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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汽车站的班车已经发动,陈守田才抱着书箱冲进院门。箱角刚焊过,铁皮还带着余温,隔着棉袄硌得他胸口发疼。
沈知秋站在车门边,脚旁只有一只旧皮箱。看见他,她先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接住书箱:“不是说了别送吗?”
“箱角刚焊过。”陈守田把提梁往她掌心里让了让,“你那些字典沉,纸箱经不起倒腾。”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裹着报纸的小罐。罐里是她爱吃的腌芥菜,切得细,还滴了两勺舍不得用的香油。
沈知秋没有接,反而将他的手推了回来:“这个你带回去。以后也别往部里寄东西,收发室不好登记。”
陈守田望着她:“一罐菜也要登记?”
“那里有那里的规矩。”她避开他的眼睛,把书箱提上车,“我回去是工作,不是走亲戚。”
司机探出头催人。陈守田一手扶住车门,问得很慢:“那你下回什么时候回来?腊月,还是过年?”
沈知秋已经坐到窗边,只把皮箱往脚下挪了挪:“师傅,人齐了就开吧,别耽误大家。”
“知秋,我问的是你。”
她抿着嘴看向前方,没有回答。司机拨开他的手,车门哐当一声合上,班车卷着尘土驶出院子。
陈守田追了两步便停下。那罐菜还在怀里,硌着肋骨,像一句没送出去的话。
他低头时,才发现手里还留着一截蓝布。那是沈知秋用旧袖口缝的护手布,针脚一边密一边疏,还是她刚嫁来时的手艺。
他原本想追问,她既然连归期都不肯说,这场婚姻还算不算数。可班车已经拐过土坡,他只把那句话和蓝布一起攥进掌心。
回村的七里路,他一直提着腌菜罐。路边有人问沈老师是不是回北京享福了,他只说恢复工作是正事,没再多讲。
修理棚里还放着一副没装完的送料护罩。铁板边缘有一道褐色旧痕,是去年试机时崩出的碎铁留下的。
那天碎铁划开他的小臂,血顺着手腕滴到地上。沈知秋按住伤口,硬把他拖回屋,守着煤油灯给他换了三次布。
半夜他嫌她耽误备课,催她去睡。她红着眼骂他:“机器坏了还能焊,人伤了你拿什么补?”
后来那句话被她写进记录本,旁边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护罩。陈守田每回看见旧伤痕,都记得她低头咬断线头的样子。
他把铁板架上虎钳,重新量孔位。锉刀刚响,邻居马婶便抱着一摞书走进来,问他这些洋文书还留不留。
“你屋里漏雨,纸都返潮了。”马婶把书往门边一搁,“人家回北京,兴许再不回来了。烧了还能煮一锅饭。”
陈守田放下锉刀,擦净手上的铁屑,一本一本接过去:“她没说不要,就不能扔。”
马婶撇嘴:“连菜都不收,还会回来找书?”
“收不收菜,是她的事。书留不留,是我的事。”他把书搬到里屋,垫上两块干砖,又用油布遮严。
靠窗那张书桌比普通桌子高半寸,桌面向前斜了一点。沈知秋伏案久了颈疼,他拆掉自家的门板,照着她坐姿改了三回。
桌子做成那晚,她把译稿推到一边,趴在新桌面上笑,说等回了原单位,也要找木匠照样做一张。那时他说:“何必照样,这张你搬走就是。”
她却握住他的手:“桌子搬走了,你叫我坐哪儿?”
如今桌上只剩半瓶干墨水和一本没带走的《机械简图》。陈守田将油布压好,没有碰她留在抽屉里的梳子。
傍晚,他把护罩装到切料机上。马婶端来一碗面,仍劝他托人写封信,至少问清楚以后怎么办。
陈守田摇头:“她让我别寄东西,信也算东西。我不追着堵她的门。”
“那你就这么等?”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扳动护罩确认不会碰轴:“我先把答应做完的做完。等不等,要看她肯不肯把话说清楚,不只看我一个人。”
夜里下了小雨,雨点敲着铁皮棚顶。他独自开机,长秆被滚轴卷入,护罩轻轻震动,没有再弹出碎屑。
陈守田在记录本上写下日期和转速,又在末尾添了一行:护罩完成,湿料尚未复试。
那本记录最早是沈知秋替他立的。她说嘴里讲过的话会散,写下来,别人才能知道机器为什么这样改。
他翻到她最后一页的字迹,上面列着三项未完的试验。纸角压着一道指甲印,仿佛写字的人只是临时起身,还会回来接着问。
陈守田把记录本合上,与腌菜罐一同放进柜子。罐子他没有倒掉,书也没有扔,只是从这天起,不再替沈知秋编一个回来的日子。
沈知秋返京满一个月那天,一辆吉普车停在村口。车上下来两个人,先问陈守田住哪儿,又问那台切料机还能不能开。
陈守田正替生产队补犁铧。听见来意,他没放下锤子,只问:“谁让你们来的?”
