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吃到一半,公公喝红了脸,筷子敲着碗边说:“玉婷出月子了,正好!过几天老二媳妇生了,你去伺候月子。”
我正给闺女换尿布,动作停了一下。腰那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提醒我一个月前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满桌子亲戚都看着我,有人起哄,有人打圆场。
我低头看怀里的小人儿,她哼哼唧唧往我怀里拱。
回到屋里,我没跟郑力言吵,反锁门,把女儿放在床中间,翻出衣柜最底下的旧铁盒。
购房合同、转账凭条,一张张摊在地板上。
那晚我蹲了很久,心里反复盘算一个问题:这日子,到底还要不要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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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们结婚那会儿,郑家说好补贴二十万付首付。许家先垫了大头,公婆说钱在定期里,过两个月就转过来。
两个月变三个月,三个月变半年,半年变成“家里手头紧,你们先撑着”。
那时候我还信,以为老人真有难处。郑力言让我别计较,说他爸不是赖账的人。我听着他的话,又觉得一家人确实不该算太清。
可婚后三年,那笔钱影子都没见着。倒是他每个月的工资不见了踪影。
他跟我说:“爸说替我攒着,到时候一次性还贷款。”
我还真信了,觉得公公替长子打算。那时候年轻,太容易信人。
满月宴那晚,我抱着女儿躺在床上,回想公公说的那句话。他的语气像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跟安排我明天买菜一样的稀松平常。
郑力言推门进来,见我醒着,犹豫了一下说:“爸今晚喝了酒,话有点过头,你别放心上。”
我没吭声。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又说:“家里的事,能忍就忍忍。”
我把他的手拿开,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递到他面前,问他:“这是这个月房贷扣款短信。”
郑力言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每个月五千四。”我顿了顿,问他,“你工资一万二,存在爸那儿一年多了,你自己算算该攒下多少?可房贷每一期都是我这边在还,你那个账上,还剩多少?”
郑力言眼神漂移了一下:“爸说家里有点事,先支了些。”
“支了多少?干了什么?”
“我没细问。”
他这两句话说得轻飘飘。
我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猛地沉了一下。
三年了,我从来不知道丈夫挣的钱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父亲拿那笔钱做了什么。
我只知道一个事实:他心甘情愿地把家里的决定权交了出去,包括我们这个小家的命脉。
“明天去问问爸。”我说,“我要知道他到底帮你存了多少,又动用了多少。”
郑力言犹豫了:“他是我爸,还能骗我吗?”
我转头看女儿的脸,她小手攥成拳头,睡得不太安稳。她将来要是嫁给这样的男人,我会心疼死。
那晚我没再说话,郑力言也没等到我说出那句“好”,他就这么先睡了。女儿的夜啼扯断我的睡意,也顺手扯碎了我那点念想。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他去问公公。我把女儿留给王彩凤照看,自己带上证件去了一趟银行。
02
我生女儿那天,女儿在产房嘹亮地哭,我虚弱地睁不开眼睛。心里想的是:婆婆答应来照顾我月子,总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结果我还没出产房,郑力言就接到电话:薛美琳提前发动了,婆婆已经赶去老二那边。
他挂掉电话,看着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替他开口了:“你妈去弟妹那儿了?”
他没敢点头,也没敢否认。
我闭上眼,那一刻没有委屈,只觉得可笑。
他弟媳生的是二胎,头胎连月子都是我婆婆伺候了整月,我这头胎却赶上“撞车”。
这车撞得可真巧。
出院后的日子,跟打仗一样。
闺女夜里两个钟头醒一次,喂奶、拍嗝、换尿布,折腾完刚迷糊她又哭了。
我侧切的伤口发炎,发热到三十八度六,撑着起来冲奶粉,手抖得拿不稳奶瓶。
给郑力言打电话,他说公司加班走不开。
他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请个月嫂?”
我问他:“钱呢?”
他没了下文。
公婆住在隔壁小区,萧秀梅中间来过一次,提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半锅鲫鱼汤。
她进门坐不到十分钟,电话就响了,薛美琳在那边哭着说孩子胀气闹得厉害。
婆婆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好好养着,那边有空妈就过来。”
后来,她一直没空。
我夜里起床给女儿拍嗝,腰像被人在后头折了一截。
疼极了我就咬着毛巾蹲在厕所地砖上,怕吵醒孩子,也怕邻居听见,我会忍不住哭出声音。
月子坐到二十天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一把一把掉,眼角干裂,颧骨高耸,像老了三岁。
请月嫂的事我再没提过。
王彩凤打电话要过来照顾我,我推说不用,她还要上班。
其实我是怕她看见我这副样子,回去跟我爸一说,他那老毛病又犯。
满月那天早上,我站在秤上,发现体重比怀孕前少了整整八斤。
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那儿,冬天的风从窗缝灌进来,把闺女吹得一哆嗦。
郑力言站在我身后,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说:“妈说了,等弟妹那边满月了就过来帮你带几天。”
我没回头看他,只问:“满月,是她的还是我的?”
