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学会订在江边的老饭店。包间门一开,热气和烟味一齐涌出来,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
我到得晚,许曼正站在圆桌旁给大家分名片。她穿一身米色套装,袖口干净利落,胸前挂着企业服务公司的牌子。
“陈舟,坐这儿吧。”
她指了指靠门的位置。那里挨着上菜的小通道,服务员进出一趟,椅背就得往里收。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还没坐稳,赵凯便端着杯子过来。
“老陈,听说你现在给市委做会务?”
“偶尔帮忙。”
我说的是实话。最近那场招商大会,市里需要企业方配合材料,我正好负责对接。
许曼笑了一下,顺手把我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你坐菜道口,方便些。领导来了,你也好随时过去。”
桌上有人跟着笑,筷子碰在盘沿上,清脆得有些扎耳。
我看见自己面前的碗,被一道热汤挡住了半边。服务员端着鱼进来,我只能起身让路,肩膀擦过门框。
“陈舟,你还真是忙。大学那会儿就爱替人跑腿,现在倒是专业了。”
许曼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早已确认的事。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凉着,舌根留下淡淡的苦味。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屏幕,通知栏只有一行字:首席发言确认,请于三日后提前入场。
许曼正在和赵凯说话,没有注意到。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边,听他们聊起各自的房子、孩子和职位。窗外的江风拍着玻璃,桌上的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散席时,许曼站在门口送人,见我拿外套,随口问了一句。
“大会那天还去吧?”
“去。”
“辛苦你了,陈会务。”
她转身去招呼别人。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沿着湿滑的台阶下楼。
车停在街对面,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我坐进驾驶位,没有马上发动,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那行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张尚未拆开的请柬。
01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林静坐在沙发边,电脑放在膝上,旁边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有先问同学会。
“稿子带回来了吗?”
“带了。”
我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外套挂到门边。袖口沾了几滴雨,滴在地板上,颜色比瓷砖深了一圈。
林静起身拿毛巾,替我擦了擦肩膀。
“又坐门口?”
“这回是菜道口。”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后把毛巾搭回椅背。
“谁安排的?”
“许曼。”
林静点开电脑,没再追问。屏幕上的发言稿排得很密,标题下面有几处红色批注,都是她前一天留下的。
十二年前,我们租过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夏天没有空调,服务器风扇整夜响,楼下早点摊四点半就开始支炉子。
那时候林静守着研发,我出去找客户、谈合作、催回款。她常常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饭凉了也不知道。
我拿到第一笔像样的订单时,兴奋得在楼道里来回走了两圈。她只问了一句,合同看过没有。
后来公司搬过三次地方,员工从几个人变成一百多人。我们仍旧不爱在公开场合谈家里的事,连同学都只知道我在外面跑,她在公司做技术。
“这段开头太像宣传稿。”林静把电脑转过来,“删掉两个形容词,别把成绩说得太满。”
我看着她改字,忽然想起饭桌上的笑声。
“他们都觉得我就是替人跑腿的。”
“你不是一直这么介绍自己吗?”
她说完,抬眼看我,语气很平。像是在提醒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我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大会通知、发言顺序和企业资料。最上面那张纸边角整齐,印着会场名称和日期。
三天后。
林静拿起稿子,从第一页读起。她读得很慢,遇到不顺的地方,就用笔在旁边画一道短线。
“这里要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公司怎么走到今天,每个人做了什么。你负责市场,我负责研发,不能只讲结果。”
我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会上不适合讲太细。”
“那就讲准确。”
她把笔递给我,笔帽上有一道旧划痕,是我们刚创业那年留下的。那时她拿着它改过方案,也在合同背面算过房租和工资。
“同学那边,暂时别解释。”我说。
“为什么?”
“解释了,他们未必信。再说,名单还没公开。”
林静没有立刻回应。窗外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拖得很长。
“那就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她低头翻页,“大会上如实说,别替谁抬高,也别替谁省略。”
“包括你?”