年轻干事递来盖章的介绍信,说他们来自部里采购组,想请他进京参加一项设备核验。同行的工程师罗启明却越过他,先看向棚后的机器。
“图上那套送料结构,是你做的?”罗启明问。
陈守田扫了一眼他展开的纸。护罩、滚轴和斜槽的画法都很熟,连他惯用的尺寸标记也在,只是字迹已经誊成工整的印刷体。
“图是她整理的,机器是我和队里人一起做的。”他指着图纸角落,“这里少了一句。”
罗启明顺着他的手看去:“少什么?”
“湿料不能照这个速度连着送。你们要请我去,总得先看它究竟怎么干活。”
干事说进京时间紧,可以到了再谈。陈守田却将刚收回的高粱秆拖到棚前,解开草绳:“干料谁都能演示,今天下过露水,正好看真毛病。”
罗启明蹲下捏了捏秆叶,指尖沾上一层潮气。他没有阻拦,只让干事记下原料状态。
陈守田先检查护罩,才合上电闸。滚轴转起后,切碎的秆叶从出口喷入竹筐,头几捆走得很顺。
干事刚露出笑意,机身忽然一沉,皮带发出短促的尖叫。送料口里的秆束停住,滚轴只剩闷响。
陈守田立刻断电,抬手挡住要靠近的罗启明:“别碰。轴还可能回弹。”
等皮带完全停稳,他才拆开侧盖。几根未切断的长秆缠在轴肩上,混着湿叶结成一团,护罩内侧也被磨出新印。
罗启明看着表:“从停机到重新启动,需要多久?”
“不能只算拆这一次。”陈守田用铁钩清理缠秆,“湿料多的时候,二三十分钟就得停一次。清轴、紧皮带、扫积料,都算作业时间。”
干事问:“把秆切短些,不就不堵了?”
“先切短也要人干,也要花时间。”陈守田抬头,“账不能只从机器转起来那一刻算。”
罗启明接过一根长秆,量了长度,又检查缠绕方向:“图纸说明里写了含水率影响产量,但没写长秆缠轴。”
“那就是没写全。”
“你确定当初讲过?”
陈守田没有争辩,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本边角卷起的维修日历。每次停机,他都用铅笔记原因;沈知秋离开前,还替他把看不清的字重新描过。
他翻到六月的一页。上面连着四次写着湿料堵塞,其中一次旁边有沈知秋的小字:长秆沿轴肩反卷,须计清理时间。
罗启明看了许久,又对照图纸:“这句话确实没有进摘要。”
干事神色有些尴尬:“材料是沈同志经手整理的,也许篇幅有限,挑了主要部分。”
陈守田把缠秆清净,重新装好侧盖:“挑什么是你们的事。可要拿这台土机器跟别的机器比,就不能把它停下来的时候藏掉。”
机器再次启动。这一回他降低送料速度,并先挑出过长的秆,出口恢复平稳,但一筐料装满的时间明显比图纸估算更久。
罗启明亲自掐表,把两次耗时都写进本子。他问:“如果加宽轴肩间隙,能不能解决?”
“能少缠,未必不缠。间隙大了,短料又会漏进去磨轴承。”陈守田指向护罩内侧,“要看机器准备喂什么,不能只改一个地方。”
罗启明这才合上图纸:“我们这次要核验一套外方设备。演示用的是干燥、切齐的料,采购组缺的正是你这种长期使用记录。”
干事重新郑重地说:“周主任请你进京,不是参观,也不是给沈同志探亲。要请你说明这些限制,现场参加试验讨论。”
陈守田望着那张图:“沈知秋知道你们来吗?”
