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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天下班,我回家放下电脑,换了双鞋,准备去母亲那里吃晚饭。刚走到玄关,周航忽然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出来,里面只有半瓶酱油、两罐啤酒和一袋已经发蔫的葱。周航扶着门,脸色比冰箱还冷。
“许宁,你看看,这个家还能过吗?”
我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们说过,个人吃饭各自负责。”
他没接这句话,转身把几张单子摊满餐桌。物业费、水费、电费和燃气费压成一排,最上面两张已经标了到期。
“一共九百六十。你天天往娘家跑,家里什么都不管,现在连费用也拖着不交。”
我拿出手机,没有坐下,“家庭账户打开。”
周航的手停在桌沿,“现在说的是你不顾家。”
“账户打开。”我把屏幕上的转账记录调出来,放到他面前,“这个月一号,我转了一千二。你那份也转了吗?”
他盯着记录看了两秒,语气仍硬,“当然转了。”
“那就更简单。钱在账户里,缴费又一直由你经手。为什么单子会到期?”
周航终于解锁手机,点进那个专用账户。余额清清楚楚,足够付掉桌上全部费用。
他手指往下划了几次,像是想从流水里找出一个能怪到我头上的缺口,最后只看到两笔按时到账的转账。
“我最近忙,忘了。”他把手机往回收,“可这些事以前不都是你顺手处理吗?”
“AA第一天,我们就说清楚了。公共固定支出一人一半,钱打进专用账户,由你负责缴费。不是我出一半的钱,再替你完成你答应的事。”
AA第一天,周航坐在这张餐桌旁,把计算器按得很响。他说婚后最怕钱说不清,生活费必须AA,谁也别占谁便宜。
我当时没有反对,只问了三遍范围。房租、物业、水电燃气算共同支出;衣服、应酬和个人晚餐,各管各的。
从那天起,我不再顺路替他买早餐,不再下班后绕去超市,也不再根据冰箱剩菜安排两个人的晚饭。
从回母亲家吃饭的第三天起,我每月主动交六百元伙食费。母亲说不用,我还是转了,因为吃饭是成本,她的时间也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周航起初没当回事。他以为我只是赌气,过几天自然会把米缸装满,把冰箱恢复成随手一开就有饭菜的样子。
可我每晚回来,只洗自己的杯子,收自己的衣服。冰箱里的鸡蛋吃完后,我没补;纸巾剩最后一卷时,我只买了一小包放进卧室。
那些从前被我顺手办妥的事,一件件停在原处。周航却直到催缴单铺满桌,才第一次看见它们。
我点了点他的手机,“先缴费。已经到期的不要再拖。”
“你就不能交一下?”
“能。但这是你经手的事。今天我替你点掉,明天忘记燃气的人还是你。”
周航抿着嘴站了半晌,终于重新打开页面。他逐项核对户号,支付九百六十元,又把四张缴费成功的页面摆到我面前。
“行,交了。现在总可以谈谈家里的事了吧?”
我把桌上的纸叠好,“可以。你想谈什么?”
他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从最下面抽出一张纸,压在我的手机上。那不是账单,是一份手写名单。
纸上列了八个亲戚的名字,旁边标着忌口和称呼。最上面写着:爸退休家宴,明晚六点半。
“我爸刚退休,家里亲戚都想聚一聚。我已经说好了,就在咱们家吃。”周航指着名单,“明晚你早点回来,做十个菜差不多。”
我看着那张纸,“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这还用专门问?我爸退休是大事,你是儿媳妇,做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八位亲戚,加上你父母和我们,一共十二个人。买菜、备菜、做饭、收拾,你一句‘应该’,就全算到了我头上?”
周航皱眉,“也没让你一个人做,我可以搭把手。你厨艺好,主菜肯定得你来。”
“你的搭把手,是客人来了以后端两盘菜,还是吃完饭告诉我碗明天再洗?”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撑起语气,“别翻旧账。名单都定了,亲戚也答应了。你现在撂挑子,让我爸妈的脸往哪放?”
“邀请是你发的,承诺也是你给的。谁让你替我答应?”
“我们是夫妻,我还能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你当然能做主。”我把名单推回去,“你做的主,你来兑现。”
周航没接,纸在桌面上滑了一截。他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我不是嫌菜单麻烦,也不是等他哄两句。
他缓了缓口气,“你别闹。明天下午请半天假,我下班前把菜买回来,你照着做就行。都是家常菜,不费事。”
“不费事,那你做。”
“我哪会做这么多?”
