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象山挖出的东晋大墓，揭开“王与马共天下”背后的家族真相

1965年初春，南京北郊幕府山西南麓的象山上，一个农民偶然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洞口。

洞口不大，往里看黑漆漆的，像是什么东西塌了之后露出来的。他不敢大意，赶紧上报了文物部门。

考古队很快赶来，顺着洞口往下探，结果探出了一片沉睡了1600多年的东晋顶级门阀墓群。

琅琊王氏，这个在史书上写下“王与马共天下”的显赫家族，他们的家族墓地，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重见天日了。

回到当年的发掘现场，看看这座墓群是怎么被发现的，以及墓里那些石头刻字，如何在一千年后，再次搅动了整个史学界。

1965年的这次发现，并不是偶然。

早在1964年，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就在象山一带做过勘探，知道这里可能有大墓。

但那一年农民发现的这个盗洞，成了打开整个王氏家族墓地的钥匙。

从1965年到1970年，考古队员在象山南麓的山坡上，一口气清理出了7座东晋大墓。

后来到1998年和2000年，配合城市建设，又陆续挖出了4座，前后加起来一共11座，占地超过5万平方米。

这11座墓，除了一座是南朝墓，其余全是东晋墓。它们的主人，根据墓志铭上的文字，身份一个比一个显赫。

一号墓：王兴之夫妇。王兴之是王彬的儿子，官至征西大将军行参军、赣县令。

三号墓：王丹虎。王彬的长女，活了58岁，葬在父亲墓旁。

五号墓：王闽之。王兴之的长子，王彬的孙子。

六号墓：夏金虎。王彬的继室夫人。

七号墓：疑为王廙。王彬的兄长，荆州刺史。

八号、九号、十号、十一号墓：分别属于王仚之、王建之、王康之等王氏家族成员。

王彬本人，官至尚书左仆射，是东晋初年的核心人物。

按墓志记载，他的墓应该在一号墓和三号墓之间，但可惜已经遭到严重破坏，没找到。

可即便如此，光是已经挖出来的这些，就足够让人头皮发麻了。

这是一个家族三代人的完整墓葬群，从父亲到儿子，从孙子到孙女，从正室到继室，清清楚楚地排列在象山的山坡上。

这些墓里，出土了230多件随葬品。

青瓷器、陶器、铜器、铁器、金银饰品、玛瑙、琥珀、水晶……其中最让人开眼界的，是七号墓出土的玻璃杯和金钢石金环。

那是从西域或者更远的地方进口来的舶来品，说明王氏家族不光有权，还站在当时国际贸易的顶端。

还有三号墓王丹虎的棺木里，发现了200多粒红色小药丸。

化验之后，成分是硫化汞，就是水银的化合物。

东晋那些世家大族迷恋炼丹、追求长生，这把仙丹，就这么实实在在地躺在了一个58岁未嫁女子的棺木里。

可真正让这处墓地炸开锅的，不是这些瓶瓶罐罐，是墓里出土的几块墓志铭。

一方墓志，就是一个人一生的简历。石头上刻的字，比史书里那些语焉不详的列传要诚实得多。

它们不仅补上了《晋书》没写明白的家族关系，还把一个更加私密、更加真实的王氏家族推到了你面前。

这处墓地里影响最大的一块石头，是一号墓王兴之夫妇墓志。

1965年，这块墓志出土之后，被送到了当时中国史学界和书法界的泰斗，郭沫若手里。

郭老一看，当场就坐不住了。

为什么？因为墓志上的字体，是方方正正、笔画刚硬的隶书，带着浓浓的楷化意味。可王兴之是谁？他是王羲之的堂兄弟。王羲之写《兰亭序》的时候，跟王兴之差不多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兰亭序》是公认的天下第一行书，笔势飘逸、妍美流便。

可跟王羲之同时代的王兴之墓志，居然写得这么“呆板”、这么“古拙”。

郭沫若据此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推论，《兰亭序》可能不是王羲之写的，至少不是我们如今看到的那个版本。

东晋时期的书法，应该还是以隶书为主，不可能出现《兰亭序》那样成熟的行书。

这个推论一出，学术界炸了。南京的高二适先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俩人隔空论战，你来我往，史称“兰亭论辩”。

这场论战持续了很久，至今也没有完全定论。可象山王氏墓地里的这块墓志，硬是把一个考古发现，变成了中国书法史上绕不过去的一个“公案”。

说完了争论，咱们再往深一层看：这帮王氏族人，为什么非要挤在象山这一块地方下葬？

你看王丹虎的墓志，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葬于白石，在彬之墓右。”

“白石”是象山的古称。王氏家族原籍在山东临沂，西晋末年衣冠南渡，跑到南京来建了东晋。他们回不去北方了，就在南京北郊的象山划了一块地方，当作家族的“新故乡”。

所以你看到的是三代人整整齐齐地埋在一处，长辈在最核心的位置，儿孙依次排列左右。

这不是巧合，是刻意的规划，是家族权力的空间布局。

七号墓里没有出墓志，但出土了整座墓地最大、最精美的一套陶牛车和陶俑群，前呼后拥，声势浩大。

考古学者推测，墓主是王彬的兄长王廙。

哪怕他死得比弟弟早，也要回归到这个家族体系里，排在最高的位置。

这就是东晋世家大族的生存逻辑，活着的时候，门阀政治说了算；死了，墓地布局说了算。

象山这一片石头墓穴，就是“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在地底下的实体投影。

象山王氏墓地的发掘，从1965年开始，断断续续挖了近四十年。

它没有金缕玉衣，没有宏伟的地宫，甚至大部分墓都被盗过或者破坏过。可它留下来的那些石头，十一方墓志，一方方隶楷交错的刻字，比任何金银珠宝都值钱。

因为它们用最笨的办法，替一千年后的你，凿出了东晋那个“上品无寒门”的时代最真实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