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太阳很好。
我赶到小区西边那条路上时,爸坐在马路牙子上,裤子沾着灰,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零钱,五块十块的,揉成一团。
他不看我,哑着嗓子说了句:“我就是想去买包烟,谁知道腿自己软了。”
医生后来说,不是摔的。是太久没走路,腿上没劲了。
我站在老宅门口,里头传出大嫂张玉霞的声音,正在劝爸喝鸡汤。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哄小孩的耐心:“爸,您得多喝几口,不然一个人怎么顾得住自己。”
她这么说了快一年。爸也就快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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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姓朱,我随我妈姓吕。这事打小就有人问,问多了我也懒得解释。
我爸叫朱仁德,退休前在镇上中学教物理,教了三十多年。
我妈五年前走的,走之后他一个人住在镇上的老宅里,不肯跟任何一个儿女同住。
他自己做饭,自己洗衣,院子里的石榴树自己修剪,春天施肥,秋天摘果,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每周回去看他一次,有时两三次。
大嫂张玉霞住得近,隔三差五过去搭把手,我们都觉得挺好。
直到那天,我推门进院,看见灶台上搁着一把新买的链条锁。
农村那种锁车用的,铁链子一圈圈缠着,还带着一把黄铜钥匙。
我问大嫂这是干嘛用的,她正在灶前忙活,头也没回:“锁煤气罐用的。”
“锁煤气罐?”
“爸岁数大了,记性不好。电视上你没看吗,好多独居老人忘关煤气,差点出事。”她终于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以后我每天过来给他做饭,做好了陪着吃完再走。他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透过厨房窗户望出去,爸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报纸。
戴着一副老花镜,报纸举得远远的,看得入神。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看着精神还不错。
我想象不出他“记性不好”是什么样子。
吃饭的时候,张玉霞端出来一大碗乌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炖得浓白,香味很足,一看就下了功夫。
爸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张玉霞坐在一旁盯着:“爸,喝完。我炖了两个钟头。”
爸顿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喝到最后几口时,他的眉头拧得更深,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像是在咽药。
我忍不住问:“爸,不好喝?”
“好喝。”他把碗放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顿了半天,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油。”
“油才有营养呢。”张玉霞笑呵呵地收了碗,“爸您可别学那些老顽固,说什么清淡养生。都这个岁数了,不补怎么行?”
爸没再接话。
起身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桌沿,像是坐得久了腿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走路比以前慢了。
不是慢了一点,是那种迈步子时带着犹豫的慢,好像不太确定自己这一步能不能踩稳。
我的心轻轻提了一下,又放下了。大概是年纪大了,谁都这样。我这么想。
那天临走时,我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爸送我到巷口,背着手,嘴里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慧颖,你下周还来吗?”
我说来。
他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下回来,给我带两包烟。”
我有些意外:“大嫂不是说您戒了?”
他没回答,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阵子,声音低低的:“我知道抽烟不好。我就是想手里头有个东西攥着。”
我没太往心里去,只说:“行,我给您带。”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转身往回走时,背影显得有点单薄。
我望着他的背影,恍惚想起小时候他送我上学,也是这样背着手走在前面,那时候他步子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
现在他走得很慢,像在数地上的砖。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老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我把这事说给丈夫许忠听。他正在厨房做晚饭,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你大嫂在你们家住了多久?”
“没住,她就住在隔壁那条巷子。但不是天天过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天过去的?”
我想了想,好像就是从入秋以后开始的。
那时大嫂说爸一个人在家吃饭太凑合,她要过来照顾。
大家当时还夸她孝顺。
我哥朱学军也在饭桌上感慨了好几回,说娶了张玉霞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许忠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他的声音混在油烟里飘出来:“照顾老人,最怕的不是没人管。是管得太多了,把他身上的精气神一并管没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大嫂做错了似的。”
许忠没接话,他只是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筷子摆好,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下回回去,仔细看看你爸的眼睛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却记在了心里,那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爸那天放下汤碗时的表情,突然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
他喝那碗汤的时候,五官皱在一起的样子,不像是在喝什么补品,倒像是在受刑。
我心里想着,下周回去一定要好好看看他的眼睛。
02
没等到下周,三天后,我先接到了老三朱学文的电话。
学文在广州,混了十几年也没混出个像样的名堂。
在一家汽修店给人打工,收入时好时坏。
平时很少打电话回家,一般半年才给我发一条消息。
这次电话来得有些突然。
姐。他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爸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身体还行,三餐都能自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前天张玉霞给我打电话了。”
“大嫂给你打电话?”我一愣,“怎么说?”
