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十月,深圳,桥东往南第三条街,金城帕斯厅。
晚上九点,两层楼一百二十多台机子全亮着,楼上楼下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门口一溜兑换游戏币的小柜台,玻璃罐里的币哗啦哗啦地响,换币的小贩一边数一边抽成,一麻袋币一天能抽出一百多块。街对面卖盒饭的摊子专往这边送,一晚上能卖出去两百多份,摊主见了江林就递烟。
那时候一台游戏机,便宜的七千多,好一点的过万,一百二十多台机子压在楼里,就是上百万的本钱。场子旺的时候一晚上流水两万出头,赶上周末能摸到三万。九四年满深圳都在开游戏厅,一条街上三家里准有一家干这个,机子新、位置好、不出事的,就吃肉;机子旧、事多的,连房租都挣不回来。
楼上有四台新到的赛车机,投币口擦得锃亮,一到周末,后生们排队能排到楼梯口。守夜的师傅一晚十五块,睡在兑换柜台后头的行军床上,机子的嗡嗡声一响就是一宿。街面上讲,这条街三个场子里,就金城的机子坏得最少,为什么,守夜师傅上心。
金城的位置是江林挑的,加代和江林一人一半股,场子开了一年半,今年刚换进去三成新机子,成了这几条街上最旺的一家。
旺,就有人睡不着。
头一回来人是十月头上,也是一早,七八个人进了场,没贴封条,就是转。领班的陪着,管账的抱着票根匣子。夹克里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着手,在机子中间走了一圈,走三步停一停,指一指墙角:“灭火器过期了没有?拿出来看看。”又指配电房:“这门朝外开还是朝里开?图纸呢?”领班陪着笑,一样一样拿给他看。那男人看完,在小本上记了几笔,什么话也没留,走了。
江林第二天就让人把灭火器全换了新的,通道里堆的纸箱连夜清空,票根匣子归了档。他做买卖跟管队伍一个路数,账目、票根、工钱,一样不乱,就怕人不讲理。
第三回,人家把封条带来了。
十月九号一早,查机子上的厂牌号,查收银台里的票根,查电表,查消防通道,一样一样来,条条都是“按规定”。带队的人公事公办,不多话,登记、拍照、开单子,手底下利利索索。桑跟在后头,背着手到处指。
中午,封条贴上了大门,一层楼六张。江林站在马路对面抽烟,烟抽到一半,掏出大哥大拨了广州的号。那玩意两万八一台,场子里就这一台,是加代给的,平日里锁在抽屉里,谁也不许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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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封了。第三回了,这回连电都掐了一路。”江林说,“人家话也没毛病,查隐患,整改,完了按规定办。”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票根有什么毛病没有?”加代问。
“干干净净。毛病不在票上,在人心上。”
“关机子,工钱照发,看场子的一个不许走。”加代说,“我明天到。”
场子停一天是什么账,江林心里门儿清:房租人工加机子折旧,一天干赔八千,流水还没算。连停三回,往里搭的都快两万了,这还没算客让别家截走的。看场子的一峰带人在门口守着,散客来了一个一个往外劝,劝完了还得赔笑脸,生怕人家以为场子黄了,往后不来了。
前两回查,回回挑不出错,回回白折腾一整天。小毛年轻,火气旺,让人在楼里转了一下午,抄起条凳就要往外冲,让一峰死死抱住。一峰讲:“加哥交代过,人家按规矩来,咱们一个指头都不能伸。你一伸手,前头攒下的理就全没了。”小毛把条凳放下,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夜里他给加代打电话诉委屈,加代就回了一句:“你做得对。气留着,留着后头用。”小毛挂了电话,心里那点火才算落回膛里。
桥西那头,岑建功这几天睡得踏实。
环球帕斯厅的二楼账房里,账房先生给他算账:“老板,这么查下去,他一个月顶不住。咱们再托人续着,月月查一回,他那百万本钱就搁楼里落灰。”岑建功泡着茶,慢条斯理:“急什么。他要是上门来砸,那就是他的错,一条街的人瞧着,我就站到理上了。他不砸,我就用条文拖,拖到他的客跑光为止。”账房先生竖大拇指:“老板这算盘,隔着一条街都听得响。”岑建功摆摆手,脸上没笑:“他手底下有人,广州深圳都叫得动。所以更不能用粗的,一根手指头都不能碰他的场子,碰了就输。”
他不知道,隔着一条街,这盘算早让人听去了。
第二天下晌,周强来了。
周强是加代兄弟里唯一在队伍上干过的,转业后留在深圳,路子硬,说话有分量。他托了关系人,晚上请人吃了顿便饭,人家态度挺好,茶倒得满满的,话说得也实在:程序按程序走,该查的查,查完依规矩办,一句多余没有。
