些族老就要散了。咱们自己的家事,何必和一个外人交代?快上车吧,车上有暖气,衣裳我都给您备好了!”
他根本不容我多想,半拉半拽地将我带到了迈巴赫后座门前。
司机迅速推门下车,躬身拉开了后排车门。
车厢内幽暗深邃,真皮座椅散发着冷冽的气息,像是一口张开的深井。
“妈,请上车。”
顾承泽一手护着车顶,一手推着我的后背,额角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目光再次死死扫向手腕上的指针。
我心乱如麻,看着那枚银镯,正要抬脚迈入车内。
斜刺里忽然卷过一阵疾风。
一只修长干燥、带着松节油与宣纸清香的大手从我身侧骤然探出,越过我的肩膀,“砰”的一声暴响,重重拍在敞开的车门上!
车门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强行震合,反弹锁死。
顾承泽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退了半步,脸色骤然煞白。
陆崇礼不知何时站在了台阶旁,手里还攥着那份带着油墨香的早报,脸色铁青如铁,一把将我死死拽到了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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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陆崇礼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我的手腕上,力道大得几乎嵌进肉里。
深秋的晨风刮过巷口,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漆黑光亮的迈巴赫引擎盖上打了个转。
顾承泽稳住身形,原本温顺谦卑的面孔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死死盯着陆崇礼拍在车窗上的手,又飞快扫过陆崇礼身上沾着墨迹的粗布罩衣,眉头狠狠拧起。
“这位先生,你干什么?”
顾承泽的声音冷了下来,方才那副眼眶泛红、膝行认错的儿子作态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居高临下,“这是我和我母亲的家事。你一个开装裱铺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对我动手动脚?”
那名躬身的司机也立刻上前一步,神情凶悍,试图抬手推开陆崇礼。
可陆崇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司机一眼,只用胸膛严严实实挡在我身前,右臂横在迈巴赫的车门缝隙间,将我整个人死死护在后方。
“她是你的母亲,可也是我明媒正娶二十年的妻子。”
陆崇礼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浸在冰水里的顽石,透着一股叫人发怵的冷意,“顾家的大门,她二十五年前既然走出来了,今天就绝不会再踏进去半步。”
“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替她做主?”
顾承泽眼中闪过一丝暴躁,他的袖口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百达翡丽的表盘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八点三十五分。
顾承泽的视线在表盘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缩,脸上的焦虑再也遮掩不住。
他直接越过陆崇礼的肩膀,朝我伸出手来,语气又急又厉:“妈!您别听这个外人挑唆!您难道不想回老宅看看吗?二十五年了,我爸半年刚走,老宅里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今天全族的长辈都等着给您赔罪敬茶!车程要一个小时,九点半之前若是赶不到,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族老就要把老宅锁了!您快跟我上车!”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衣袖。
我心口狂跳,整个人像是被两股巨力撕扯着。
一边是思念了整整四分之一世纪的骨肉至亲,一边是与我相濡以沫、从未红过一次脸的枕边人。
陆崇礼平日里性情极温和,即便收进破损严重的古画残卷,也能耐着性子用羊毫笔一根根理顺断裂的宣纸纤维。
我同他过了二十年,从未见他像此刻这般浑身紧绷,额角青筋暴起。
“顾承泽。”
陆崇礼忽然开口,语调平缓得近乎残忍。
顾承泽的动作骤然僵住。
“栖霞岭十七号,甲字第零四九号地籍,原属前清织造官署分拨产业,民国二十三年换发红契,丙级受限宗地。”
陆崇礼冷冷盯着顾承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串晦涩冗长的编号,“这块地早在三十年前就做过不可分割确权。顾家老宅哪怕要锁门、哪怕要转手,哪一轮轮得到偏房族老来定规矩?”
顾承泽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刷的一下褪尽了血色。
他像见鬼一样看着陆崇礼,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底除了惊骇,更多的是一种被窥破底牌的恐慌。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号?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陆崇礼寸步不让,高大的身躯堵在我和车门之间,目光锐利如刀,“重要的是今天几号。十一月二十七。小泽,你刚才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想接母亲回去吃长寿面。”
陆崇礼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嘲讽得让人遍体生寒。
“你五岁那年出水痘,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你母亲守在床头眼都没合,那时候是初夏梅雨季。你的农历生辰在四月,新历在六月初六。你今天演这一出大孝子的戏码,到底是想接她回去吃长寿面,还是想赶在今天上午某些大限到期前,拉她去当顶缸的替死鬼?”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我浑身冰凉,怔怔地看着顾承泽。
六月初六。
对……
承泽的生日在初夏,我怎么会连这个都忘了?
方才他一进门痛哭流涕,我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酸楚与愧疚,竟被他一句“今天是我的生辰”彻底带偏了心神!