“不会可以学,也可以买。你敢先把八位亲戚请来,说明你认为自己有能力安排。”
周航在餐桌旁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把话题绕回冰箱,“可你明知道明天来客,今天还什么都不买。这个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刚刚才知道明天来客。”
他张了张嘴,停住了。那一瞬间,他终于找不到一句能把责任推回来的话。
我拿起电脑包,重新走向玄关。周航抢先一步挡在门口,“你去哪?”
“去我妈家吃饭。提前说过,个人晚餐各自负责。”
“名单怎么办?”
“你通知了谁,就去和谁解释。或者你自己准备。”
“许宁,亲戚已经答应赴宴,你非要在这个时候给我难堪?”
我抬眼看他,“让你难堪的不是我的拒绝,是你拿我的时间替自己撑面子。”
他没让开,反而掏出手机,“那我现在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跟你说。”
“不用私下转述。”我点开家庭群,“既然是家宴,就在群里把分工说清楚。”
周航的神色变了。他伸手想挡,我已经把那张名单拍下来,放进了编辑框。
我没有立刻发送,只问他:“你最后确认一次,这顿饭是你答应的,对吗?”
周航看着我的手机,声音低了些,“是我答应的,但你是我老婆。”
“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我绕过他,打开门。电梯数字正在往上跳,身后却迟迟没有传来他的脚步。
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周航站在空冰箱和缴费成功的页面之间,手还按着那份宴客名单。
他过去最熟悉的那个停顿又出现了——等我看不过去,等我转身,等我把剩下的事情顺手办完。
这一次,我按下电梯,把家庭群的输入框留在了手机屏幕上。
电梯到一楼时,我在家庭群发出了消息。
“爸退休是喜事。周航今晚通知我,明晚有八位亲戚来家里吃饭。这次邀请由他发出,菜单、采购和掌勺也请他安排。我会带一道甜品,六点前送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婆婆赵兰先回了一个问号。
“不是你们小两口商量好的吗?”
我还没回复,周航的消息已经跳出来:“临时决定的,许宁工作忙,我来做。”
紧接着,他私聊我:“你满意了?非得在群里让我下不来台?”
我回他:“群里只有事实。如果你觉得事实让你难堪,下次答应别人之前先问我。”
公公周建国过了几分钟才发言:“谁张罗谁负责,别因为我退休闹矛盾。家常吃一顿就行。”
婆婆又问:“小航,你会做吗?要不我明早过去。”
周航很快回:“不用,菜我买,饭我做。你们按时来就行。”
这句公开承诺落进群里,和先前那份名单一样,再也没法悄悄塞回我手上。
我到母亲家时,饭桌上已经摆着番茄炖牛腩和炒青菜。父亲正往小碗里盛汤,看见我进门,只朝洗手间偏了偏下巴。
“先洗手。你妈今天六点半就开始念叨,怕你加班凉了菜。”
母亲陈秀从厨房探出头,“我只念叨了一次。还有,吃完你洗碗,我七点四十要去上课。”
我把包挂好,“知道。今晚什么课?”
“合唱。下个月社区演出,老师不许迟到。”母亲说完就摘下围裙,折好放在椅背上。
我给她夹了一块牛腩,“明晚我可能晚点来,只送完甜品就走。”
母亲看了我一眼,“周航家有事?”
我把宴客的经过简单说了。父亲听完没插话,只把汤勺放回盘里,免得碰出声响。
母亲却问:“你答应甜品了吗?”
“答应了。”
“那就把这一样做好。别到了现场又心软,十个菜全接过去。”
我笑了笑,“你倒不劝我顾全大局。”
“我劝你说到做到。”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吃饭速度明显快了些。
“妈,我交的六百只是伙食费,不是买你每天等我。”
“我知道。”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所以哪天我有事,就给你留菜,你自己热。你也别临时带三桌客人回来考验我。”
父亲笑出了声,“这个标准好,写进家规。”
饭后我洗碗,母亲换好鞋,把课程袋往肩上一背。临出门前,她又探头提醒:“冰箱第二层有牛奶,明天做甜品可以拿,不够自己买。”
“不用,我下班去买材料。”
“那行。我上课去了,你们爷俩锁门。”
门一关,父亲主动拿起抹布擦桌。我洗完最后一只碗,他也收拾好了灶台,没有谁把这当成值得夸耀的帮忙。
第二天上午,周航给我发来一长串菜单: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梅菜扣肉、四喜丸子,还有六样炒菜和一道汤。
我只回:“十二个人,一只灶,两口锅,你算过时间吗?”