他答不上来,借口烧水躲进厨房。
那个下午,我从床头柜里翻出结婚以来一直没细看的银行流水。
这张银行卡,是他恋爱时办的。
那时候他在上面存了六万块,我亲眼看着。
现在上面余额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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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美琳生了个男孩,七斤六两。
郑家上下那几天跟过年似的。
郑俊才逢人就说他添了金孙,小区里遛弯都能乐出声。
我带着闺女去医院看她,才走到产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笑声。
萧秀梅端着红糖水,郑力诚举着手机拍视频,郑俊才抱着孩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这小子有福相”。
薛美琳半躺在床上,虽然刚生完,但精神头挺好。
看见我进门,她笑着喊了声“嫂子来啦”,然后特意把襁褓往我这边递了递,说:“快看看你侄子。”
我探头看了一眼。她忽然压低声音对我说:“嫂子,妈说了,等我这二胎出了月子她还接着帮我带。你们家那个,反正也那么大了。”
她说这话时,嘴角挂着笑,语气体贴又真诚。
我站在原地,像个笑话。
原来婆婆一直有精力带孩子,只是她把精力都分配给了“值得”的人。
生女儿的头胎配不上,生孙子的二胎才配得上。
连薛美琳都知道萧秀梅会怎么选,全屋子人都知道,只有我还傻乎乎地等着郑俊才那句“手头紧”背后的首付款。
我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郑力言开着车。他说:“爸刚才打电话说,弟弟家孩子满月酒让咱们多随点礼金。”
我看着窗外,问他:“你那个三万的定期存单还有多久到期?”
他说:“你怎么知道有张三万?”
我没回答,继续问他:“到期以后打算做什么?”
他想了想:“爸说先放着,家里有急用再说。”
“咱家唯一的急用,是每个月都收到的房贷催款单。”我把手机银行的短信翻给他看,“这个月该扣房贷了,我卡里的余额不到三千。”
郑力言沉默了一下,说:“我工资卡里应该还有……”
“都让你爸放着呢,你们家也真有急用了。”
他听出我不高兴,便不说话了。
到家后他没下车,坐在车里打了很久电话。
我从厨房窗户望出去,看见他垂着头、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那种姿势像在听训话。
过了一会儿他进屋,欲言又止地看我。
“爸说……那笔钱当时借给力诚了,他买车差两万。”
我放下锅铲,问他:“他买车,用的是你的钱?”
“爸说就当先借他,他会还的。”
“郑力言,他说过什么时候还吗?”
他躲进厕所,说要洗个澡。
水声在门后哗啦啦地响。
我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手里攥着那张三万块的定期存款凭据,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郑俊才不会还这笔钱,也不会还其他的钱。
在他眼里,郑力言的一切就是郑家的一切。
04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半夜翻账本的习惯。
女儿睡着后,我就坐在台灯下,把所有单据和流水铺满整个茶几。
王彩凤来看我的时候,看到茶几上的东西,半晌没说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这些,非气病不可。”
我没敢告诉她,郑力言存在郑俊才手里的钱远不止三万。
我调了近两年的流水,发现他每月的工资一到账就转出,转出的户头是个姓郑的账户。
有一个月转了一万,那是他加班累到胃出血换来的奖金。
那笔钱到账第二天就转走了,转给郑力诚买那辆二手车。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坐在银行大厅里,手里攥着一张回单,指节发白。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办理其他业务,我摇摇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口的风吹过来,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但还是忍住了。
家丑不能外扬。哪怕扬了,也不会有人站在我这边。
郑力言始终不肯去质问父亲。我把流水单摊在他面前,他看了很久,只说:“爸可能不是故意的。”
我将流水单收了回去,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回了一趟娘家。
周末王彩凤在包饺子,见我进门,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手来抱孩子。
她把孙女搂在怀里,逗了两下,抬头看我:“瘦了。”
我没接话。她在厨房煮饺子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见许德彪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他面前的茶几上堆了半盒烟,而他的身体根本不能抽烟。
他坐在轮椅里,右腿膝盖上搭着一条羊毛毯。
去年他骑车摔了一跤,膝盖半月板裂了,走路不利索,阴雨天更难受。
郑力言很少来看他,每次回来都待不到半小时就被一个电话叫走。
他看见我进屋,摘下老花镜,问了句:“闺女,过得咋样?”
我鼻子一酸,马上背过身去。
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也不会问更深的问题。
他只知道女儿嫁了个城里的好人家,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他吃过苦,也见惯了苦,以为女儿遇到的跟他差不多。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些事。说了又能怎样?让他一个瘸着腿的老人,骑着电动车去找郑俊才拼命?