“尤其包括我。”
她说得轻,眼睛仍落在纸上。我知道她不喜欢把名字放在前面,却不愿意听见自己的工作被一句带过。
我们把稿子校到凌晨一点。她负责技术部分,我负责市场数据,遇到数字不一致,就翻旧表格核对。厨房里的水壶烧开过两次,第三次没人去关。
林静困了,靠在沙发背上揉太阳穴。我把最后一页递给她,她看完,在页脚写下日期。
“明天再过一遍。”
“你早点睡。”
“你也是。”
她起身时,脚下碰到茶几边,文件夹差点落地。我伸手接住,她顺势把那摞纸压回我怀里。
“陈舟。”
“嗯。”
“别让别人替你决定该坐哪儿。”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座位而已,稿子写好就行。”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我把通知单收进文件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那条首席发言确认仍在最上面,下面还有一行入场时间。
我没有告诉林静具体内容,只把文件夹放回茶几中央。她做事向来稳,我也愿意相信,等到合适的时候,一切自然会有清楚的安排。
第二天早上,林静煮了两碗面。她把鸡蛋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吃了几口青菜。
“今天别忘了核对名单。”
“记着。”
“还有,别空腹喝咖啡。”
我应了一声,低头挑面。窗台上的薄荷长出了新芽,叶尖沾着水珠,碰一下就会落下来。
出门前,她把我的领带重新打了一遍。
“这个结太紧了。”
“我自己打的。”
“看得出来。”
她手指在领口停了停,替我把褶皱抚平。镜子里,我们站得很近,像这些年无数个赶着出门的早晨一样。
我拿起公文包,门外的楼道有股潮湿的水泥味。林静站在门口看着我,直到电梯门合上,才把门轻轻带上。
02
同学会第二天上午,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有人发了一张昨晚的座位照片。照片从桌角拍过去,我半个身子被服务员的托盘挡住,椅子旁边堆着空酒箱。
许曼在下面配了一句话:位置安排得很合理,陈总负责后勤,大家吃得安心。
后面跟着几个笑脸。
我正在会议室核对招商大会的企业名单,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亮起时,正好停在那张照片上。
会议桌对面的员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翻资料。投影幕布上列着参会企业,名称、联系人、发言顺序密密麻麻。
我把群消息划掉,继续看最后一页。
“陈总,这个企业代表的职务要不要再确认?”
“确认。联系人和发言人分开标。”
“许曼也在名单里。”
他说得很自然,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许曼所在的企业负责一项园区服务方案,区域经理姓名写在第二栏。她不是旁听人员,也不是来吃饭的同学,而是这场大会的正式参会者。
我把页面放大,看到她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备注:企业方对接人。
窗外天色阴着,玻璃上全是细密的水痕。会议室空调开得低,纸张边角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陈总,您的工作证已经做好了。”
会务同事把证件送进来,塑料套里是一张深蓝色卡片。我的姓名印在正中,下面是大会标识和参会类别。
我刚要伸手去拿,旁边的人先看了一眼。
“这个是会务证吗?”
“不是,按名单做的。”
他点点头,转身去送别的材料。我把卡片收进文件袋,没有挂在脖子上。
中午,林静发来消息,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说不回,她便让我记得把材料带齐。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照片我看到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
她没有追问群里的话,也没劝我删掉。下午回办公室时,她拎着两个饭盒进来,一个放在我桌上,一个放到资料柜旁。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顺便看看稿子。”
她穿着灰色针织衫,头发用木簪盘在后面,手里还夹着一沓技术参数。我们公司离会场不远,她从研发楼走过来只要十分钟。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清炒虾仁和番茄牛腩,汤还温着。
“群里又说什么了?”她问。
“还是座位。”
“许曼发的?”
我点头。
林静把资料摊开,逐页检查数字。她看得很快,遇到一个单位不对,立刻用笔圈出来。
“她也参加大会。”
“嗯。”
“知道你在负责材料吗?”
“应该不知道。”
她抬起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以为你只是会务人员?”
“可能。”
“那就让她先这么以为。”
我夹了一块牛腩,没接话。肉炖得很烂,入口就散,汤汁沾在筷子上,有一点甜。
林静把我的文件袋拉过去,看见里面的工作证,便拿出来翻了翻。
“你的名字怎么在这里?”
“名单里有。”
“参会类别呢?”
她看了一眼,没有念出来,只把卡片重新装好。
“别弄丢。”
“不会。”
她把饭盒盖上,手掌在盒盖上按了按。
“今晚再过一遍发言稿。你负责的部分,有两处不能说得含糊。”
“哪两处?”
“市场进入的时间,还有最早那批客户是谁谈下来的。”
“这些不是都有记录?”
“有记录,才更要说准。”
她低头收拾资料,动作不快。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很快又被窗外的阴影盖住。
下午四点,群里又有人发了一张大会场馆的效果图。许曼回复:听说这次规格很高,普通协助人员也能进后台,倒是长见识了。
这回没有人接话。
我看着那句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把手机放回桌面。手边的名单还有三页没核完,蓝色标注的地方需要重新和会务方确认。
林静坐在对面改稿,纸页翻动的声音一张接一张。
“你不回她?”她问。
“不回。”
“为什么?”
