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四月,珠江口一侧,沙角野码头。
后半夜两点,三条货船靠在野码头,吊杆一上一下地卸货,码头上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全凭船上的灯照着。货是港线过来的:电子表、随身听、洋酒,一船压舱底,两船走明面。九五年的港货正是最吃香的时候,一块电子表贩到内陆城市能翻三倍的价,一瓶洋酒转一道手就是几百块,这一趟的货连船带押着的,值七十多万。那年头港线的活不好干,风声一阵紧一阵松,船家们嘴上都挂着一句:水上的钱,浪里来,浪里去。
陈耀东蹲在码头上点数,身边站着个看货的小兄弟,叫阿祥,二十出头,跟了他两年,手脚干净,嘴也紧。看货这活熬人,一夜三十块的辛苦钱之外,陈耀东每月另外给他包五十,就图个夜里有人替他睁着眼。
吊到第三船一半,水面上的灯忽然灭了一片。
四条机动船围过来,船上的人不吭声。米镇海的船压在头里,他站在船头,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耀东,把缆收了吧。今晚这片水,查得紧,你们的货不能走。”
陈耀东认识他。米镇海,四十九,在这一带水面吃了二十年饭,手底下三条大船、四五十号人。水上哪天查得紧、哪条航道能走、哪片水不能久停,他门儿清,大码头上做这行的,见了他都得让三分。
“米把头,货是替朋友带的,船期压着,晚一天就是一天的罚金。”陈耀东站起来。
“船期?”米镇海笑了一声,“那你更得留两天了。人跟货,都先搁我这儿。”
陈耀东还想再讲,米镇海摆摆手,转身进了船楼,只留下一句:“东西我替你看好,饿不着你们。”这话讲得客气,事办得绝,这才是水上老把头的路数。
对方人多,水面又是人家的地界,动起手来货就得喂鱼。陈耀东让船上的人把手背到身后去,自己跟着上了米镇海的船。阿祥想跟,让人架住了胳膊,硬拽走了。
当夜,米镇海让人在小船上开了饭,一碟咸鱼,一盘炒粉,两碗白粥,他亲自陪着陈耀东吃。陈耀东不动筷子。米镇海也不劝,自己吃得挺香,末了拿手背抹了抹嘴:“耀东,你上头那位,广州的,还是深圳的?”陈耀东讲:“做买卖的,不值一提。”米镇海笑了笑:“不讲也好。讲了,我这心里就有了数;不讲,我这心里就没了底。你没亏。”这一晚的饭,吃得陈耀东后脊梁一层汗,他头一回见着,请人吃饭也能是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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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祥被带上渔排的时候,还惦记着货:“各位大哥,账在我脑子里,货上头一根毛都少不得,要不你们留我个本子?”看守的人理都不理。渔排上的夜长,发电机突突响到天亮,他数着水箱里的水花,一夜没合眼。守夜的头目姓罗,跟他是同乡,后半夜分了他半块饼,压低声讲:“兄弟,别怪我,吃这碗饭的。”阿祥咬着饼,一声不吭。老罗又问:“你们东哥上头那位,是什么来头?”阿祥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我不清楚。我就知道,我东哥的电话一打出去,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老罗没再问,蹲回棚子底下抽烟,烟抽了一宿,天亮时烟盒空了。
天亮前,陈耀东从镇上给广州打了电话。他托人装的那条直线,话只说了三句:货扣了,人扣了,要三成。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阿祥呢?”加代问。
“跟货一块,在米镇海手上。”
“事哥来处理。”加代说,“你先把水上的老关系捋一遍,看谁的面子,米镇海肯接。”
米镇海这头,船一靠回湾里,头目老罗就凑上来问:“海哥,这趟要少了,会不会扎手?”米镇海坐在船楼里,慢慢卷他的旱烟:“港线这碗饭,谁能独吞?我守了二十年水路,让他们分我一瓢,天经地义。急什么,货在我船舱里放着,烂不了。”他又抬眼看了看天色,“这几天风声紧,湾里稳当,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老罗应了,心里还是打鼓,海哥算得再精,也没跟岸上来的大哥正面碰过。
