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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睡眠,薄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兜不住一点沉实的梦。人就那么半梦半醒地漂着,意识是一缕游丝,在无边的暗夜里浮沉,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敲着这寂静的、漫长的等待。身体的骨头缝里,似乎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乏,是那种睡也解不了的乏。
约莫是清晨五点五十分的光景,正当人陷在那最后一段、也是最教人贪恋的浅寐里,眼前忽然被一道惨白的光剖开了。那光,是极霸道的,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凉意,从窗帷的缝隙里直劈进来,亮了满室的物事,又在霎那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紧接着,那雷声便来了,不是夏夜里那种石破天惊的炸响,倒像是被厚重的棉被裹着,从极远的天边,沉甸甸地滚过来,闷闷的,钝钝的,压在人的心口上。随之而来的,是雨点,密密匝匝地,敲在玻璃窗上,清脆的,又是疏离的,仿佛在敲着一面与我无关的鼓。
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想借着这雨声的遮蔽,再偷得片刻的安宁。然而,那一切竟都停了。闪电去了,雷声隐了,连那最缠绵的雨声也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夜,又恢复了它黎明前的寂静,静得甚至有些过分的空落。
我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一场喧哗,不过是自己半梦半醒间的一点幻觉。可心里终究是不甘的,便索性披衣起身,伸手将窗子推开一道缝。一股清冽的、带着湿土的腥甜与草叶芬芳的气息,便立刻顺着那道缝钻了进来,直沁入心脾。
那凉意是实实在在的,拂在脸上,像一滴清晨的露水,又像一片新凝的薄冰,教人精神为之一振。我这才确信,那雨是真真切切地下过了。只是它来得那般急促,去得又那般决绝,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便将自己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一个只是路过、无心久留的旅人。
我复又躺下,闭着眼,假寐着。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那最浓的睡意,已随着那场来去匆匆的雨一同远去了。等到天大亮时,我再起身,窗外的世界,已是另一番光景。天,是洗过的,是一种极清极淡的蓝,澄澈得像一块上好的蓝田暖玉,没有一丝云彩的打扰。
太阳却已经升起来了,红彤彤的,圆融融的,悬在东方的屋脊上,像一枚被晨露洗过的、温润的印章。可它的光,虽然亮,却没有了夏日里那股子热蓬蓬的泼辣劲儿,只是朗朗地照着,带着一种清远的、明净的温柔。
风里,便有了那所说的“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凉意了。这凉,是钻在风里的,也是浮在空气里的,不浓烈,却无处不在,悄悄地贴着你的肌肤,渗进你的衣裳,让你在阳光底下,也忍不住要微微地缩一缩肩。
远处近处的树,叶子还是绿的,却绿得有些发暗,失了春夏那种鲜润油亮的光泽。风过时,它们便簌簌地响,那声音,干涩涩的,脆生生的,仿佛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枯的谶语。
有几片黄叶,已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了下来,静静地泊在微湿的地面上,像一封封缄默的、写满了别离的信笺。
九月,就这么走到了尽头。这秋的寒意,是不知不觉间来的,先是夜里的一场风,再是清晨的一场雨,然后,便是这空气里,一点一点渗入骨髓的凉。它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宣告式的严寒,倒像是一个沉默的、有耐性的故人,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让你慢慢地、彻底地记起它来。
我便在这明晃晃的、却带着寒意的秋光里站着,看着那红彤彤的、不再炽烈的太阳,心里空落落的,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这秋,终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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