“她知道要找原始记录的人,今天不是她派我们来的。”
这个回答让他沉默片刻。他原以为邀请或许是妻子拐弯递来的一句话,如今才明白,那些纸先替她回到了村里。
罗启明将维修日历推回给他:“这本也请带上。尤其是故障页,不能只带改得成功的部分。”
陈守田把日历装进帆布包,又取下护罩内一块带磨痕的旧垫片:“纸上看不出磨到什么程度,这个一并带。”
干事问他是不是答应了。
“机器的事,我去说清。”陈守田扣紧包带,“别的事,不借你们的车顺便算。”
临走前,他托马婶照看棚里的书,又将那罐没送出的腌菜倒进自家碗里。菜已经偏酸,他吃了一口,没有扔。
次日清晨,吉普车驶出村子。陈守田怀里抱着维修日历。
部里的会议室比陈守田想象得小,长桌上却摆满了图纸、译稿和外文样本。墙边坐着几名工程师,谈的尽是扭矩、标定产量和连续负荷。
他听不懂其中大半,只认得投影图上的送料口。沈知秋站在黑板旁做记录,穿着深蓝色干部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她没有叫他的名字,只向众人介绍:“这位是设备原始使用记录的提供者,陈守田同志。”
没有丈夫,也没有家乡。陈守田将帆布包放到膝上,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
周主任翻完会议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把身旁的椅子拉开:“陈同志,请坐近些。今天不是让你来旁听的。”
陈守田刚挪过去,负责接待的干事便当众宣布:“部里的领导指名要见你。周主任就是要亲自听你讲机器怎么用、又为什么停。”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沈知秋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仍旧没有看他。
周主任先问外方设备的演示数据是否可信。罗启明回答,数据本身未必虚假,但原料经过干燥和定长处理,与村里常见工况不同。
另一名工程师说:“进口设备有自动送料,结构也不是陈同志那台自制机可比。拿土机器的故障去推断进口机,依据不足。”
陈守田听明白了这一句,便说:“我没说它们一定犯同一个毛病。你们也不能因为它贵,就当湿秆进了机器会变成干秆。”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周主任却把外方说明书推到他面前:“你认为首先该补什么条件?”
纸上全是外文。陈守田没有硬装能看懂,只从包中取出维修日历和旧垫片:“字我认不全。我只能说,试的时候别先替机器把难活挑没了。”
他将日历摊开,指着连续四次堵塞记录:“同一批料,晒一天和刚收回来,速度差很多。长秆缠轴以后,停机不是拉出来就完,还要查皮带和轴承。”
沈知秋开口翻译他的表述,用的是准确而克制的术语。说到完整作业时间时,她停了一瞬,才把清理、检查和重新启动逐项译出。
周主任问:“现有摘要为什么只列了稳定运行时的产量?”
沈知秋没有立刻回答。罗启明将村中图纸和原记录并排放在桌上,那行关于长秆反卷的小字清清楚楚。
“摘要是我整理的。”沈知秋终于说,“我当时认为自制机结构不同,这条不宜直接写进进口设备质疑项。”
陈守田望向她:“结构不同,可以写明不同。可湿料和清理时间,不该一块省掉。”
她面色发白,却仍直着背:“是。我做了取舍,没有标注取舍依据,这是我的责任。”
周主任没有训斥,只让秘书在记录中补上一项:原料含水率、长度分布以及停机清理时间,均须纳入下一轮验证。
接下来的讨论仍有许多词陈守田听不懂。每逢众人说到单位时间产量,周主任便转过来问他:“这个时间里,村里人还做了什么?”
