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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夏春锦
过去只知有毛边书,却一直无缘见到真容,对于“毛边”也就只能空自遐想,乃至想入非非。
庚寅年,惠州作家周春兄寄赠新著《风雨读书声》,在拆开邮件的瞬间,意外发现竟然是一册毛边本。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毛边书实物,自然也是第一次与毛边书有了肌肤之亲,那种参差错落的观感,那种毛毛糙糙的手感,相比于光边书来说,都显得与众不同。我与毛边书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让我从此爱上了这样一种奇特的装帧形式。
后来不断收到书友们寄赠的毛边书,渐渐发现因为毛的程度和位置的不同,就会给人很不一样的感觉。就我而言,还是很认同鲁迅先生所说的“三面任其自然,不施切削”的定位的。个人觉得这样的毛边才自然,彻底,正宗。对于那些只留一面或两面毛边,其他一面甚至两面都切过的所谓“毛边书”,我是很不以为然的。这是一种不伦不类的表现,似乎是在要毛与不要毛之间做了一个折中的取舍,与其如此不彻底,形同鸡肋,不如弃之可也。
三面都毛的毛边本又自有不同,就我的喜好而言,还是以鲁迅先生确立的标准为标尺,即地脚对准充齐、天头与翻口皆为毛边的所谓“怒发冲冠”式为最理想的样式。我的第一本书《悦读散记》曾定制了三十册毛边本,就属于这种样式,如今手上仅存一册,一直被我视为是寒斋所藏毛边家族里的正统血脉。
那种地脚过长的毛边本,首先从观感的角度来说,就并不美观,特别是有些毛过了头,伸出了封面纸,衣不遮体,露腚走光,实在大煞风景。这样的毛边书放在书架上也不美观,脚跟不稳,立身不正,不东倒西歪才怪。反之,地脚对准充齐,且与封面纸下端齐平的毛边书,不仅放在书架上脚踏实地、四平八稳,一眼望去,意气风发,显得还颇有派头。
但这种样式的毛边书如果是精装本又应该有所不同,不同之处就在于,三面皆毛但以不露出封面者为最佳。二〇一四年,我们编印了一册《桐溪书声:<梧桐影>文选》,由海豚出版社出版。该书我亦留了五十册毛边本,就属于这种样式。凡是毛边党见到此书,无不称好,国内毛边书研究专家沈文冲先生见到我时,对此书的毛边本也是称赞有加,认为正宗的毛边书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否认自己确实是毛边党,对毛边书确有一种难言的偏爱。近年有机会编印过几种书刊,我都会有意识地留一些毛边书。除了上文提到的《悦读散记》和《桐溪书声:<梧桐影>文选》留有毛边书,《梧桐影》自创刊以来每期都留有五十到一百册的毛边本。不久前出版的《桐荫话书》和《爱木心:<梧桐影>特辑》也留了毛边,分别是五十册和一百册,如今手上皆已寥寥无几。我的毛边书是为同好留的,我一直认为,不喜欢毛边书的不一定不是爱书人,但真正喜欢毛边书的肯定是地道的爱书人。
毛边书自然因为样式奇特、数量稀少而成为收藏品,但对于真正的爱书人来说,毛边书所带来的欢喜主要还是来自翻阅时的独特感受。首先,当我们面对一本尚未裁开的毛边书,先不急(也没办法急)着阅读,而是反复摩挲,细细把玩。这种摩挲与把玩,其实是人与书之间产生好感,形成情意的过程。一本好书,从来就不但以内容征服读者,还以它上好的材质和装帧让人心生爱意,从而爱不释手。
其次,裁读其实是一个读者参与图书制作的过程。裁,本是图书制作中的最后一道工序,一旦留给读者去完成,就会给人带来一种在场的体验感,为随后的阅读蓄积满满的情意。不仅如此,裁读毛边书的举动,本身也具有“探索”“开启”未知世界的象征意义,这也为阅读平添了几分清趣。
最后,毛边书给世人带来的最大提醒莫过于读书还得读纸质书,而且得慢慢地读,郑重其事地读。在这样一个知识大爆炸的触屏时代,在有人妄言纸质书即将要被淘汰的时代,喜欢毛边书,某种意义上就是爱书人固守传统,对抗现实的一种方式。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4029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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