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八月,老站货场。
晌午的日头压在货场的水泥地上,白晃晃一片。三道门全开着:正门外面排着一长溜平板车,排到马路牙子上;西侧门进的是站里的车,一辆接一辆;站台那头还有一道铁门,门里头就是卸货的月台。几百号人挤在货场里,等货的、卸货的、拉货的,喊号子的声一浪压一浪。
聂长河站在收货棚外头,手里攥着一沓条子。
老聂五十九,跑了半辈子货,从北边往南边押车皮,一押二十多年。他性子软,认命,跟谁讲话都先赔个笑。这一趟他押的是两车皮小百货:尼龙袜、球鞋、手电筒、塑料盆,还有四十件的确良衬衫。那年头一件的确良出厂八块五,摊上卖二十八;一双球鞋三块六进,十块钱出。八月是这批货最好的行情,下车就能走,晚一天就压一天的本钱。
收货棚里坐着穆长贵。
穆长贵四十七,壮,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坐在一张长桌后头。桌上摆着账本、算盘、一把紫砂壶。他手底下三十来号人,管着这个货场下车带货的一摊:散户的货下车,先得过他这一道手,交了落地钱,才给贴条子、才给排卸货的位子。站上那头跟他有交情,货场里拉车的、扛包的、看门的,见了他都喊一声穆爷。
“穆爷。”老聂把条子递上去,笑着,“我这批货的条子。”
穆长贵没看条子,先看人。
“老聂,你这批货,落地钱得改改。”
“穆爷,昨天讲的是三毛一件。”
“昨天是昨天。”穆长贵拿壶盖撇了撇茶沫子,“今早涨到五毛,晌午又涨到八毛。你不信,去问问门口排队的,哪个不是这个价。”
“两百八十件,一件八毛,就是二百二十四。”老聂把条子往前又递了递,“穆爷,我这批货的利才多少。”
“利少你就少跑两趟。”穆长贵把壶盖扣回去,“嫌贵,你就等着。队排到后头去,等我哪天不忙了,再给你排。”
老聂站在棚子外头,日头从头顶上直晒下来。他把身上带的钱凑了又凑:自己的一百七,跟同乡借的六十,凑出二百二十四,一张一张理齐了,递进棚子。
穆长贵没数,让记账的把钱扒进抽屉,拿笔在条子上画了一道。
“明天早上来排。”
“穆爷,明天几点?”
“排到了就叫你。”
老聂应了。当天夜里他睡在货场外头的墙根下,铺了张麻袋,怀里抱着那沓条子,隔一会儿就摸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的货出事了。
月台上他那两车皮的货让人一箱一箱往下拉,拉到货场当间的水泥地上。货场上刚冲过地,水管子还在往外冒水,几箱尼龙袜和的确良衬衫就搁在水口边上,水顺着箱底的缝往里渗。有人拎着浆糊桶过来,在箱子上贴了纸条子,条子上盖了个方章。
老聂一路小跑过去,扑在箱子上,手抖着往起搬。
“别动!”大炳一嗓子压住他,“穆爷说了,这批货先扣下。”
“凭什么扣?条子我交了,钱我也交了!”
“钱是落地钱。”大炳把他的手从箱子上掰开,“货是货。这批货的条子不全,得等穆爷核。”
老聂让人架着往边上拖。他回过头,看见自己那批货顺着水泥地往站台那头拉,一箱一箱,拉了整整两趟。湿的那几箱在最上头,水从箱角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长印子。
他挣脱开,跑到货场正门口,两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日头正毒。几十个等货的散户围着看,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出声。有人把手里的扁担往身后藏了藏,有人把眼睛转到别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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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长贵是从收货棚里慢慢踱出来的。他手里端着那把紫砂壶,走到老聂跟前,站着,低头看了一会儿。
“老聂,你跪着不累,我看着累。”
“穆爷,货是我的命。你把它还我,我给你磕头。”
“磕头就不必了,磕头我不收。”穆长贵喝了一口茶,“你跑了半辈子货,连个规矩都没跑明白。这货场里头,货一落地,就是我的货。你交了钱,是我让你交的;我不给你贴条,你就一张条子都没有。这个理,你上哪儿讲都一样。”
“穆爷,站上——”
“你去找。”穆长贵拿壶嘴往站台那头指了指,“站上的人天天从我这棚子过。你去问问,他认不认得你姓聂。”
旁边有人笑。大炳带着两个人上来,一人架一条胳膊,把老聂从地上提起来,往货场门口一扔。老聂的膝盖磕在门槛上,人趴在门外,半边脸沾了土。
“拖一边去,别挡着道。”穆长贵说。
那天下午,老聂让人按在货场西侧的墙根底下打了一顿。大炳没上手,站在一边看,等打完了,他蹲下来,把老聂从怀里摸出来的那张押货条子和两张货票收走,揣进自己兜里。
“条子在我这儿,你人就在这儿。”大炳拍了拍他的肩,“穆爷发话了,你明天在门口站着,站一天。什么时候站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拿条子。”
老聂在货场门口站了整整一天。从早上站到天黑,水没喝一口。来拉货的、扛包的、送货的,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一个人跟他讲话。他站到后来腿肿了,就用手扶着门框。
那天夜里,他在货场外头的传达室借了电话,把话打给了加代。
“哥。”老聂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的货让人扣了,条子也让人收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人在哪儿?”