他于是讲上料前要解捆、挑石块,讲潮叶黏住出口后要两个人停机清扫,也讲赶工时最容易有人伸手去拽秆,从而碰到回弹的轴。
维修日历和那块磨薄的垫片被摆上桌后,先前发笑的工程师不再出声。他提议给外方设备增加断电后的惯性测试。
罗启明又补充长秆混入比例。两人在村里还互相怀疑,此刻却一个说明测量方法,一个指出实际动作,逐渐把试验条件写成能执行的项目。
有人仍担心拖延采购。周主任便说,采购不是比谁的演示转得快,而是看整套设备进入真实生产后,能否完成承诺的劳动量。
最终意见不是否定进口设备。其传动和安全联锁仍有明显优势,但湿料工况必须重验,配置数量和验收条件暂不按原方案确定。
会议散时,周主任留下陈守田,问他是否愿意多住几日参加试机,并说明差旅和劳务都按规定领取。
陈守田点头:“试验没做完,我可以留。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不用给我安排别的名目。”
周主任看了沈知秋一眼:“生活上若有困难,也可以请机关协助。”
“住招待所就行。”陈守田扣好帆布包,“我不是来占一个留京机会的。”
沈知秋的睫毛轻轻一颤。等其他人离开,她才走到走廊上,对他说:“招待所已经给你办好了,离试验场近。”
陈守田问:“你住哪儿?”
“我暂时住母亲那里。”
“我不是问地址。”他站在窗边,楼下自行车铃声一阵接一阵,“你在会上只说我是记录提供者,是怕别人知道我们是夫妻?”
沈知秋握紧文件夹:“今天谈的是工作关系。把私事带进去,对你也不好。”
“在车站,你不说什么时候回来;到了这里,你又只谈工作。”陈守田声音不高,“你请我来参加试验,是不是也没打算让我进你家的门?”
“邀请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她迅速回答,像在澄清一项程序,“你的经验对项目有用,周主任要找原始记录者,我同意了。”
“我知道机器为什么请我来。”陈守田看着她,“我问的是你打算把我们放在哪儿。”
沈知秋沉默良久,才说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地方也窄,现在把他带回去只会徒增争执。
“是地方窄,还是你没告诉她我们结了婚?”
她没有否认。走廊尽头有人经过,她下意识退开半步,与他隔出同事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比车站退回腌菜更清楚。陈守田点了点头:“明白了。试机期间,我住招待所。机器的账,我会帮你们算全。”
沈知秋低声说:“守田,给我一点时间。”
“一个月前我问归期,你叫司机开车。今天我问婚姻,你还是拿工作挡。”他提起帆布包,“时间可以给,但不是没有期限,也不能只由你决定。”
她追了两步:“你要什么期限?”
陈守田停在楼梯口,却没有回头:“我离京以前。你不用说好听的,只告诉我,你还认不认这段婚姻,准备做什么。”
说完,他下楼去找罗启明确认次日的湿料试验。沈知秋独自留在走廊,手里的摘要被捏出一道深折痕。
窗外天色渐暗,她第一次无法再用一次调动、一份译稿或一场会议替代回答。而陈守田也没有跟她回家,他抱着那本写满故障的日历,径直走向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罗启明到招待所接陈守田。沈知秋已经在试验场,正把外方说明书逐条译给操作员。
进口设备先用晒干并切齐的麦秆试机。自动送料带匀速向前,刀盘声比村里的自制机轻,出口也几乎没有扬尘。
连续运行一个小时,机器没有堵塞。罗启明量完轴承温度,承认传动、密封和安全联锁都比现有设备好。
陈守田也点头:“好的地方就该认。若村里那台能有这个断电装置,我胳膊上的伤也许不会留下。”
沈知秋把这句话准确译出。外方技术员随即演示断电制动,刀盘很快停住,几名工程师都在记录表上标了优势。
下午换湿料时,对方提出先把长秆挑出,再摊开晾半个钟头。陈守田伸手拦住准备搬料的工人。
“上午比的是机器吃精料的本事。现在要试真实工况,就别先替它把难处收拾完。”
外方技术员听完翻译,皱眉说说明书要求原料符合规格。沈知秋照原话传达,没有替任何一方缓和语气。
陈守田抓起一把带潮气的秆:“村里收料赶上雨,没人能保证每根一样长。若必须先晒、先切,也该把多出的人工和时间算进去。”
周主任让双方各留一组数据:一组按规定原料,一组按现场常见混合料。罗启明负责计时,陈守田站在急停开关旁观察送料口。
湿料进入不到一刻钟,送料带便出现打滑。几根长秆横在挡板前,后面的秆束拱起,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陈守田听见声音变调,立即按下停机钮:“不能再喂了,里面已经缠上。”
外方技术员认为只是进料不均,想低速反转排料。陈守田挡住控制杆:“轴肩若缠紧,反转会把松开的料甩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