他隔了半小时才说:“我妈会提前来。”
中午,婆婆在家庭群里问我:“宁宁,小航买菜没经验,你给列个详细清单吧,调料也写上,省得漏。”
我回复:“我负责的甜品材料已经买齐。其余菜是周航定的,请他按菜单准备。”
赵兰没有再回。几分钟后,周航发来一张超市购物车照片,车里塞着排骨、虾、青菜和两大袋丸子。
照片下方,他特意写:“都买好了,有些事没那么难。”
我看见购物车里没有鱼,也没有做扣肉的梅干菜。葱姜蒜各只有一小把,十二个人吃饭,碗碟是否够用也还是未知。
我没有提醒。那不是惩罚,而是让承诺第一次完整地落回承诺者手里。
下午五点二十,我回到家。客厅堆着购物袋,周航蹲在地上翻找,额头已经冒汗。
“你看见我买的生抽了吗?”他抬头问。
“没看见。”
“我明明放车里了。”
“结账小票在袋子里,你可以核对。”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婆婆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脚边放着一盆没择完的青菜。
她见我进来,立刻说:“宁宁,你快看看还缺什么。小航连鱼都忘了买,扣肉也做不成。我让他下楼补了两趟。”
“菜单是他定的,让他核对最清楚。”我把甜品材料放进冰箱,“我做完答应的这一道就走。”
婆婆的刀停了一下,“一家人还分这么清?我都特意提前来帮忙了。”
“妈,您愿意帮他,是您和他的安排。我没有答应这桌饭,昨天在群里已经说清楚了。”
她看向周航。周航避开她的目光,拎起刚找到的生抽往灶边走。
“行了,她要分就让她分。”他说,“今晚客人来了,我一样能把饭做出来。”
我占用料理台的一角,把牛奶、淡奶油和吉利丁依次处理好。周航在旁边给排骨焯水,水开后才发现自己没撇浮沫的工具。
他拉开抽屉翻了几遍,“漏勺呢?”
“上次你说旧了,扔掉了。”
“那你后来没买?”
“没有。我最近不在家做饭。”
他望着沸腾的锅,像是想反驳,却只能拿汤匙一点点撇。婆婆看不过去,接过汤匙帮他。
甜品液倒进模具后,我把冰箱里唯一能用的隔层擦干净,整齐放好,又定了当晚六点半取出的提醒。
周航扫了一眼,“你就做这个?亲戚来了,一人分两口都不够。”
“十二份,正好。”
“不能再做个蛋糕?”
“我只答应一道甜品。”
婆婆放下菜刀,叹了口气,“宁宁,小航第一次操办,难免漏东漏西。你会做,搭把手能怎样?”
“会做,不等于每次都应该由我做。更不等于他没问我,就能对外承诺我的时间。”
周航把锅盖重重扣上,“别说了。今晚谁也不用求她。”
我洗净自己用过的器具,擦干料理台。走到玄关时,婆婆追出来问:“今晚你真六点才回来?”
“甜品已经放进冰箱。我吃过饭就回来,六点前到。”
“客人六点半到,你总得留下招呼吧?”
“我是家里的一员,会正常招呼。但采购、做饭和收拾,由发出邀请的人负责。”
婆婆的脸色沉下来,“话说得这么生,亲戚听见像什么样子?”
“只要周航按他在群里承诺的做完,没人需要听见这些。”
我关门前,看见周航站在灶边掀开锅盖。锅里水快烧干了,他慌忙去调火,袖口还沾着酱油。
这一晚,我照常去了母亲家。桌上只留着一份盖好的饭,母亲已经上课去了,父亲也出门散步。
我自己热饭,吃完洗碗,又把灶台擦干净。没有人因为欢迎我,就放弃原本的安排。
吃饭时,母亲发来消息:“明天我和你爸看电影,不做晚饭。你若回来,提前自己解决。”
我回了一个“好”,又给她转去下个月的六百元。
那笔钱不是我留在这里等人伺候的资格。它只是我们把成本说清以后,仍愿意一起吃饭的约定。
手机另一头,周航一连发来三张厨房照片,问我排骨为什么不上色,丸子要不要提前解冻。
我只回复:“再开火前查做法。安全第一。”
他没有再问,家庭群里那句“我来做”却还清清楚楚挂在那里。
当晚六点前,我回到家。电梯门一开,就闻到楼道里一股焦糊味。
家门虚掩着,客厅已经坐了四位提前到的亲戚。周航陪在沙发旁倒茶,笑声比抽油烟机还响。
婆婆一个人在厨房里来回转,围裙上溅满油点。灶上两只锅同时冒烟,水池里堆着没洗完的青菜和碗。
“宁宁,你总算回来了。”她伸手来接我的包,“快,虾还没处理,鱼刚送到,排骨也炖不烂。”
我看了一眼冰箱里的甜品,“周航呢?”
