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北方小年。我推开老屋门时,灶是凉的,母亲坐在床头。她看见我,慌慌张张把一个铁皮盒往被褥底下塞。
“妈,卡里的钱呢?”
她低着头,指头绞着衣角,整个人佝偻成小小一团。半晌,她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就剩几千了……”
十年,一百万。
深圳流水线上的夜班,别人家产妇身边的月嫂房,每一分都是我挣出来的。
我站在堂屋中间,盯着母亲。
她不敢看我,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
我伸手去摸那铁皮盒,摸到一张硬邦邦的银行卡,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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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家的冬天来得早,进了腊月,满眼都是土黄。院墙根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枣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
一路上我都在想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清明,她站在村口送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我说等我过年回来,接她去县城住几天,看看新开的商场。
她说不去,城里哪哪都要花钱,说钱你自己攒着,别老往家寄。
“妈老了,花不了几个钱。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她那张银行卡,我每个月发完工资准时转账。
起初是五六千,后来做月嫂拿得多了,有时候一万小两万。
我给自己订的死规矩:到手的工资,房租伙食留两千五,剩下的一个子不剩地打进卡里。
宁可自己穿旧衣裳,也不能短着亲戚们的嘴。
十年下来,我算过账,林林总总过了一百万。
一百万。
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站弯了的腰,保姆房里给老太太翻身擦背的胳膊,月嫂半夜抱着婴儿哄睡的黑眼圈。
每一笔钱背后都有一截我在外头省下来的日子。
舍不得打车,两公里的夜路我走四十多分钟。
舍不得在外面吃饭,白粥配咸菜吃了一个月。
工友说我这人抠得过分,我说家里有个妈要养,还有个弟弟要念书。
如今我站在门前,手心全是汗。
院子比记忆里小了许多。
西墙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木头茬子还白着,像是新劈的。
水缸沿结了一层薄冰。
晾衣绳上挂着一排萝卜干,硬邦邦的,风一吹滴溜溜地转。
我推门,门轴咯吱一声响。
屋里没人应声。
灶台冷着,锅盖上落了一层细灰,像是好几天没生火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碗剩面条,坨成一团,筷子搁在碗沿,干巴巴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碗边,冰凉。
“妈?”
西屋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慌慌张张地塞起来。
我掀开门帘,阳光从窗户纸的窟窿里斜斜地射进屋里,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母亲坐在床沿上,背佝偻着,穿着一件旧棉袄。她看清是我,愣了好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才说出一句:“丽华?你不是说……过了小年才回?”
“工期提前了。”我没往屋里走,眼睛往她身后瞟了一眼。
她坐在那里没动,一只手搁在褥子上,微微压着一个鼓起的形状。我走近两步,看见她手背底下的蓝布被单露了个角,像是藏了什么。
“妈,你背后藏啥?”
她手一抖,下意识往回收。被单一掀,露出一个铁皮盒子,老式点心盒,铁皮锈得边都卷了。盒盖半开着,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角。
我伸手拿过来。
她不拦,只是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沓存单,都用皮筋捆着,有的捆了好几道。
最上面那张存单角上有一片水渍干透的黄印子,不知放了多久。
我翻了两张,都是老早之前的。再往下翻,最底下一张不是存单,是一张银行卡,用塑料袋裹着,塑料膜磨得发乌。
我拿起那张卡,翻过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写着一组数字。笔画歪歪扭扭,是母亲的笔迹。
“妈,这张卡,还有钱吗?”
她不说话。我盯着她,她躲开我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又看着我嘴巴,像是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院子里有风,灌进半个门的缝,吹得窗棂上的纸哗啦响。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剩得不多……”
“剩多少?”
她没看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着衣角,绞得发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几千了。”
我愣在原地。
手里的卡轻飘飘的,却像是攥了一块铅。
我听见屋里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的风吹了一阵又停。
我脑子里转过了各种念头,每一桩都让我发慌。
我掏出手机,翻到弟弟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七声之后,断了。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棉袄口袋里。
“妈,这张卡里的钱,谁能取?”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走那年设的密码……用你生日。”
这个词像一刀子捅在腰上,闷闷的,不尖锐,却让人透不过气。
十年前,我离家前的那个晚上,在镇上的农信社办了这张卡。
设密码的时候,柜员问填谁生日。
我想了想说,我妈记得住我的,用我的就行。
母亲坐在旁边,笑着点头说记住了,打小记得。
我捏着冰凉铁皮盒,一句话也没说。母亲颤声说了句:“你弟弟……他不会的。”
我没有接话。
夜里我睡在西屋。
炕烧了半个多小时才热起来,屋里旋着一股白菜汤和旧糠的味道。
房梁上老鼠跑来跑去,窸窸窣窣的。
我躺了好一会儿,翻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翻到背面,那串用圆珠笔写下的数字模糊了,拿指甲刮了刮,又清晰了一些。
那年我设的密码。十年没变过。知道的人,只有我和母亲。如今也许,还有另一个。
02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透我就醒了。
窗外雾蒙蒙的,院子里的枣树像墨笔画,影影绰绰。
我套上外套起来,堂屋没人。
灶台上温着一锅稀饭,米粒熬得开花,旁边碟子里搁着两块豆腐乳和两根油条。
油条还热乎着,像是刚出门买回来没一会儿。
我在桌边坐下,盛了碗稀饭,一口一口喝着。
一会儿门口响动,母亲从外面进来,头发被雾气打湿了。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看见我醒了,顿了一步:“吃了?”
我点头,放下碗:“妈,吃过饭去趟镇里。”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没回头,隔了一会儿才问:“去镇上干啥?”
“查查那张卡。”
她不说话了。把那布袋放在灶台上,布口袋打了结,她解了两下没解开,手有些僵。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传来:“嗯,去查查也好。”
吃过饭,她换了一件带扣子的干净衣裳,又把头发拢了拢,别了一根黑发卡。临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好一会儿,像要去办一件很大的事。
镇上的农商银行离村四里路。
没有直达车,只能走到公路边赶那些逢集才有的面包车。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有点碎。
走了半里地,她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旧手绢,打开,里面是那张身份证。
她递给我,没吭声。
我收好。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一路走着。
路边枯黄的草根挂着霜,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等了好一阵,拦到一辆过路的面包车,挤上去,颠颠簸簸到了镇上。
镇上的农信社跟我记忆中样子差不多,三层小楼,门口两棵塔松,落了灰。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在窗口排队取养老金。
母亲在门口站住了,看着那块招牌,半天没迈步。
“丽华,”她回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你弟他,应该不会真想动我的钱。他小时候连邻居家的桃子都不摘……”
我说:“那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钱的事?”
母亲神色有些慌,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接话,垂着头跟我进了大厅。
取号,排队。
叫到我们的时候,我扶母亲坐到柜台前。
她动作有些慢,把那张银行卡从布袋里摸出来,隔着窗口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姑娘抬起头,有些欲言又止:“大娘,这卡里还有余额……”
“多少?”母亲先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