“我在货场门口。”
“别在门口站着。”加代说,“找个地方坐下,吃东西。我明天到。”
第二天中午,加代到了老站。
他没带多少人,就带了马三和丁建。丁建开车,车停在货场正门外的马路牙子上。加代下车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正门口的老聂:人瘦了一圈,脸上一层灰,两只手扶着门框。
“哥。”老聂看见他,眼圈红了。
丁建走过去,一句话没讲,把老聂从门框上架开,扶到马路对面的树底下坐着。
“坐着。别站着。”加代说。
“哥,我这货——”
“先坐着。”
加代往货场里走。马三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包里是三万块钱。这三万是加代带来的:二百二十四块的落地钱,他带来了三万。
收货棚里坐满了人。穆长贵在长桌后头,大炳站在他边上,棚子里还有七八个手下,蹲在墙根抽烟。棚子外头,等货的散户一个一个往里探头。
“穆爷。”加代站在棚子门口,没进去。
“加老板。”穆长贵把茶壶放下,笑着站起来,“久仰。坐。”
“不坐了。”
“那我也坐着。”穆长贵又坐回去,把壶盖揭开,“加老板是为老聂那批货来的吧。”
“对。”
“那咱们把话讲开。”穆长贵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货扣了,是真的。为什么扣?条子不全。条子不全,就不能走。加老板你要是急着要这批货,也行,你把这批货的落地钱按八毛补上,再拿两千块的保管钱,今天下午就能拉走。”
马三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
“穆爷,钱在这儿,三万。你说的数我都认。”
穆长贵看了一眼那包钱,笑了一声。他没伸手,反倒朝棚子外头招了招手。
“老聂,进来。”
老聂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站在棚子门口。穆长贵从桌上拿起老聂那沓条子,一只手举着,一张一张往地上撒。
“你把票捡起来,一张一张念给我听。念完了,我再核对。”穆长贵说,“跑货的,连票都念不明白,还想拉货走?”
条子撒了一地。老聂蹲下去,一张一张往起捡。棚子里七八个手下全笑了,有人笑得拿脚在地上跺。
马三的脸涨红了,往前迈了半步,让加代拿手一拦。
“捡。”加代跟老聂说了这一个字。
老聂把票一张一张捡起来,理齐了,念了一遍,念到第四张的时候嗓子劈了。穆长贵一直坐着听,听完把手一摆。
“数钱。”
记账的先生把帆布包拖过去,一沓一沓地点。点到一半,穆长贵端着茶壶,转过头来看马三。
“你这位兄弟,刚才在门口瞪我。”
马三赔了个笑:“穆爷,我没瞪你,我眼睛大。”
“眼睛大你就眯着点。”穆长贵把壶放下,“你回去告诉你那位哥,这货场里头,我说了算。他有钱,我有门。他那三万块,在这门口连个响都听不见。”
棚子里又笑了一阵。
加代一直没讲话。等钱点完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长桌跟前,把手掌按在桌沿上。
“数完了?”
“数完了。”记账的先生报了个数,“差三百。”
“差的三百我给你。”加代说。
穆长贵抬起头来,正准备再笑一句。
加代两只手抠住桌沿,往上一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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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收货的长桌翻了个个儿,账本、算盘、紫砂壶、钱袋、两沓点了一半的票子,全砸在水泥地上。茶壶碎了一地,茶水漫开去,把地上的条子泡软了。棚子里七八个人全站了起来,马三一个侧身堵在棚子门口,棚子外头几十号等货的人都往这边看。
“钱你别数了。”加代站在翻倒的桌子后头,声音不高,“数你自己那三十几个人吧。”
穆长贵坐在翻桌后头的椅子上,裤腿溅了茶水,一动没动。
“加老板,你今天掀我一张桌子。”他把裤腿上的水抖了抖,“我明天掀你一个人。”
“行。”加代说,“我等你掀。”
他转身出了棚子,在门口停了一下。
“老聂,走。”
当天夜里,穆长贵动了手。
他让大炳带人去货场西侧的墙根底下,把老聂从棚子里拖出来,又打了一顿。这一回大炳自己上了手,打完把老聂的两张货票撕了,扔在他脸上。
“你哥今天掀桌子,明天你就替他挨着。”大炳说,“让他有本事再来一趟。”
后半夜,穆长贵把老聂那批货从仓间里挪出来,分了三处放:四十件的确良搁在西侧门的空仓里,球鞋和手电筒挪进了站台那头铁门的里间,剩下两车皮的原封箱,全拉到了正门外一家旅社的后院。他还让人在箱子上全贴了新封条,封条上盖了章。
“明早八点,把批条送到站上去。”穆长贵跟记账的先生讲,“就说是货主欠保管费,货先封存。批条一到,这批货就算不姓聂了。”
“穆爷,这么办是不是太急?”
“急什么。”穆长贵坐在棚子里抽烟,“他有钱,我有门。他要不服,让他去把三道门都堵上试试。”
他也在怕。他怕的不是加代这个人,是货。这一批货压在手里,一天就是一天的窟窿;加代真要是把事捅到站上去,他这一摊就得脱一层皮。所以他得赶在加代动手之前,把货的来路洗白,把条子做成死账。他把账本翻到老聂那一页,拿笔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添完又用指甲把那行字刮掉,重新写。
大炳蹲在门口问他:“穆爷,要不要叫人?”
“叫。”穆长贵说,“正门、西侧门、站台铁门,一处给我放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