“没有必要。”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过了片刻,她把一行文字划掉,换成更简单的说法。
临下班前,会务方发来一条通知,提醒所有参会人员提前报到。附件里有分组表,但没有公开完整名单。
我把文件下载下来,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最前面的发言顺序栏。旁边的标记很小,像是内部确认用的符号。
林静凑过来。
“找到了?”
“只看见分组表。”
“先收好。”
她替我合上电脑,语气和平常一样。
晚上回家,我们在餐桌两头各自忙了一阵。她核对技术参数,我把明天要带的资料分成三摞,分别装进文件袋。
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主持人提醒第二天有小雨。林静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我听见衣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回来时,把一件衬衣递给我。
“大会那天穿这个。”
“不是太正式?”
“正式一点没坏处。”
“我只是去做材料确认。”
“那也穿干净。”
她把衬衣搭在椅背上,转身去烧水。水壶底部碰到灶台,发出一声轻响。
我拿起衣服看了看,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深色布标,是她亲手补过的。线脚不算齐,藏在里面,平时看不见。
手机再次亮起,群里有人艾特许曼,问她明天几点到。她回:我会提前,得先熟悉会场。
我关掉群聊,把工作证放进公文包夹层。那张卡片贴在文件旁边,正面朝下,蓝色塑料套露出一角。
林静端着水杯回来,顺手把公文包拉链拉好。
“明天我陪你去。”
“你不是还有研发会?”
“改到下午了。”
“以家属身份?”
“以陪你准备材料的人。”
她说得一本正经,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一下,把公文包放到脚边。
夜里躺下后,雨声慢慢密起来。林静背对着我,很快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窗帘底下透进来的路灯,想起那张座位照片。
菜道口的椅子挨着门,来往的人都能看见。三天后,我还得在同一座城市的会场里,完成一场比同学会重要得多的发言。
03
大会当天一早,雨停了,地面还湿着。会场设在市里的国际交流中心,门口铺着深灰色地毯,来往的人都戴着证件。
我和林静提前到了。她拎着电脑包,我拿着资料,先去后台确认设备和座次。
电梯门刚打开,许曼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她身后跟着两名同事,手里抱着文件夹,脚步比平时快。
“陈舟,真是你。”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资料,又扫了一眼林静。
“你还真混进来了?”
“我负责今天的材料。”
“会务材料?”
我没有回答,把手里的清单交给工作人员。对方接过去,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去核对投影。
许曼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同学聚会还说得挺轻松,我以为你只是替领导传个话。”
“差不多。”
“那你今天可得忙一点。”
她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后台缺人,茶水和席卡都要看着。别到时候又坐错位置。”
林静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她把电脑包放到台边,打开文件检查页码。
我带着许曼往签到区走。她的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很远。
“还记得你以前住哪儿吗?”她忽然问。
“记得。”
“学校后面那片旧楼,楼梯窄得很。你那时候借钱租了间地下室,窗户只到地面,雨一大,墙上全是水印。”
她说得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后来你不是搬走了吗?”
“搬过。”
“我还去过一次。”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屏幕上掠过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我还很年轻,头发比现在密,身边站着许曼,背景是那栋灰色旧楼。
她没有把手机递给我,只让旁边的人看了一眼。
“那时候的陈舟,可比现在实在。”
旁边的女同事笑了笑,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我把签到表递给她。
“你们公司在第三组。”
许曼接过表,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你现在连这个也管?”
“今天需要。”
她收起手机,轻轻拍了拍文件夹。
“人还是得认清自己的位置。以前你是借钱创业,现在不过是替别人跑腿,别把临时的热闹当成自己的本事。”
她说完就走,鞋跟声很快被会场里的脚步盖住。
我站在签到台边,手里的笔没有落下去。纸面上的姓名一格挨着一格,黑色墨迹整齐,唯独我的那栏被人用蓝笔圈了出来。
林静从后台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
“她说什么了?”
“聊了两句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她记得倒清楚。”
“她还留着照片。”
林静低头看了看我,伸手把资料最上面那页压平。
“别让前任替你定价。”
“我没在意。”
“那就好。”
她说完,拿着电脑进了后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别和她争。”
我把笔扣上,跟了过去。大厅外的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胸牌轻轻碰在衣服上。
04
中午的彩排出了问题,主屏幕上的企业名称少了一行,工作人员抱着电脑来回跑。我站在台下,盯着那块反复闪烁的屏幕,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许曼就在不远处。
她坐在第三排,正和旁边的人说话。那人听完朝我看了一眼,她便抿着嘴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低头看手机,群里还有人转发昨晚的座位照片。配文已经换了一个版本,说我在大会后台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没有人问我是不是会务人员。
他们像是已经替我把身份安排好了。
林静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新的流程表。
“设备十分钟后能恢复。”
“我知道。”
“你脸色不好。”
“没事。”
她站在我旁边,把流程表递给我。纸张边缘有些潮,墨水味很重。
“下午你的发言排在第一位。”
我看着她。
“第一位?”
