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家萨宾·霍森费尔德曾在一次乘出租车的经历中,遇到过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问题。
当时坐在她旁边的年轻人得知她是物理学家后,便向她提出了一个关于量子力学的疑问。那位年轻人说,一位萨满告诉他,因为量子力学的缘故,他去世的祖母其实仍然活着,他想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成立。
霍森费尔德停顿片刻,认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种说法并非完全错误,但它与量子力学并没有关系,真正相关的是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时间的真实性,在于我们所体验的"当下"这一刻,是否具有根本性的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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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关于生死、关于死后世界这一类宏大的存在性问题,物理学确实能够给出一些回答。
萨宾·霍森费尔德任职于法兰克福高等研究院,著有《存在主义物理学:生命最大问题的科学指南》一书。
她指出,在爱因斯坦之前,时间被视为一个普遍的参数。所有人共享同一个时间刻度,共享同一个"当下",对这个当下时刻的认定,人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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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爱因斯坦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种认识。他指出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其主要原因在于光速是有限的,没有任何事物能超越光速,而且光速对所有观察者而言都是相同的。
这看似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假设,实际上却带来了极为根本性的后果。
如果有人问你,你眼前的屏幕此刻是否真的就在那里,凭直觉你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在啊,我正拿着它,或者它就在我面前。但既然已经知道光速是有限的,任何事物都无法超越光速,那么你所体验到、所看到的一切,实际上都是过去某个时间片段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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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你又如何能确定某样事物是"现在"存在的?"现在"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正是狭义相对论所引出的问题。
爱因斯坦本人也曾尝试在这一新理论中构建一个"当下"的概念,但最终未能成功。正是这种"当下无法被普遍定义"的困境,构成了爱因斯坦晚年三十年执念的真正源头。
他反复提及"上帝",并不是在向宗教靠拢,而是在借用一个语言符号来指代宇宙背后那种冷静、精密、不容置疑的秩序。他所拒绝的,是量子力学里那种"上帝掷骰子"式的随机性;他所坚守的,是一个信念——宇宙从头到尾都遵循某种确定的、可以被数学描述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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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变成一个神秘主义者,他从头到尾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为了说明相对论究竟带来了什么样的世界图景,霍森费尔德给出了一个思想实验。
设想你正向前望去,视线中有一列火车从左向右驶过。火车上有你的朋友爱丽丝,她正站在车厢的正中央,直视着你。
就在这一刻,火车两端各有一道闪光同时被点燃。问题在于,这两道闪光是否是在同一时刻发生的?如果从你的视角来回答这个问题,事情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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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闪光射出,光从火车两端向你传来的距离是相等的,光速对你来说是恒定的,因此你会认为这两道闪光是同时发生的。
可是对于站在车厢中央的爱丽丝而言,情况就不一样了。
由于火车在向前行驶,她实际上正在朝着前方那道闪光"迎上去",同时正在远离后方那道闪光。也就是说,前方的光会先抵达她的眼睛,后方的光则稍晚一些。
在她的判断里,这两道闪光根本不是同时的。这就是狭义相对论最不可思议、也是让爱因斯坦终生难以释怀的一个结论:对"同时"这件事,不同的观察者会给出完全不同的答案,而他们都没有错,这意味着不存在一个所有人都共享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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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笃信的此刻,未必是别人的此刻;而当你把视野扩展到整个宇宙,"现在"这个概念在数学上其实是站不住脚的。
这个结论看似只是一个技术性的物理细节,但它一旦被真正想透,就会让人后背发凉。因为它意味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在物理上并没有绝对的分界,所有的时刻在某种意义上都平等地存在着。
爱因斯坦本人在他挚友米凯莱·贝索去世后写给对方家属的信中,就说过一句几乎已成经典的话: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的区分,只是一种顽固而持久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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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背后所连接的,正是这一整套时空观。
除此之外,霍森费尔德指出,还有另一种方式可以理解"已故之人在某种意义上仍然存在"这一观点。
这与我们目前所知的一切基本自然定律的运作方式有关:这些定律并不会摧毁信息,它们所做的只是将物质、辐射以及宇宙中的一切进行重新排列,为如何将它们放置于不同位置、赋予不同速度提供规则。而且这些规则既可以向前推演,也可以向后推演。
这意味着,原则上,如果你拥有一台极为强大的计算机,你总是能够推算出此前发生了什么。从这个意义上说,信息是不可能被摧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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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它可以变得在实践层面无法恢复。物理学家考虑过两种信息可能被真正摧毁的情形,且这两种情形至今仍未得到解决。
一种是掉入黑洞中的信息,人们并不真正清楚它会发生什么变化;另一种则是量子力学中神秘的测量过程,这同样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这两个难题也正是爱因斯坦晚年反复纠缠的领域:他拒绝接受量子测量中的随机塌缩,他不愿相信宇宙深处存在一个真正无法追溯的裂口,因为那意味着确定性本身出现了漏洞。当一个人身边熟识的人去世,我们当然都知道,从此再也无法与那个人进行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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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因为构成那个人人格的信息,会以极其细微的关联形式散落到遗体的残余之中,并与周围所有的粒子纠缠在一起。
这些信息随后缓慢地弥散为辐射,扩散到整个太阳系,并最终扩散到整个宇宙。
它没有被消灭,只是被稀释到我们再也无法捕捉的程度。不过,霍森费尔德也指出,这种理解方式过于以人为中心,它与我们自身的存在方式紧密相连。
谁又能预料十亿年之后人类的性质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也许届时会存在某种宇宙意识,这些信息也会同样弥散在其中,从而重新变得可以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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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坦言,这听起来的确像是天方夜谭,但依据我们对基本自然定律的一切认识,依据爱因斯坦的理论以及当前物理理论的运作方式,我们的存在似乎确实超越了时间的流逝。
构成我们的信息,以及构成宇宙中其他一切的信息,其中蕴含着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
霍森费尔德认为,这是我们从物理学基础研究中直接获得的一种极为深刻的精神洞见。她也坦承,就个人而言,要在直觉层面理解这一点相当困难。
它更像是审视数学之后所作出的一种承认:事情就是这样运作的,这是我们从观察中得出的结论,而数学准确地描述了这些结论。至于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真正体会这一点,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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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为一名物理学家,她信任那种通过科学方法来发现知识的过程,因此她也严肃地对待这一结论。
科学的尽头究竟是不是神学?爱因斯坦晚年反复提起上帝,并不意味着他皈依了任何宗教,他从未变成一个神棍。
所谓"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是一种被广泛误读的说法,真正的情况恰恰相反。科学研究越深入,越会发现宇宙精妙得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一样,但这并不等于真的存在一位人形的设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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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所敬畏的,是宇宙背后那种冷静的、可被方程刻画的秩序本身,而不是任何人格化的神灵。
让他执念三十年的,不是信仰的问题,而是一个更深的追问:如果时间不是真的在流逝,如果过去、现在与未来在物理上同样真实,那么我们对"活着"和"死去"的全部直觉,还剩下多少可以站得住脚的地方?他没有疯,也没有变成信徒。
他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早、更彻底地看到了这样一幅图景——宇宙并不为"当下"这一刻保留任何特权,而构成万物的信息,也许在时间之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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