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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春天,机关大院的梧桐刚冒出芽,风一吹,细碎的影子落在水泥路上。
我正把车停进车队,远远看见赵秀兰从传达室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服,手里拎着饭盒,站在门边等我。
她来机关,是给我送换洗衣服的。
结婚不到半年,她还是不习惯一个人进院子。这里的人认识我,不认识她。她不能说话,问路时只好把手指放在胸前,慢慢比划。
我刚要过去,台阶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从办公楼下来,头发已经全白,走路却很稳。门卫见了他,连忙站直,喊了声王老。
老人抬头看见秀兰,脚下一顿。
秀兰也停住了。她手里的饭盒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一刻,老人快步迎过去,一把握住她的双手。
“大小姐!”
那两个字落在院里,连树上的麻雀都惊得飞了起来。
我站在车门旁,手还搭着方向盘,脑子像被人推了一下。秀兰低着头,脸色比衣领还白,手腕不住往后缩。
老人却握得很紧,眼睛盯着她的眉眼,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走过去,挡在秀兰身前。
“您认识我媳妇?”
老人这才看我,手慢慢松开。
他姓王,名叫王守义,六十一岁,机关里退休多年的老领导。我只在车队接送客人时见过他几回,平日没有交情。
王守义没有回答,目光落到秀兰胸前。那儿挂着一块旧铜牌,边角磨得发亮,是她养父留下的东西。
铜牌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字,像是被火燎过,勉强能看出个沈字。
秀兰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抬手按住铜牌。她的肩膀绷着,呼吸也乱了。
王守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认错人了。”
说完,他转身往楼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秀兰一直盯着地面,饭盒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却把另一只手藏到了身后。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她之间,像隔着一扇没有钥匙的门。
01
我和赵秀兰成亲,是在县城南边那间小礼堂里。
没有大红被面,也没有像样的酒席。车队借来一辆旧吉普,车头绑了两朵纸花,路上还掉了一朵。来送她的人不多,只有几名退役女兵,还有她养父赵有德的邻居。
我三十三岁,在机关车队开车。家里条件一般,母亲退休后身体不好,大哥做木匠,姐姐在供销社,弟弟在运输队干临时工。
这样的家,谈不上讲究。
可那天,秀兰穿着一件蓝布外套,坐在窗边,腰板挺得很直。有人小声问她是不是不会说话,她听见了,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手里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是在医院认识她的。
那时她刚退役不久,二十七岁。病后失了声音,耳朵倒还听得见。她来县医院复查,挂号单被风吹到我脚边,我替她捡起来,又陪她排了半天队。
她不会说谢谢,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糖,放在我掌心。
糖纸是皱的,里面那颗糖也有些化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一九五七年出生,一九七六年十九岁入伍,进的是通信连。她认得各种线路和电台,手指快,记性好,连老班长都说她遇到急事不慌。
退役那年,她病得厉害。嗓子像被什么堵住,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很轻的气声。养父赵有德带她看了几处地方,药吃了不少,声音始终没回来。
旁人替她惋惜,也有人劝我别往前走。
“过日子,不能只靠可怜。”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
我没有反驳。那时候我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记得有一回下大雨,车队临时缺人,我在路边修爆胎。秀兰撑着一把旧伞赶来,鞋面全湿透了,手里还拿着一卷干棉纱。
她蹲在泥水边,先替我把工具擦干,再去拧那只锈死的螺帽。
螺帽拧不开,她便找来一截铁管套在扳手上。使足了劲,终于动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眉毛一挑,像是在说,没什么难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需要人照顾的空壳。她只是说不了话,却能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件做完。
我们处对象,没有写情书。她有时来车队等我,坐在驾驶室里,替我把烟灰缸洗干净。下班后一起去菜市场,她嫌我买菜只挑便宜的,便伸手在摊上挑出两根新鲜黄瓜,回头看着我。
我只好掏钱。
她笑起来很安静,眼角会先弯一下。
她也有不高兴的时候。比如我答应带她去看电影,却临时被车队叫走。回来时,她已经把饭菜扣在锅里,一个人坐在窗边缝衣服。
我问她是不是生气,她不理,只把线头咬断。
我再问,她把针往桌上一放,写了三个字。
你说过的。
字不大,笔画却压得很重。