“流程表上写着。”
“为什么之前不说?”
“你也没问。”
她答得很快,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反复确认的事。我把流程表翻到最后,那里有会务方盖章的确认栏,自己的名字在最上面。
许曼朝我们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林静也来了。”
“陪我准备材料。”林静说。
“你们公司现在还这么低调?”
许曼看着我手里的流程表,笑了笑。
“陈舟,你要是缺人手,可以直接说。别什么都自己扛着,毕竟你也不是主办方。”
我把流程表折好。
“谢谢提醒。”
“客气什么,同学一场。”
她靠近半步,压低声音。
“当年你借钱租房,大家都知道。现在能在这种会场里跑跑,也算有点出息。”
咖啡杯盖碰到她的戒指,发出一声轻响。
我忽然想告诉她,自己不是来跑腿的。想告诉她,这场大会的主会场、企业名单和发言流程,都是我亲自确认的。
话到了嘴边,却被后面的主持人打断。
“陈总,麻烦您确认一下开场发言。”
工作人员递来一份单页,站在我面前等着。
许曼的笑停住了。
我接过单页,点头说好。她看着那声称呼,眼神往下落了落,像是没有听清。
工作人员转身离开时,林静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臂。
“去后台。”
“我想现在说清楚。”
“说什么?”
“说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林静把流程表从我手里抽走,重新看了一遍。
“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按发布安排。”
“她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了。”
“她说她的,你做你的。”
“你不觉得难堪?”
林静抬起头,眉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疲惫。
“难堪的是她把别人当成了她以为的样子。”
“我不想再听了。”
“所以你想现在告诉她?”
“至少让她知道,她坐在这里不是因为看得起我。”
林静的手指压在流程表上,纸张被按出一个浅浅的弯。
“你是想尊重我们的事业,还是想看她当众变脸?”
我没有说话。
后台的空调风从头顶压下来,桌上的几页稿子被吹得翻起。远处有人试音,低沉的声音隔着幕布传来,听不清内容。
林静看了我几秒,把流程表递回来。
“陈舟,身份不是拿来吓人的。”
“我没想吓她。”
“那你急什么?”
这句话落下后,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蓝色的字在眼前晃了一下,像是被水泡过。
我今年四十五岁,已经不需要靠一张名片证明自己。可许曼刚才说起地下室时,我还是记得那扇贴着旧报纸的窗,记得墙角发霉的被褥,记得自己为了几百块钱在楼道里等到半夜。
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被后来的一间间办公室压在了下面。
“我不想让她继续说。”
“那就把发言做好。”
林静转身收拾电脑,没有再看我。她的动作很稳,电源线一圈圈绕好,文件按顺序放进包里,像往常一样。
下午彩排继续。许曼回到自己的座位,没再来找我。她偶尔抬头,目光在我和工作人员之间停留片刻,很快又移开。
我站在台下听主持人念流程,手里捏着那份确认单。台上的灯光不算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发白的光。
林静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电脑。她没有催我,也没有安慰我。
晚上回到酒店,林静先去洗澡。我把第二天的西装挂在门边,又把发言稿按页码整理好。
手机里有一条新的通知,提醒我明早七点四十到场,提前确认首席发言席位。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林静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她看见我站在桌边,没有问通知内容,只拿毛巾擦着发尾。
“明天按计划来。”
“如果我不按呢?”
“那就改计划。”
“你总能这么平静。”
“事情没到需要慌的时候。”
她说完,拿起发言稿翻了两页。她的眼睛停在其中一段,眉头轻轻皱起。
“这里还要改。”
“现在改?”
“现在改。”
我坐到桌边,重新打开电脑。她站在我旁边,一句句替我核对。改到最后一页时,已经过了凌晨。
我合上电脑。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很可笑?”