米镇海的话是当天下午递出来的:这条港线,他要三成干股,另外先拿十万块“入伙钱”,钱到,人货放行。十万块,九五年在水上,能买两条崭新的机船了。跑一趟港线的活,雇一条船一天四百,油钱另算,一船货跑下来,脚钱加辛苦钱也就万把块,他张口就是十条船的价。
陈耀东提着两瓶酒去找水伯。
水伯六十多了,跑了一辈子船,沙角三埠这一带,谁家的船他闭着眼都能听出声来。水上人起了争执,两头都认他。老头把酒收了,人答应了:“米镇海是我看着他上船的。这个忙我接,可丑话讲在前,他要是不听,我也没法子。”
老头又给陈耀东倒了碗粗茶,慢慢讲:“他扣你的货,是看准了你不敢在水上翻脸。水上人不怕岸上来人,就怕岸上人不按水上的规矩来。”陈耀东问:“什么规矩?”“货过他的水面,他抽水,这二十年都这么过来的。可你这批货有船期,他扣的是你的命门,算得精。”老头呷了口茶,“我去讲。讲得成,是他的脸面;讲不成,你也别怪我。”
第二天晌午,水伯带陈耀东上了米镇海的渔排。柴油桶摆了一排,发电机突突地响,水箱一台挨着一台,鱼在水里翻花。米镇海盘腿坐在棚子底下,当着水伯的面,收了五万块“看货钱”,拍着胸脯:“水伯的面子我给。三天,人货都还你,干股的事,往后坐下慢慢谈。”
水伯信了,陈耀东也信了。
回镇的船上,水伯一句话没讲。快靠岸了,老头才开口:“耀东,替我给你上头那位带句话。米镇海这个人,水上功夫没得挑,可他的心比水面宽。头一回他收钱不办事,你们就得掂量了——掂量掂量,是讲,还是办。”陈耀东应了,把这话原样学给了加代。加代听完,只问了句:“那五万块,他打算认账吗?”这一问,问到了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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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消息回来:人没放。米镇海的话又变了,三成干股、十万入伙钱,一样不能少,那五万块算是“心意”,退是退不了的。阿祥还被挪到了三海里外一片渔排上看管,派了老罗带人守着,渔排四边都是水,夜里发电机一响,插翅也难飞。
水伯这回是真挂了脸,拄着竹篙把米镇海的船板敲得咚咚响:“镇海,你这一出一出,是要把水伯的脸也扣下当押金?”米镇海赔着笑,烟递上去,话却不松:“水伯,不是我翻悔,是这行的行情涨了。港线是肥肉,我让三分可以,让三成是底线。”
那天傍晚,米镇海站在船头看水,老罗在边上问:“海哥,岸上那位真会来?”“会来。”米镇海指了指湾口,“你看这水,涨潮从东口进,落潮从西口出,进了湾的船,想出去就得等潮。这一片水,我闭着眼都走得。”老罗还是不放心:“人家要是来硬的呢?”“来硬的?”米镇海笑了,“水上跟岸上不一样。他的车开不进来,他百八十号人上不了船。真到了水上,一个对我三个。”他弹了弹烟灰,又压低了声,“就怕他把事捅到岸上去。所以船舱里那件东西,你给我收好了,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许碰。”话是这么讲的,末了那一响,偏偏就是这条船上的人抡出去的。
加代当天夜里从广州动身,到了镇上先见的陈耀东。
“哥,五万块打了水漂,人还没出来。”陈耀东烟一根接一根,“这老东西吃水吃了二十年,他知道咱们急。”
“急的才好谈。”加代说,“明天我上渔排。他不见我,我就在水上把话撂了。”
加代又问:“他手底下那四五十号人,是什么人?”“一半是他本家的兄弟,一半是水上讨生活的。真亡命的没几个,都拖家带口,靠这片水吃饭。”“那就好办。”加代说,“拖家带口的人,见了真章就收。真正要防的,是他急了眼。”陈耀东想了想:“他最怕的你还不知道。前年他一条船让人递过一回话头,在码头趴了半个月,油钱船钱赔进去好几千。打那以后,风声一紧他就龟着,连船都不敢开。”加代点了点头,把这个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