我站在旁边挠了半天头,第二天借了辆自行车,带她去看了场晚场电影。散场时,街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她捧着热红薯,手背被烫得缩了一下,还冲我摇头,叫我别买第二个。
日子就是这样过起来的。
她不说话,我便学着看她的手势。拇指和食指碰一下,是要钱;手掌向外推,是不要;两根手指在桌上轻敲,是提醒我别忘事。
有些时候,她只看我一眼,我也能猜到她想干什么。
成亲前,赵有德把我叫到院里,坐在一张缺腿的木凳上。他说秀兰从小命苦,脾气硬,心里却软,叫我别拿她不能说话这件事欺负她。
我说不会。
赵有德盯了我一阵,才点头。他没问我要什么,也没说能给我什么,只从柜里取出那块旧铜牌,交给秀兰。
铜牌很薄,边缘有一道豁口。秀兰接过去,立刻挂在脖子上,贴着衣服藏好。
我问过她,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她摇头,只写下赵有德三个字。
又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
他给我的。
关于六岁以前,她记得不完整。
只记得一条土路,一阵很大的风,还有一只抓住她手腕的手。那只手后来松开了,之后的事情,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赵有德是在那年把她带回家的。
这是她能说清的全部。
我们结婚后,搬进车队分的两间小屋。窗户朝着围墙,早晨能听见食堂剁菜,晚上能听见锅炉房的铁管响。
秀兰把屋里收拾得很利落。床单洗得发白,煤炉旁摆着两只搪瓷缸,一只印着红星,一只缺了个口。
她把铜牌放在枕头底下,睡觉时也不离身。
我有时半夜醒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她手掌压在胸口,像是在护着一件不能丢的东西。
那时我只当她舍不得养父。
直到机关大院那天,王守义迎面走来,握住她的手,喊了那声大小姐。
我才发现,自己知道的这些,或许还不到她人生的一半。
02
王守义离开后,我没有马上问秀兰。
院里的风从办公楼后面绕过来,吹得她衣角一下一下摆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地上有一行只有她能看懂的字。
我把饭盒接过来。
“先回车里。”
她摇头,抬手指了指办公楼,又指向刚才王守义离开的方向。
我明白她在问,那个人是谁。
“王守义,机关退休的老领导。”
她听完,手指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我又问:“你以前见过他?”
秀兰摇头。
“认识他吗?”
还是摇头。
她的动作很快,像怕我误会。可说不清楚的时候,越急,越容易让人看出慌乱。
我没有再逼她,只带她去了车队后面的小办公室。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旧报纸。窗台上的搪瓷花盆里种着一棵葱,叶尖已经黄了。
秀兰坐下,把铜牌从衣领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铜牌只有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一圈看不清的纹路,中间那个字被磨去了许多。她用袖口擦了擦,露出一点暗黄的金属光。
我伸手想拿,她按住了。
“我就看看。”
她犹豫片刻,把手松开。
我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重。边上的豁口像是被什么硬物磕出来的,背面还有两道细痕,排得很齐。
“赵有德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抬头看我,伸出一只手,弯了六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
六岁。
我点点头。
“你那时候已经在赵家了?”
她摇头,笔直地伸出一根手指,又在桌上画了个圈,最后指向门外。
我看了半天,猜着问:“六岁以前,不在赵家?”
她点头。
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可她自己似乎已经尽力了。
我把纸推给她。
“那以前叫什么?”
秀兰握着钢笔,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
她写了一个赵字,停住,又划掉。
重新写时,只剩下一个很轻的姓。
沈。
墨水在纸上洇开,像一小块脏掉的水痕。
我心里一动,正要问,她突然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掌心。
“你写过这个字?”
她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记得?”
这回她没有动作。
她垂着眼,手指慢慢捻着那团纸。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字。
想不起来。
我看着那三个字,喉咙里像卡了口没咽下去的茶。
她不是不肯说。她是真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守义站在门口。他没进来,只看了眼桌上的铜牌。
“能问她几件事吗?”
我起身让开。
秀兰把铜牌重新挂回胸前,手掌仍旧压在上面。王守义进屋后,先把门掩上,动作很轻。
“你小时候住过什么地方?”
秀兰摇头。
“有没有人叫过你别的名字?”
她盯着桌面,眉心渐渐收紧。右手拿笔,左手按住手腕,像是在压住一阵不听话的疼。
王守义没有催她。
过了片刻,她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屋子,又画了道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她指了指高的那个人,再指向自己。
“养父?”
秀兰点头。
王守义问:“他叫什么?”