“她说爸最近血压有点高,走路有点飘。还说他胃口不好,做饭也不如以前仔细了。让我回来看看。”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大嫂给学文打电话,居然没跟我说一声。我每周都回去,她见着我只有笑眯眯的四个字:“挺好的,放心。”
“姐?”学文在电话里喊了一声,“我有点不放心,我买票回来了。”
“什么时候?”
“后天中午到。”
他挂电话前又说了一句:“姐,你别多想。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多了才决定回来。
他不像我,不是那种能被一句“挺好的”就糊弄过去的人。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谁的话他都要翻过来掉过去琢磨好几遍才肯罢休。
大哥总说他不着调,可有时我觉得他比我们都仔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愣。想起上回爸在巷口跟我说话时的神色。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自己的脚尖,声音也是压着的,像怕人听见。
那不对劲。
第二天我没忍住,中午请了假开车回了一趟镇上。
我没有提前跟大嫂打招呼,直接把车停在巷口,想悄无声息地看看爸平时到底在干什么。
下了车走到院门外,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上的叶子掉了一半。
爸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他没看报,没听收音机,就那样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又松开,松开又交叉,如此反复。
他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你怎么回来了?”
“路过。”我随口扯了个谎,“爸,你中午吃的什么?”
他想了想:“你大嫂早上送过来的粥。”
“就喝了碗粥?”
“还有半根油条。她不让多吃油炸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我不饿。”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的手,没由来的心疼,十月的天气,他的手凉得很。
屋里传来一股药味,我说我去看一眼。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拦住我,最终还是没动。
我推开厨房门,灶台上干干净净,煤气罐上挂着一把链条锁。
铁链子绕了三圈,锁得结结实实。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冰凉的铁链,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憋闷。
厨房的角落里堆着一箱牛奶,两盒营养品,还有几个已经干瘪的橘子。
我转头看向院子里的爸。
他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没有。一片石榴叶打着旋儿落到他膝头的毯子上,他也未曾觉察。
我在院子门口碰到大嫂张玉霞,她拎着一只保温桶,热气从盖缝里钻出来。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慧颖回来了?咋也没提前说一声。正好,我炖了点汤,你陪爸吃点。”
我看着她手里那只保温桶,突然想到一个事:“嫂子,您天天这么来回跑,不累吗?”
她笑:“累什么,爸这把年纪了,我不照顾谁照顾?咱哥是男人,粗心。老三又在外头指望不上。我要是不管,你们放心吗?”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挑不出半个不是来。可看着那把锁在煤气灶上的链条锁,心里总觉得像是堵着什么。
傍晚我去了小姑子家。
小姑子是大哥的妹妹,嫁得近,就在隔壁小区。
她见我来了就拉着我的手说话,我试探地提起大嫂照顾爸的事。
她叹了口气说:“嫂子挺辛苦的,她那份心是真的。你说她不好,那可真冤枉她。老人嘛,被照顾多了自然就弱了,这不是正常的事吗?”
她说得很认真,目光带着一种劝我别多想的认真。
我点点头没再接话,但心里的疑虑并没有消除。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我打开手机翻到爸的号码,想给他打个电话。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打过去又能说什么呢?
我总不能直接问他:爸,你这日子过得憋屈不憋屈?
学文已经在回来的火车上了。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老三,你回来先别急着住下。你先去看看。你眼睛毒,比我强。”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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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学文回来的那天下午,才背着包走进院子,就在厨房门口站住了。
他盯着那把链条锁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伸手拉了一下,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屋里藤椅上的爸,爸正半眯着眼睛,像在打盹。
“这是谁锁的?”学文压着嗓子问我。
我说大嫂弄的,怕爸忘了关煤气。
他没吭声,把背包往地上一搁,转身就去西屋翻出了半年前用剩的钢锯条,走过来蹲在煤气罐前,一下一下锯那根铁链。
钢条划过铁链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爸被吵醒了,看着学文锯锁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拦住。铁链是细的,锯了四五分钟就断了,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正好在这时,张玉霞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看见地上那半截铁链,她手一松,塑料袋掉在门口,土豆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