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倒霉！在公司加班，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突然天空下起了大雨。一个人站在公司大门口，望着那如注的雨，内心里也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狗日的工作。唉，我也不知道已经修改第几遍的方案提交给了领导。还没有等我走出公司大楼，手机上就返回了信息。三个字“再优化。”一股无力感深深攫住了我，瞬间连雨声都静默了。我仿佛被泡在海上，悬浮着，挣扎着。妈的，辞职了，老子不伺候了……
站在大门口，我想象着，离开这座空洞的大楼后的生活，至少我不用挨着饿修改方案了。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我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了。等我稍稍平复一下，我拿出手机打车。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数字，疯狂弹跳的提醒，那些往日里一招即到的网约车，就像我的方案一样遥遥无期。“屋漏偏逢连夜雨。”无可奈何，我只能修改订单，要了一辆拼车。
车子终于姗姗来迟。等我冒着雨打开车门，一股扑面而来的酒气瞬间让我上头。抬眼一看，后座上已经坐着一位中年大叔。看样子四十上下，一双浓眉紧锁在额头上，面如重枣，看来喝了不少，白亮亮的目光灼热，也像一杯高度酒。他穿着一件深色西服，领口的领带扯开着，手上紧紧握着手机，猛一看好像关羽穿越卖房子来了。他安静地坐在后座，但是依然能够闻见他身上的冲天酒气。
幸亏我要先下车，忍着吧。车子冲出雨幕，好像切开帘幕游走的剪刀。路上灯火闪烁，在雨水里璀璨如绽放的黄花。司机师傅沉默着，我坐在副驾驶，也沉默着。后排的中年大叔，偶尔喘着粗气，声音里是矜持。我想，他肚子里肯定在“翻江倒海”。真倒霉！工作就要丢了，还遇见一个酒鬼。有一会儿，我都怀疑后座上是不是载着一只狼人，月圆之夜，他是不是正在强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显出原形……
正想着，他突然说话了。“喂，怎么现在还在外面？”我一听，自然地就接了一句：“没办法，工作。”说着，回头一看，妈哟，他在打电话。我还以为，他跟我说话呢。他眼睛看着我，冷冰冰地，显然有点生气。我回过头，暗自叫苦。
“行了，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了。钢镚儿明天还要上学……儿子，爸爸已经要回来了哈。没有，爸爸没有喝酒，爸爸听你话。好的，乖，带妈妈回家吧。爸爸不怕下雨，你们赶紧回去吧……”他语气温柔，和他高大威猛的形象刚好反差。我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想要笑，只能使劲咬着嘴唇。
他放下电话，黑暗里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不好意思，恰好车子停在一个十字口等红灯，我从后视镜看到，他红彤彤的脸上，似乎有了暖色。
没过多久，他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视频。他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娃，你还在外面呢？”
“要回去了。大，你咋还不睡咧？”男人的陕西话，一下子让我想起了佟湘玉。
“我的QQ游戏账号登不上咧，一天都在想办法呢。”老人着急地说。
“咋了么？”男人问，“你把手机摄像头换一哈，我给你看看的嘛。”
“镜头别晃，对，往右再走走的嘛，往右。你点一哈底下那个蓝色按钮呢？”
“我点过了，就是不行的嘛。”
“你个老头子，就是麻烦事儿。娃娃上班一天可辛苦了。明天再弄嘛。”一个新声音。
“你别管，我心里有数儿。”老头也有点不服气。
“莫吵咧，莫吵咧。”男人接着指挥，“换上咱娘的手机来视频，用你的手机扫一哈那个二维码。”
短暂的沉默，很快，手机又响了。
我和司机听着，他在后座，对着亮闪闪的屏幕耐心地指导着，那样子好像一个远程指挥一台手术的外科医生。其实，车子里的酒气更重了。我不得不偷偷打开窗子，留了一小条缝儿。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整座城市都漂浮在雨水雾气里，好像悬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的一座孤岛。而我们的车子，好像一条鱼，轻快地穿梭。中年男人是船长，他输出着指令，一连串地，似乎只要执行，就能到达预想中的彼岸……
终于，屏幕那边的老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困扰了他一整天的难题解决了。我都能听见，手机那头轻快的熟悉的斗地主的开场音乐。男人映在屏幕上的脸，眼睛里也是欢快的笑意。
经过这一场脑力战斗，似乎他的酒也醒了大半了。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雨，雨后面的城市的流光溢彩，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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