她写得很慢。
赵有德。
三个字落下后,她把笔放到一边,像是回答完了一件很累的事情。
王守义又问:“六岁以前,有没有人教过你写字?”
秀兰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抬起左腕,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痕,从腕骨斜到小臂中间,颜色已经淡了,却能看出当年伤得不轻。
我以前见过这道痕,只当她小时候调皮摔伤。王守义看见后,脸色一下变了。
他的手撑在桌沿,身体向前倾了倾。
“这道痕,什么时候留下的?”
秀兰摇头。
“谁弄的?”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旧痕。
王守义盯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忽然收回目光。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见他的右手在桌边抖了一下,很快又握成拳,藏到衣袖里。
“王老,您到底认识她吗?”
他没有看我。
“还不能确定。”
“刚才您叫她大小姐。”
王守义抬起头,眼神落在我脸上,沉了片刻。
“人老了,认错人很正常。”
这话说得平,可他额角已经有了汗。
秀兰坐在旁边,听见这句,立刻抓住我的衣袖。她另一只手在纸上写字,写到一半又划掉,最后只留下一个字。
走。
她想离开这里。
我把纸收起来,朝王守义看去。
他拿起铜牌,只看了一眼,便放回原处。
“你们先回去。”
“为什么?”
“我需要核对一批旧材料。”
他说得很快,像是再慢一步,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秀兰已经站起来,饭盒还在我手里。她走到门边时,王守义忽然叫住她。
“大小……”
声音到这里停了。
他改口道:“赵同志,过两天再来一趟。”
秀兰没有回头。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阳光照在院里的白墙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把铜牌按在胸口,脚步越走越快。
到了车旁,她忽然停下,转身看我。
我以为她要写什么,便把随身的小本子递过去。
她没有接,只伸手摸了摸我的袖口,又抬头看向办公楼。
那眼神里有害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戒备。
我把车门打开,让她先坐进去。
发动机响起来,院门外的柳絮贴在挡风玻璃上,白茫茫的一小团,很快被雨刷扫到一边。
直到车开出机关大院,我才低声问她。
“秀兰,你是不是想起过什么?”
她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摇头。
这次,我信了。
03
第二天一早,王守义让车队传话,说请我们暂时留在机关大院。
我到办公室时,他正站在窗边看院里的槐树。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压着红色印泥,旁边还摆着一只旧搪瓷杯。
秀兰坐在门边,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王老,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王守义没有马上回答,只把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有人从外地送来一批封存材料,里面有一张旧相片,和你媳妇的年岁对得上。”
我看了秀兰一眼。
她脸色变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规律。
“谁送来的?”
“沈志诚。”
这个名字我听秀兰提过。赵有德去世后,家里有些手续就是他帮着跑的。沈志诚是她的堂兄,在中学做会计,平时住在邻县。
王守义拆开纸袋,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信封。
“他只说,里面的材料涉及一位故人。具体是谁,还要等核对。”
他说得含糊,我却听出了不对劲。
既然只是故人,为什么要送到王守义这里,又为什么要把我们留下?
我没有伸手去碰。
“能不能先说清楚?”
王守义看着我,神情有些疲惫。
“还没到能说清楚的时候。”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沉。
秀兰忽然起身,走到桌前。她没有拆信封,只盯着那层已经发黄的纸。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本子,写下两个字。
回家。
字写得很重,纸面都被笔尖划破了。
“先等等。”我压低声音,“王老既然让咱们留下,肯定有原因。”
秀兰抬眼看我。
那目光很短,像针尖碰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王守义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旧相片,边角卷着,表面蒙着一层薄灰。他没有立刻递给秀兰,只放在桌面上。
相片上有三个人。
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站在屋檐下,旁边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被磨得模糊,只有衣服领口还看得清。
秀兰看了一眼,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我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身体僵着,手掌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力气很大。
“认出来了?”
王守义问得很轻。
秀兰摇头。
她拿起本子,写了一个不字,又停住,把那个字涂黑。
我看见她额头冒出细汗。
王守义把相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日期,还有一个地点,字迹已经淡了。
秀兰盯着那行字,眼神突然飘远。她抬手按住左腕,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听见了很远的声音。
“别看了。”我把相片扣下。
王守义抬头看我。
“李同志,这件事和她有关。”
“有关也得等她愿意。”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问:“建国在不在?”