他替不了我,我也不想让他去丢这个脸。
但后来我知道了,有些事根本瞒不住。
王彩凤去菜市场碰见了以前的老同事,老同事的儿媳妇跟郑俊才住同一个小区,话里话外带出来一些:郑家的大儿媳妇生了个闺女后没奶,婆家没人管,可怜得很。
那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比刀子还剜心。
一周后,许德彪心口疼,被救护车拉走了。医生说,情绪波动太大,血压冲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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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三个多小时。
怀里的小孩睡着又醒了,饿得哇哇大哭。
萧秀梅在家门口颠过来又颠过去,说“我这边走不开”,郑力言说他爸正张罗满月酒的事。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又看了看怀里皱成一团的女儿,自己也顾不上体面了。
我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把脸埋进她的小毯子里,那上头还带着我娘家的味道。
王彩凤从病房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我蹲在墙角那副样子,快步走过来扶我。她没骂郑力言,只说:“你爸醒了,让你过去坐坐。”
我擦干脸,把孩子交给王彩凤,自己进了病房。许德彪躺在病床上,嘴角歪着,抖着手摸我头发,说了句:“你妈说的那些,是真的?”
我没说话。他半晌没作声,重重叹了口气:“我闺女受委屈了。”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句话收住的。
我看着连翻身都困难的老父亲,心里那杆天平“啪”地断了。
当晚我打电话给郑力言,问他能不能来医院看一趟。
他在电话那头略带犹豫地回答:“爸这边正忙,走不开,明天行吗?”
我说:“不用来了。”
我没有再等他的回答。
挂断电话,我拨通了高中同学的电话。
她做律师,打过不少离婚官司。
我问她:“结婚后一方用自己工资还的房贷,离婚时算谁的?”
她把法律条文说得很清楚,又问我:“还打算跟他过吗?”
我说:“不确定,但我得先把底牌摸清楚。”
那晚我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郑力言和衣躺在沙发上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打开的是他弟弟发来的消息:哥,满月酒的红包最少六千起步,别丢人。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过了半辈子,他连自己家的账都做不了主。
我合上手机,走进卧室,把女儿放在小床上。
她睡得很安详,不知道她妈正在跟全世界较劲。
我从床头柜里把那只旧铁盒拿出来,这一次,把租房合同模板也放了进去。
我把自己离婚的退路想清楚了。
06
薛美琳出院那天,郑俊才做主,没商量,直接把一车行李拉到了我家楼下。
客卧的床早几个月就铺好了,婴儿床靠墙放着,连尿不湿都码得整整齐齐。
我跟女儿在客厅看电视。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郑力言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郑俊才,郑力诚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薛美琳怀里抱着新生儿。
看起来真热闹。郑俊才进门后扫了一圈,径直走到客卧门口,推开房门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很随意:“玉婷,后头这段日子你就辛苦点,你弟妹身子弱,月子里你多搭把手。”
薛美琳躺在床上逗孩子,没有看我。郑力诚已经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拿了一瓶酸奶。
郑力言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他那个样子,我在等他看出我的底线。
“郑力言,”我开口,“你过来一下。”
他愣了愣,跟着我走进卧室。
我从衣柜深处搬出那只旧铁盒,打开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床铺上:购房合同、首付转账记录、那一沓沓还房贷的流水单据。
还有一张纸。那是律师起草的财产分割协议。
郑力言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反问他:“你说过我生了孩子之后,不会再让我一个人扛,对吧。”
他没说话。
“我没看到你扛过。”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很平静,“你爸把我当一个不用钱的月嫂。你弟媳把当一个不敢吭声的大嫂。你连一句话都不敢替我说。”
郑力言别过脸:“你让我在外面怎么开口?”
我平静地看着他,问出那句准备很久的话:“现在我想请你做个选择。”
他的喉结动了动,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不好接。
“我现在搬走,还是弟妹明天搬出去?”我看着他,“你选一个。”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郑力言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看见我眼里的东西变了,那不再是委屈巴巴等丈夫出头的小媳妇,那是一个想好了退路、随时准备掀桌子的人。
他也没有想到,那张放在桌面上的购房合同里,他爸欠我们的二十万原件和收据也被我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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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客厅里的动静惊动了郑俊才。他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地文件,脸色变了:“你这闹的是什么!”
“爸,”我把一张银行转账回单举到他面前,“三年前说好的二十万,许家等了你三年。你告诉我手头紧,可去年力诚换车,你一次性就给了他十五万。这笔账,该算算了吧?”
郑俊才的脸由白转红:“郑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姓人插嘴了?”
“外姓人?”我轻轻地笑了笑,“这个家里每个月还房贷的时候,没人说我是外姓人。你让我伺候月子的时候,也没拿我当外人。怎么一到要还钱的时候,我就成外姓了?”
郑俊才被我噎住了,气得嘴唇直哆嗦。郑力诚从客厅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着:“你一个乡下女人,吃我哥的住我哥的,你有脸在这放屁?”
我没看他,看着郑力言。
郑力言终于抬头,他看见了郑力诚那辆新车,看见了他爸那个迟迟不肯对账的态度。
然后他问了一句我一直以为他不敢问的话:“爸,我存在你那儿的钱,到底还剩多少?”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郑俊才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郑力诚眼神闪烁,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郑力言笑了一下,那比哭还难听。
之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都不可思议的举动。
公公看见他眼里的怒火,脸色唰的就白了…
他急着去拽郑立言的胳膊,语调也因为着急而不自觉的拔高:
“立言,你别…”
可还是太晚了,郑立言猛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