“客人来了,他得陪着。你先把锅看住,我去杀鱼。”
她话音刚落,右边那口锅里忽然蹿起一团火。油烟猛地扑向吊柜,婆婆吓得退了一步,手里的湿布差点盖上去。
“别用湿布!”我立刻关掉燃气,把锅盖扣紧,又关了抽油烟机下方容易卷火的挡板。
火被隔绝后迅速熄灭,只剩焦烟从锅沿钻出来。我打开厨房窗户,让婆婆先退到门外喘气。
周航听见动静,终于从客厅跑进来,“怎么了?”
“锅起火了。”我指着灶台,“油锅不能离人,更不能泼水。你先把客厅窗户打开。”
他看见焦黑的锅底,第一反应却是问:“里面的丸子还能吃吗?”
“不能。”
婆婆扶着门框咳了几声,“都怪我一着急忘了。离开席不到一个小时,还有好几个菜没动。”
客厅里有人探头问需不需要帮忙。周航立即挡住厨房门,笑着说只是油温高了,让大家继续喝茶。
门一合上,他压低声音对我说:“你都已经回来了,就别再较劲。先把这顿饭做完,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我刚处理的是起火,不是接管厨房。”
“难道真让一屋子亲戚饿着?”
“让他们饿着的人,是把十二个人请来却没有准备能力的你。”
周航咬着牙,“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至少你下一步该做的不是命令我,而是减少菜单,或者立刻订餐。”
我看了一眼灶台。排骨还硬,鱼没处理,虾只剪了一半,能直接端出去的只有凉菜和一盘炒青菜。
“附近熟食店六点半前能送。选四个熟菜,加现有的凉菜和甜品,来得及开席。”
婆婆急忙问:“那得多少钱?”
我在平台上快速选了酱牛肉、烧鸡、卤拼盘和一份现成红烧鱼,加急配送后共六百八十元。
周航看到金额,立刻皱眉,“这么贵?家里不是有菜吗?”
“家里的菜来不及变成饭。你可以不订,但六点半不会因为你舍不得钱就晚到。”
他看向婆婆。婆婆已经累得额发全湿,只说:“先订吧,别真让人空等。”
我把支付页面递给周航,“你请客,费用你承担。”
“家庭账户里不是还有钱?”
“这是你未经商量安排的私人宴请,不是共同固定支出。”
客厅里又传来门铃,第二拨亲戚到了。周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接过手机,用自己的账户付了六百八十元。
订单确认后,我把送达时间给婆婆看,又将能继续做的两个菜列出来:“汤加水转小火,青菜最后炒。其他的先停。”
婆婆下意识把围裙递给我,“那鱼你来做?”
“鱼已经订了熟的。这条冷藏,明天你们自己处理。”
我把焦锅移到不会碰到人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燃气阀门。险情解除后,我洗手离开厨房,没有接婆婆递来的围裙。
周航见我往客厅走,忙跟上来,“你至少帮忙摆桌吧。”
“可以。摆桌和招呼客人我会做。”
我从柜子里取碗碟,才发现家里只有八只同款饭碗。周航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次性餐具,回来时额头的汗还没干。
公公周建国和最后两位亲戚六点二十五分到。公公一进门就闻见焦味,问周航是不是烧了锅。
周航笑得僵硬,“出了点小状况,已经解决了。”
公公看见婆婆坐在厨房小凳上揉腰,脸色沉了沉,“不是你说你来做吗?怎么把你妈累成这样?”