声音是我大哥李大成的。
我回头一看,他和李桂芳站在走廊里,身后还跟着李建军。三个人都穿着平常衣服,脸上却没有来串门的轻松。
李桂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纸袋。
“大院里都传开了,说秀兰可能要认一门亲。”
我心口一跳。
“谁告诉你们的?”
“人家都这么说。”她把围巾往脖子上拢了拢,“我们也是担心你。”
李大成没接话,目光落在秀兰身上,像在看一件突然贵重起来的东西。
秀兰站在我身后,肩膀微微缩着。
李建军先笑了一下。
“嫂子,你要真有亲人在外头,也该去认认。咱们都是一家人,能帮忙就帮忙。”
“这事还没定。”
我挡住他的视线。
李大成皱了皱眉。
“建国,咱家人说话,你别老护着她。认个亲,又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王守义在桌边敲了两下杯子。
“材料还没核实,谁也不要乱说。”
李桂芳立刻闭了嘴,李大成却仍站着不动。
秀兰忽然拉住我的袖口,指了指门外。
她要走。
我低头看见她另一只手正攥着那块铜牌,牌子的一角从衣领里露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机关大院里这些人的目光,比风还冷。
王守义把相片重新装回信封,收进抽屉。
“明天上午,带她再来。”
“还要查什么?”
“查她自己能记起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些事,旁人替不了她。”
我带秀兰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李大成他们没有让开,只能侧身挤过去。
下楼时,李桂芳在我身后低声说:“建国,别把好事弄成坏事。”
我没有回头。
秀兰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口,抓得很紧。
04
那天晚上,秀兰没有做饭。
她坐在窗边,把王守义给看的那张相片画在纸上。画得不全,屋檐只有一条斜线,人物也只有几个模糊的黑点。
我把煤炉里的火拨旺,锅里水烧开了,她还是没动。
“你认得那上面的人?”
她摇头。
“认得背后的地方?”
又摇头。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在她旁边。
“那你为什么害怕?”
秀兰的笔尖停住,没回答。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又拿钥匙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和那块旧铜牌挨在一起。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有个地方慢慢发紧。
从机关回来以后,她一直这样。问什么都摇头,碰到那只信封就躲开。王守义说材料还没核实,可她的反应不像完全不知情。
“王老说,明天还要确认。”
秀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
“你不想去?”
她把缸放下,写了一行字。
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沉下去。
我立刻后悔了。
这话说重了,可已经收不回来。她拿起笔,写下四个字。
我没有瞒你。
字迹歪了一点,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背过身,给炉子添煤。煤块落下去,火星窜了一下,把炉门照得通红。
“那你总该告诉我,你到底害怕什么。”
秀兰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时,她已经把那张画拿出来,压在掌下。她的左手挡着半边,像是怕我看见什么。
“你藏着它干什么?”
她猛地抬头。
“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赵家的人?”
话出口,屋里一下只剩水壶的沸声。
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抬手指着自己,又指向那只抽屉,最后用力摇头。
我知道她想说不是,可那个动作落在我眼里,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我这几年最怕的,不是穷,也不是别人看不起我。
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拼命守住的日子,只是别人暂时借给我的。
秀兰不能说话,很多事只能靠我猜。以前我把这当成夫妻之间的默契,到了这时,却觉得每个不完整的动作都像留了一半话。
“你是不是准备回去认亲?”
她抓起本子,写下一个不字。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她把笔摔在桌上,纸张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不能说,我就只能猜。”我盯着她,“王守义叫你大小姐,铜牌上又有那个字。你什么都不解释,让我怎么想?”
秀兰站起来,眼圈已经红了。她一把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折好的纸,摊在桌面上。
画上的屋子被她撕掉了一半。
她指着剩下的那条斜线,又指着自己的头,随后双手抱住脑袋,肩膀轻轻发抖。
我怔住了。
她不是在藏答案。
她是在说,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我已经被自己的猜疑顶着,没能马上低头。
“你至少该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离开。”
秀兰看了我很久。
她写下两个字。
不会。
我盯着那两个字,胸口松了一下。可下一刻,她又把纸推回来,重新写了一行。
如果想起呢。
我没有答上来。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在楼道里拖得很响。那声音一阵近,一阵远,像有人站在门外偷听。
秀兰把铜牌取下来,放在桌上。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模糊的字,又指向自己,最后将牌子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除了那一点像沈的刻痕,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赵有德给你的。”
她点头。
“他说过你的来处?”