林静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笔放在桌上,去厨房倒水,回来后才说。
“我觉得你太在意她怎么看你。”
“她是我以前认识的人。”
“所以更不该。”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拿着水杯走进书房。门没有关严,里面很快亮起一盏小灯。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翻动纸张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街灯一盏盏熄灭。
05
第二天七点四十,我和林静准时到达会场。
后台比前一天更忙,工作人员抱着设备和文件快步穿行。有人在确认直播线路,有人在调整台上的灯,地面上铺着一圈圈黑色电线。
我把发言稿交给主持人,又确认了企业资料。主持人看完名单,抬头朝我伸手。
“陈总,上午就辛苦您了。”
“按流程来。”
我看了一眼主会场。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市里相关单位的负责人、企业代表和媒体都在陆续入场。
许曼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她穿着昨天那套米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份企业介绍。赵凯也来了,坐在她后面,低头看手机。
林静在后台调试演示系统。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束得很利落,胸前没有任何公司职务标识。
八点整,主持人上台。
“下面有请本次招商大会首席嘉宾,远川科技董事长陈舟先生致辞。”
灯光落到我身上。
我从侧台走出去,台下的声音先是低了下去,随后有几个人开始鼓掌。许曼抬起头,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笑着向台下介绍。
“陈先生长期负责企业市场拓展与资本合作,也是本市重点科技项目的主要推动者。”
我站到台前,看见许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旁边的人转头问了句什么,她没有回应。
我握住话筒,先看了一眼林静所在的后台方向。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上午好。”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清楚,平稳。
“今天对我们公司来说,不只是一次项目发布,也是十二年工作的一次正式汇报。”
台下安静下来。许曼终于弯腰捡起那支笔,笔帽已经滚到了桌脚,她找了两次才拿到。
我继续往下说企业的发展历程、产品应用和上市安排。每一项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对,屏幕上依次出现旧办公室、研发样机和早期客户现场的照片。
讲到团队时,我停了一下。
“这家公司最早从一间小办公室起步。一路走到今天,市场、技术、生产和管理,每一环都有人守着。”
主持人站在侧台,朝我轻轻点头。
我把目光转向后台。
“今天我想请一位必须被写进这段历史的人上台。”
林静明显愣了一下。
她站在设备旁,手里还握着遥控器。主持人走过去,把另一支话筒递给她。
“有请林静女士。”
林静没有立刻动。片刻后,她把遥控器交给工作人员,沿着侧台走到我身边。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大屏幕切换出她的姓名和职务,最上面一行写着:远川科技创始人、研发负责人。
许曼看着那块屏幕,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我把话筒交到林静手里。
“远川科技十二年前由林静创立。她负责第一套核心方案,也是公司技术路线的确定者。”
林静看了我一眼,接过话筒。
“研发团队做了很多工作,不能只算在一个人头上。”
她仍旧是那种说法,先把自己的名字往后放。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台上的灯光有些热。
林静简短讲了产品初衷和后续方向,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整齐。主持人上前接过话筒,宣布发布环节继续。
就在这时,许曼从第三排站了起来。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向台上的林静。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但手腕上的表带被她反复拨动。
“我有一个问题。”
主持人显然没有准备,笑着抬手示意她发言。
“请说。”
许曼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到台前。她没有马上看我,而是把里面的东西一张张取出来。
第一张是泛黄的借条,边角卷着,纸面上有多年前留下的折痕。
第二张是一张旧合影。照片里的我站在一栋灰色旧楼前,年轻的林静还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许曼把两样东西摊在台上,动作很慢。
“陈舟,你敢让大家看看,你们公司第一份方案到底是谁写的吗?”
会场里有人吸了口气。摄像机正对着台面,红色指示灯亮着,直播画面没有停。
主持人走到她身边,试图接回话题。
“许女士,今天主要是项目发布,私人材料可以会后再沟通。”
“这不是私人材料。”
许曼把借条推向镜头。
“这是他当年借钱创业的凭证。那份最早的方案,也是我看着他做出来的。”
林静站在我身侧,脸上没有表情。她伸手按住了桌沿,视线落在那张旧合影上。
台下的议论声开始变密。有人拿起手机,有人回头看工作人员,前排几位企业代表互相交换眼神。
主持人再次提醒。
“十分钟后还有直播签约,请各位先保持秩序。”
十分钟。
我看着那张借条,墨迹已经发灰,却仍能认出自己的签名。旧合影上的楼窗蒙着一层灰,照片边缘被人用透明胶带粘过。
许曼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被话筒放大到每个角落。
“如果第一份方案不是她写的,今天的创始人是不是也该重新确认?”
她说的是林静。
台下的摄像机没有移开,直播间里的评论已经开始滚动。主持人站在两人之间,手心压着流程卡,几次想说话都停了下来。
林静侧过脸看我。
她没有问怎么办,只把那张借条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台下有人低声说,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掌声还没落,许曼忽然走到直播镜头前,把一张十一年前的借条和旧合影摊在台上:“陈舟,你敢让大家看看,你们公司第一份方案到底是谁写的吗?”主持人提醒十分钟后直播签约继续。陈舟必须立刻决定:停播护住妻子和上市发布,还是公开旧账,赌上夫妻十年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