顾承泽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明晃晃的冷汗。
他不再看陆崇礼,只是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眼神瞪着我,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地逼近一步:“妈!您信他不信我?我是从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身上流着您的血!您难道宁愿相信一个开铺子的老鳏夫,也不信自己的亲生儿子吗?跟我走!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说着,他猛地跨上前,伸手就要强行拽我的手腕。
“滚。”
陆崇礼猛然一扬手,手中的早报卷成硬筒,重重砸在顾承泽伸来的手腕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顾承泽痛呼出声,捂着手腕连连后退。
迈巴赫的司机见状要动手,陆崇礼眼底寒光骤显,反手抄起店门旁立着的一根实木顶门杠,重重顿在青石台阶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窄巷里激起回响。
“顾兆廷死了,顾家的威风耍不到老街来。”
陆崇礼护着我,声音冷冽如霜,“回去告诉指使你的人,沈素芬的名字,早在二十五年前就从你们顾家的泥潭里拔出来了。今天这扇车门,她绝不会进。再敢踏进这道巷子半步,我打断你的腿。”
顾承泽捂着发红的手腕,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陆崇礼手中的木杠,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秒针正嗒嗒地向前走着,八点四十分。
顾承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里的温情与伪装终于彻底剥落,露出一抹狰狞与狠戾:“沈素芬,你今天不上这辆车,别后悔!”
他没有再多留一秒,转身上了车。
黑色迈巴赫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轰鸣,轮胎在青石板路上擦出一道黑印,几乎是擦着老街狭窄的墙壁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巷尾的晨雾里。
巷子周围看热闹的街坊窃窃私语,陆崇礼面色凝重,抬手将顶门杠放回原处,随后反手握住我冰冷颤抖的手指。
“先进屋。”
他的掌心温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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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半扶半抱着带回了铺子里。
门板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与风声。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卷香和米浆味,可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陆崇礼怎么会知道老宅的地籍编号?
他一个十多年前才来到锦海、平日里只靠修补古旧字画度日的装裱匠,怎么会随口报出顾家深宅大院里连我都记不清的土地底细?
“崇礼……”
我嘴唇发干,茫然地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承泽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崇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斑驳的日光下,目光落在我一直死死攥在掌心的那个丝绒锦盒上。
那是顾承泽进门时塞给我的。
“打开看看。”
陆崇礼低声说,语气里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痛。
我颤抖着掀开锦盒的搭扣。
暗红色的丝绒底座上,静静躺着那枚旧银手镯。
那是思颖满月时我亲手给她戴上的,二十五年过去,银质已经氧化发乌。
我颤巍巍地伸出指尖,将手镯从盒子里拿出来。
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镯身,滑到内圈那块凹凸不平的平整处时,我的指甲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不是打磨不平的砂眼。
我心头一跳,迅速将镯子翻转过来,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凑到眼前。
在手镯内侧原本刻着“岁岁平安”的微小如意纹缝隙里,竟被人用极细的钢针,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刮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我的瞳孔猛地收紧。
那绝不是首饰匠人的刻痕,而是一行被刮得泛出暗红血渍的微小求救符号,末尾赫然是一个被方框死死圈住的“囚”字。
第03章
我捏着那枚冰凉发乌的旧银镯,指甲死死抠在内圈那道深陷的刻痕上,整只手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在原本刻着“岁岁平安”的如意纹缝隙里,被人用极细的缝衣钢针生生划出了三个极小的英文字母和一个歪斜的汉字——“S.O.S 囚”。
笔画里还凝着干涸发黑的暗沉血丝。
当年思颖刚学会拿笔,写横折时向来习惯右端微微上翘,这个骨肉相连的微小习惯,天底下只有我这个做母亲的能一眼认出。
“承泽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陆崇礼一把从我掌中抽走银镯,修长的指腹重重刮过那道渗血的刻痕,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思颖根本不是托他送礼,她是冒死把求救暗号刻进镯子,塞进锦盒夹层的。顾家老宅西侧的偏厅,从二十五年前起,就是顾家用来关押下人和反省思过的禁闭室。”
我胸口猛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怎么会这样……小泽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啊!他今天来,一口一个尽孝,跪在地上哭着说要接我回老宅洗刷冤屈,他到底想干什么?”
“洗冤?他是被海外债权人逼到了绝路,来诱骗你回老宅签字顶死,拖亲生母亲去垫棺材底。”
陆崇礼没有再看巷口那辆绝尘而去的黑色轿车,他反手将院门重重落锁,大步流星穿过天井,带着我径直走进了西侧的书房。
满屋都是他平日装裱旧字画留下的松节油与古宣纸气息。
陆崇礼没有片刻迟疑,屈膝蹲下身,伸手一把拉开了博古架最底层的紫檀木锁柜。
里面静静放着的,正是我二十五年前被顾兆廷设计赶出家门时,唯一带走的那只旧棕色嫁妆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