“她非要提前来帮忙。”周航把装着熟食的餐盒往盘里倒,“我本来能弄完。”
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面前那盆虾才处理了一半,手指被虾刺扎出一道细口。
六点三十二分,外送的熟食全部上桌。虽然和周航最初列的十几个菜相差甚远,好歹热菜凉菜齐全,客人终于落座。
周航举杯祝父亲退休快乐,把整晚说成小两口共同准备。他说到“许宁特意安排”时,我放下了筷子。
“甜品是我做的,熟食是周航临时订的,妈帮忙处理了其他菜。今天谁做了什么,没必要混在一起说。”
桌面安静了一瞬。有人笑着打圆场,说年轻人分工清楚也挺好。
公公却看向周航,“熟食多少钱?”
“没多少。”
“具体多少?”
“六百八。”
公公点了点头,“你请客,你付得应该。以后没准备好就别先夸口,更别临到开饭让别人替你兜底。”
周航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爸,今天是给你庆祝,别说这些。”
“正因为是给我庆祝,我才不想你拿别人的辛苦充自己的孝心。”
婆婆坐在桌边,刚给亲戚夹完菜,又起身去厨房端汤。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妈,坐下吃。汤我去端。”
她愣了一下,像是这才察觉自己碗里仍是空的。开席十多分钟,她忙着盛饭、找勺子、添茶,几乎一口没吃。
我把汤端上桌后,只添了自己面前的水,没有继续承担招呼。周航不得不起身给亲戚盛汤,来回几趟,自己的饭也凉了。
席间有人问公公退休后有什么安排。公公说想趁身体还好出去走走,婆婆却笑着接话:“先在儿子这里住一周,帮他们把日子理顺再说。”
我抬起头,“住一周?”
婆婆自然地说:“回程票下周三。小航说你们都忙,让我们住下来,也热闹几天。”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回程日期。此前周航告诉我的,只有父亲退休,来家里吃顿饭。
我看向周航,“你什么时候定的留宿?”
他避开我的目光,给旁边的亲戚添酒,“爸妈难得来,多住几天怎么了?客房本来就空着。”
“房间空着,不代表你可以不问共同居住的人。”
桌上几位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婆婆忙说:“宁宁,我们不挑,白天还可以帮你们收拾家里。”
“您住几天不是问题。问题是周航又在我不知情时,替我答应了什么。”
公公放下筷子,“小航,你还说了什么?”
周航终于抬头,像是已经想好一个能挽回体面的答案。
“也没什么。你们住这一周,我想让许宁请几天年假。她陪妈逛逛街,再给你们做点清淡的饭,算我们尽孝。”
我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的尽孝,为什么要请我的年假?”
“我最近项目忙,实在走不开。你手里的工作不是能调吗?”
“不能。即使能调,也该由我决定用在哪里。”
周航压着声音提醒我:“这么多长辈在,你非要一句都不让?”
“正因为长辈都在,才该把你的承诺说清楚。你邀请父母住下,可以;你负责安排吃住,也可以。你不能替我请假,更不能把照料工作算成我理所当然的任务。”
公公看向儿子,“你事先问过许宁吗?”
周航没有回答。
婆婆替他缓和:“他也是想让我们高兴。宁宁不愿请假就算了,我自己做饭。”
“妈,您今天已经忙成这样。”我看着她空了大半天、此刻才盛上饭的碗,“住这一周,不该变成您继续替他收尾。”
公公把自己的碗端起来,起身收走旁边几个空盘,“吃完谁都别走,小航负责洗碗。我和他妈住客房,但这一周的安排由他来做。”
周航脸色发沉,“爸,有客人在呢。”
“客人更该知道,谁答应的事谁办。”
亲戚陆续吃完后,公公真的挽起袖子收碗。周航几次想让他坐下,只得到一句“你去厨房”。
婆婆靠在椅背上吃那碗已经凉掉的饭,半晌才低声说:“原来十二个人吃一顿饭,真不是买几袋菜就行。”
我把十二份甜品端出来,每人一杯。有人夸味道好,周航刚想顺势说我还是顾家的,我先开了口。
“这是我昨天答应的部分,我做完了。”
周航嘴角的笑僵在那里。
亲戚散去时已经九点。客厅恢复安静,厨房却堆着油腻的碗碟和没来得及处理的食材。
公公把垃圾扎好,交给周航,“先扔下去,再回来洗。今晚别让你妈动手。”
周航接过垃圾袋,目光越过父亲落到我身上,“你也不管?”
“我摆了桌、招呼了客人,也处理了起火和订餐。剩下的是你承诺的部分。”
“我们非得每一件事都算成这样?”