她摇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看重?”
她把本子翻到后一页,写下赵有德三个字,又在下面写了一个家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更乱。
第二天上午,我们再次去了机关大院。
王守义没在办公室,只有一名办事员告诉我,他临时去了档案室。秀兰站在走廊里,看到墙角那扇半掩的木门,脸色忽然变了。
她往后退,差点撞到我身上。
我伸手扶她,她却立刻站稳,把手从我掌心抽走。
“秀兰。”
她没有看我。
没过多久,王守义从楼梯口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登记存根。
他看见我们,脚步停了一下。
“东西找到了。”
我接过来,只看见上面几行手写字,年份模糊,姓名那栏也被水泡过。
王守义没有让我细看,先把存根收回去。
“明天上午,你们夫妻一起来确认。”
“确认什么?”
“她是不是赵有德在六岁那年带回去的。”
秀兰听见这句话,手掌骤然收紧。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仍旧没有说话。
王守义把存根夹进文件夹,声音放得很慢。
“李建国,明天之前,别再问她过去的事。”
我看着他。
“那我该问什么?”
他没有回答。
回到车队后,秀兰收拾了几件衣服,叠得很整齐。她把衣服装进布包,又拿出钥匙,放在桌上。
我以为她只是整理东西,直到她把铜牌重新挂回脖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她停住,没有回头。
我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挣开,左腕上的旧痕从袖口露出来,像一道淡白色的线。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最后拿起本子写下一句话。
我去招待所住。
05
我追到招待所时,秀兰已经办好了登记。
这里离机关大院不远,走廊里一股煤烟味,墙皮被潮气顶得起了泡。她把布包放在床脚,正弯腰铺被子。
“跟我回去。”
她没有回头。
“秀兰,你听我说,昨天是我说错了。”
她把被角压平,动作很慢,像没听见。
我站在门边,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
“王老让咱们明天一起确认。你现在住这儿,别人会怎么想?”
她抬起头,在本子上写字。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那我怎么想就重要?”
笔尖顿了一下。
她写道。
你不信我。
我看着那五个字,半天没说话。
招待所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秀兰伸手压住本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是不信你。”
她抬眼。
“我是不明白。”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我往前一步。
“你要是想起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就算你真有亲人,也不至于一声不吭地把我丢下。”
秀兰的脸慢慢白了。
她拿笔的手悬在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写下。
我没有想起。
“那你为什么躲?”
她把纸揉皱,转身望向窗外。
我心里的火没地方落,只能压着声音继续问:“是不是王老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你们早就知道那张相片上的人是谁?”
她猛地转身,伸手指向自己的耳朵,又指向喉咙,最后用力摇头。
我知道她是在说自己听不见答案,也说不出答案。
可我还是往下说了。
“你不能说,我就什么都不能问吗?”
她后退一步,撞在床沿上。
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已经撕坏的画,放到我面前。
上面只剩屋檐和一个小小的人影。
她用手指点了点人影,又指向自己的头,接着闭上眼,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我忽然想起她在机关办公室里的样子。
那张相片并没有让她想起亲人,反倒像把她推回了某个无法说出的地方。
可我那时没有看懂。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不要我。”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住了。
秀兰也停了。
她慢慢走到桌边,提笔写字。写了两遍,都被她划掉。第三遍,她只写了四个字。
怕你不要我。
我别开脸。
床边的木板被她踩得吱呀作响。她把布包拎起来,绕过我往外走。
我没有拦。
门关上的时候,锁舌碰出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断在了里面。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去了机关大院。
王守义正在档案室门口等我。他看了看我身后,没问秀兰为什么没来,只把手里的文件夹夹紧。
“她住招待所了?”
我点头。
“昨晚你问她过去了?”
我抬头看他。
“您怎么知道?”
“她不愿见人,就是被逼得急了。”
我胸口发热。
“王老,您别把话说一半。她到底是谁?”
他站在楼梯边,沉默许久。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她六岁以前的事,和一户沈姓人家有关。”
我抓住栏杆。
“沈姓人家?”
“只是有关,不能当成结论。”
“那您叫她大小姐,也只是认错?”