回来他跟加代碰头,烟点上了半天没抽:“人不错,事不对。这是有人一路递话递上去的,递得挺深,我这层够不着。查咱们,条条都在条文里头,你挑不出一个错来。”
加代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挑不出错,才叫本事。那就摸人。查咱们的是谁,递话的是谁,钱从哪来。让马三去。”
马三在外头转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一脸的成就感,进门先喝了大半缸凉茶:“哥,摸清了。夹克里头那个姓桑的,专吃这碗饭,就干这个的。替人办过三回这样的事,两头收钱,一头收查事的钱,一头收说情的钱,谁给得多帮谁。岑建功给了他六万,分两回,一回三万,都是现金。”
马三又补了一句:“这人有个毛病,爱面子,办事讲派头,进酒馆必坐二楼靠窗,就为了让街上人瞧见他有门路。哥,这种人是纸糊的灯笼,一点就透。”加代难得笑出了声:“你这三天的茶钱,回头让江林双倍报。”
“岑建功。”加代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对,桥西‘环球’帕斯厅的老板,四十五了,早年间倒电器起的家。”马三掰着手指头,“金城开业前,桥西桥东就他一家场子。如今客让咱们截走一半还多,环球一晚上的流水,从三万掉到一万出头。他嘴上不讲,心里疼啊,那一晚三万块的流水,搁九四年,能在关外买半套房了。”
乔巴第二天拎着两条烟、一箱苹果去了桥西。
岑建功倒是客气,亲自倒茶,笑眯眯的:“乔老板,生意各做各的嘛。查场子是人家的事,我一个开游戏厅的,管得着吗?你是听哪个讲的,讲我?”他呷了口茶,又慢悠悠添了一句,“做买卖嘛,和气生财。你回去跟江老板讲,桥西是桥西,桥东是桥东,各有各的运气。”
临走,岑建功忽然问:“乔老板,听说你们那位加老板,是从广州过来的?”乔巴笑:“我们老板是做买卖的,讲究一个和气。”岑建功盯着他看了两秒,也笑:“那就好,那就好。”那一声“那就好”后头掂着分量,乔巴出门就觉出来了,他那点客气的底下,压着的是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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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巴回来一句一句学给加代听。加代听完,笑了:“他连名字都不敢提,怕。怕还敢做,这是下了本钱的。查咱们的人不动气,他也不动手,全按条文来,让我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人有脑子。”
他顿了顿:“有脑子的人,最知道疼在哪。”
那天夜里,加代和乔巴在场子楼顶上抽烟。封条贴着的楼里黑着,街对面的霓虹灯照过来一半。乔巴讲:“哥,我做买卖这些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办事的。不动手,不骂人,一张纸一张纸地贴,贴得你服服帖帖。”加代弹了弹烟灰:“这才是真会害人的。粗人抡你一棍,你疼完了还能还手;人家拿条文捆你,你连喊疼的地方都没有。”他顿了顿,“所以不能跟他比谁条文熟,得比谁更经不起看。他的场子经不起看,这就是他的门。”
乔巴把烟掐了:“我明天再跑一趟桥西?”
“不用了。”加代说,“话已经带到了,他听没听进去,看后头。”
第三天晚上,加代到了深圳。第四天一早,他没去金城,带乔巴、马三和二十个人,进了环球。
二十个人进门,客客气气,不吵不闹,先换币,把柜台上八罐币全换了,两万四,当场点清;然后一人一台机器,包圆了,从上午十点一直坐到晚上十点。散客进来一瞧这阵仗,扭头就走,一个上机的都没有。马三专门挑最旺的几台机子坐,一边打一边跟旁边人唠:“这机子不错啊,比我们那边的还新。岑老板舍得下本,就是不知道还能下几天。”
岑建功在二楼办公室坐着,没下来,让人下来送了两回茶。送茶的后生手都在抖,茶盘端得歪歪扭扭。领班陪笑问马三:“几位老板,币还续吗?”马三头也不抬:“续。再换四罐,今儿玩痛快了算。”领班应着,转身小跑,后脖颈的汗一直没干。
下晌,岑建功派了个管事的下来探口风。管事的到马三边上,赔着笑:“三爷,几位玩得可还尽兴?”马三把摇杆一松:“尽兴,太尽兴了。就是不知道明儿还能不能来。”管事的搓手:“三爷这话讲的,我们场子天天开门。”马三笑眯眯的:“那是,你们场子有人罩着嘛。”管事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退了,退到楼梯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