我看着那口焦黑的锅,“最先要求把生活算清楚的人,是你。”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劝。
我拿起电脑包,告诉公婆客房床品已经在柜子里,需要什么可以直接问周航。
周航堵在厨房门口,“你又要去你妈家?”
“今晚我回卧室休息。明天正常上班,不请假,也不负责三餐。”
他像松了半口气,又立刻问:“那爸妈白天怎么办?”
“他们是能独立生活的成年人。你若另有安排,今晚自己和他们商量。”
我关上卧室门前,听见公公在外面说:“明早不用她管。你请我们来的,你起来买早饭。”
片刻后,水声终于从厨房响起。
这顿饭按时上了桌,却没有替周航保住那套旧分工。
空冰箱、催缴单和焦黑的锅都指向同一件事:曾经被我顺手做完的生活,不会因为他开口承诺,就自动恢复原样。
第二天清晨,我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周航正在问父母想吃什么,公公说楼下豆浆油条就行,他却半天没动。
直到公公提醒他早餐店七点半后要排队,周航才抓起外套出门。婆婆想跟去,被公公拦住了。
“昨晚累成那样,今天你歇着。儿子请我们来住,让他安排。”
我洗漱后照常上班,只在出门前告诉公婆:“我今晚可以陪你们吃饭,六点半回来。白天我不请假,周航已经知道。”
婆婆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能出去。”
周航拎着早餐回来,听见后立刻问:“就今天一晚?我妈还想逛商场,你周末也该陪陪吧。”
“周末的安排,周五再确认。你先把今天负责好。”
他把豆浆往桌上一放,“你最近说话怎么像给下属派任务?”
“因为你给别人安排我的时间时,从没觉得自己像领导。”
我没再争辩,拿上电脑去公司。午休时,婆婆在群里发了两张公园照片,公公在长椅上晒太阳。
周航只回了一句“玩得开心”,随后私聊我,让我下班顺路买菜。
我回复:“今晚说好陪同,不包括做饭。你可以订餐,也可以提前回去准备。”
傍晚六点二十,我按约到家。周航订了四份简餐,公婆已经吃上了,他看到我进门才把最后一盒推过来。
“这不是也能解决吗?”我坐下说。
周航冷哼一声,“天天订谁吃得消?一顿就一百多,你在家做,三四十块钱足够。”
“那你下班后做,成本也能降下来。”
他没有接话,只说父母想去附近商场看看。我吃完自己的那份,陪公婆走了两个小时,回家时已接近九点。
我第二天有个方案要交,进门便去书房拿电脑支架和资料。推开门后,我停在了原地。
原来靠窗的书桌被挪到客厅角落,显示器、键盘和文件夹全放在地板上。桌边还压着一团拆下来的电线。
书房中央铺开一张折叠床,床单已经套好。我的椅子被挤在柜门旁,连拉出来都困难。
婆婆跟在我身后,神情有些尴尬,“小航说他爸睡觉打呼,我俩分开睡舒服些。我说睡客厅沙发就行,他非要收拾这里。”
我蹲下检查显示器。边角沾了灰,屏幕朝下靠着墙,所幸没有裂。
“谁搬的?”
周航从客厅走过来,“我和我爸。就住一周,先把书房腾出来。电脑放客厅一样能用。”
“你动之前为什么不问我?”
“这是咱们家的房间,我爸妈来了,总不能真让老人睡沙发。”
婆婆忙说:“宁宁,我睡客厅没事。把床收起来,你照常工作。”
周航却皱眉,“妈,你别管。她天天下班就往娘家跑,书房一个月也用不了几次,让几天怎么了?”
我站起来,“我每天带电脑上班,不代表晚上不工作。今晚的方案十一点前要交,你把设备拆了,连线都没收好。”
“重新接一下要多久?你就不能体谅老人?”
“妈已经说可以睡客厅。真正不肯让步的是你,却拿老人来要求我。”
公公听见争执,从卧室出来,看了看地上的设备,“我跟你妈住一间就行。小航,把桌子搬回去。”
“爸,你腰不好,妈睡得又轻,怎么住?”周航不耐烦地说,“都铺好了,折腾什么?”
公公沉下脸,“你没问许宁就动她的东西,还怪她不体谅?”
“她是我老婆,用一下她的书房有什么不能动的?”
我拿起电源线,发现接口处被桌腿压出一道白痕。原定的夜间工作已经无法立即开始,我只能先用笔记本赶最紧急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