王守义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夹放到窗台上,打开最里面那页。上面是一张旧登记存根,纸张发黄,边沿缺了一角。
姓名那栏写着一个模糊的沈字,后面的字被墨水遮住。年龄一栏是六岁,领回人写着赵有德。
我伸手去拿,他却合上了文件夹。
“等她来了再看。”
“她不会来了。”
王守义看我一眼。
“你得带她来。”
“她现在不愿意见我。”
“那就等她愿意见。”
这话听着像劝,也像责备。
中午,我去招待所找秀兰。她没有开门,屋里却有脚步声。敲了三次后,她把门打开一条缝。
她的眼睛红着,像一夜没睡。
我把饭盒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
她没接。
我又说:“王老拿到一张登记存根,要咱们夫妻一起确认。”
她看着我,伸手接过饭盒,却没有让我进去。
“我昨天说话不好。”
她低头打开盖子,米饭已经凉了。
我站在门口,闻到饭菜里一股油腥味,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秀兰,明天跟我回去吧。”
她把筷子放下。
“不是为了王老,也不是为了别人。就把你自己的事弄清楚。”
她抬头看我,拿出本子。
如果弄清楚,我不是赵秀兰呢。
我看着那句话,喉咙发干。
“你还是你。”
她没有动。
我又说:“姓什么,不会把你从我身边拿走。”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住,最后写道。
你说得轻松。
我想回答,却发现自己也没有底气。
这些年我给不了她一间像样的房子,给不了她安稳的药钱。如今有人隔着很远递来一条线,我怕她顺着那条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下午,王守义让车队通知我去办公室。
他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放在桌面上。
盒盖打开,里面有一叠旧登记材料,一张黑白相片,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
“沈志诚下午到了。”他说,“他只说材料要交给她本人。”
我看着那张相片,手心渐渐出了汗。
王守义把东西一样样摆开,声音低沉。
“相片上的孩子,左腕有一处旧痕。登记存根上的孩子,六岁时被赵有德带走。再加上铜牌,已经不能只当巧合。”
我没说话。
他从盒底拿出一份纸,递到我面前。
那上面写着三个清楚的字。
沈秀兰。
我盯着那三个字,耳边像有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一直没有停。
王守义说,沈家老宅、地契和四万八千元存款,都在等她确认身份后办理交接。
旁边还有一份认亲及遗产受领文书,限三天内签字。
我问:“她不签呢?”
“材料退回原保管地,之后再办,会很麻烦。”
我把笔拿起来,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事为什么现在才找来?”
王守义看着窗外,没有解释。
“先让她自己看。”
傍晚,我和王守义一起到了招待所。沈志诚站在门口,四十四岁,戴着一副旧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见到我,只点了下头。
“我是沈志诚,秀兰的堂兄。”
我心里一沉。
秀兰坐在床边,看到他后立刻站起来。沈志诚没有靠近,只把那份材料放在桌上。
“我只负责转交,别的事情,王老会说明。”
他打开相片,放到秀兰面前。
秀兰盯着相片看了很久,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尽。她伸手翻到背面,看到日期后,呼吸忽然乱了。
纸张从她手里滑落。
我弯腰去捡,她却先一步按住相片,猛地把它撕成两半。
撕裂声很轻,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她把其中一半塞进衣襟,另一半攥在掌心。
沈志诚皱眉。
“那是原件。”
秀兰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惶恐。她摇头,摇得很快,像在拒绝一件逼近自己的事。
我伸手去拉她。
“秀兰,先把东西放下。”
她忽然甩开我。
这一甩不重,我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王守义把地上的相片捡起来,递给沈志诚。
“先到这里。”
沈志诚没有争,只把文件重新装好。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大成和李桂芳站在门口,李建军跟在后面。三个人看见桌上的材料,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大哥,大姐,你们怎么来了?”
李桂芳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我,落在秀兰身上。
李大成往前走了一步。
“听说她那边的人找来了。”
我挡住门。
“这是秀兰自己的事。”
“自家的事,怎么不能问?”
他手里捏着帽子,帽檐被捏得变了形。
王守义把文件夹合上。
“今天不谈。”
李桂芳却盯着那只铁盒。
“既然是认亲,总得把话说清楚。建国,你可别糊涂。”
秀兰听见这句话,抬手护住胸前的铜牌。
我回头看她。
她正望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求助的东西,却没有伸手。
王守义把铁盒推到我面前:里面有沈家老宅的地契、四万八千元的存单,还有一份限三天签字的认亲文书。秀兰盯着“沈秀兰”三个字,把笔塞回我手里。门外,大哥大姐已经赶来。她等我表态,李大成却忽然侧过身,低声说:“不如先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