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内容仅供休闲娱乐,请理性阅读。
01
我叫李燕,今年三十一岁,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做内勤。
每个月扣掉五险一金,拿到手四千一百块钱。
这点钱,是我每天早晨六点半赶公交、坐在冷板凳上一笔一笔对账单熬出来的。
但这四年里,只要婆婆林桂芳张罗在外头下馆子,结账的时候,我的小腿准得挨踢。
这几乎成了我们陈家饭桌上心照不宣的暗号。
我大嫂王秀娟在早市花十块钱买双地摊棉拖鞋,老太太能穿着在小区大院里逢人就夸上三天。
老太太逢人便念叨,说大儿媳妇心细,知道她脚后跟容易干裂,买的拖鞋底子软,比亲闺女还贴心。
我和陈建军咬牙花了一千多块钱给她买的纯羊毛衫,老太太接过去随手往衣柜底下一塞,连试都没试一下。
隔天我再去老院子,那件羊毛衫上面堆满了旧棉被,连包装袋都落了灰。
我不争这些虚名,嘴甜换来的孝顺,我学不会,也不屑于去学。
可最让人厌烦的是聚餐结账。
每次饭局到了尾声,大嫂王秀娟保准抓起手机说去后厨要点热开水,顺便上个洗手间。
我大哥陈建国靠在椅子上,拿根牙签剔着牙缝,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装聋作哑。
这时候,坐在我旁边的婆婆林桂芳,就会在桌底下伸出她那双硬邦邦的黑皮鞋。
她的鞋尖极硬,总能极其精准地踢在我的小腿迎面骨上,或者狠狠踩在我的脚背上。
桌面上,老太太笑呵呵地跟亲戚们扯闲话。
桌底下,她那双脚却像铁块一样碾着我的皮肉,催着我去前台掏钱。
四年了,回回都是如此。
只要大哥大嫂在场,这顿饭最后掏腰包的,永远是我李燕。
好像在这个家里,我和陈建军有份按月发工资的工作,就活该给所有人当钱袋子。
上个月初八,婆婆过六十二岁生日,在老城区的迎宾楼摆了一桌。
那顿饭吃了八百六十块。
临到结账,大嫂又捂着肚子溜了,大哥趴在桌上装醉打呼噜。
桌子底下,婆婆连着踩了我三脚,鞋跟狠狠跺在我的脚踝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还是我咬着牙去前台扫了码。
回到我们自己的出租屋,我坐在床沿上,一把掀开了右腿的裤脚管。
小腿迎面骨上方,一片紫红色的淤青清晰可见,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陈建军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那块淤青,手里端着的塑料盆晃了晃,水洒了一地。
他赶紧放下盆,拿热毛巾捂在我的腿上,一下一下轻轻敷着。
陈建军今年三十三岁,在物流园当调度员,一个月挣四千五百块。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时连跟邻居大声说话都不敢,骨子里刻着“和为贵”三个字。
他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燕子,别气了,我妈就那脾气。”
“咱俩好歹旱涝保收,月月有进项。”
“我哥开个五菱倒腾水果,饥一顿饱一顿的,大嫂在诊所挂号一个月才两千块,他们日子过得紧巴。”
“咱是当弟弟弟妹的,多担待点,吃亏是福,家和万事兴嘛。”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火苗蹭蹭往上窜。
我一把推开他捂着的热毛巾,盯着他的眼睛:“陈建军,你给我算清楚。”
“我天天在建材公司核对几十万的货款,一分钱差错都不能出,我容易吗?”
“你每天在物流园吹风淋雨,排调度表排到后半夜,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大哥做生意不稳定,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凭什么他充大头,最后要我们兜底?”
“吃亏是福?这福气全落咱俩头上了,人家怎么不抢着享福?”
陈建军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蹲在地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闷烟。
烟雾把屋顶熏得发黄,就像我们这憋屈又窝囊的日子。
我知道陈建军孝顺,甚至有点盲孝。
可这种毫无底线的忍让,不仅没换来婆家的尊重,反而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在这个家里,我和建军就像两颗熟透了的软柿子,谁路过都能伸手捏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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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军之所以在哥嫂面前直不起腰,根子还在他过世的父亲身上。
公公陈广海走得突然,三年前突发脑溢血,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天就咽了气。
临走前,公公连句整话都没留下。
公公在世时是个老机械厂工人,走后留下了两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底。
第一笔,是厂区家属院那套四十平米的老职工平房。
房子破旧不堪,但地段靠近老菜市场,每个月能稳稳当当地收八百块钱房租。
这笔钱,公公走后就全由婆婆林桂芳攥在手里,说是老太太的零花钱。
我和建军从没打过这八百块钱的主意,连提都没提过一句。
第二笔家底,是一张存了五万块钱的定期存单。
那张存单落的是公公陈广海的名字,在县城农商行存的三年定期,还有半年才到期。
公公下葬那天,陈建国、陈建军兄弟俩当着几个舅舅的面,把话摊在桌面上说过。
这五万块钱动不得,是留给老太太防大病用的保命钱。
老太太如果健健康康用不上,等她百年之后,兄弟两个人一人一半,平分这笔遗产。
那时候,大哥陈建国表现得极其仗义,拍着胸脯说自己是长子,绝不惦记老人的养老钱。
陈建军就因为大哥这句话,感动得眼泪汪汪。
在陈建军看来,大哥主动放弃争夺这五万块的支配权,是给了天大的让步。
他总觉得大哥一个人在外面风吹日晒卖水果不容易,打心眼里觉得欠了大哥的人情。
“燕子,我哥当年初中没念完就去给人家背水果箱子,供我念完了大专。”
“这事我一辈子都记着。”
“如今他做小买卖艰难,家里有老有小,咱能在饭桌上多帮衬两笔,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陈建军每次劝我,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
可陈建军没看到,大哥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肯为了弟弟背箱子的质朴少年了。
现在的陈建国,满嘴跑火车,虚荣又自私。
而大嫂王秀娟,更是一只雁过拔毛的铁公鸡。
这两笔家底就像悬在头顶的剑,成了陈建军心里卸不掉的包袱,也成了压在我心头的巨石。
02
入秋之后,县城里的橘子大丰收。
陈建国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从南边低价拉回来两卡车蜜橘,据说狠狠赚了一笔差价。
那个星期四的晚上,沉寂了许久的陈家微信群突然炸了锅。
大嫂王秀娟在群里连着发了三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点开一听,大嫂那尖锐又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直往外冒:“妈,建军,燕子,你们都在吧?”
“建国这趟南下收橘子,可是给咱陈家长了大脸了!”
“除去油钱、过路费和雇人的工钱,净落了这个数!”
她在群里发了个张开五指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语音。
“建国说了,男人在外面挣了钱,第一件事就得孝敬老娘,体恤兄弟!”
“明晚周五,建国在老马土菜馆定了最大的牡丹包厢,摆一桌硬菜!”
“老马那是公公生前过命的老朋友,手艺地道,菜量足,建国特意让他留了最好的食材!”
“全家人都必须到齐,谁要是抢着买单,建国跟谁急!”
王秀娟那几条语音里的得意劲儿,几乎要顺着手机屏幕溢出来。
陈建军坐在床头,拿着手机反复听了三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燕子,你看,我就说我哥心里有这个家吧!”
“他做生意挣了钱,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请咱全家下馆子。”
“明天下班你早点出来,咱俩去商场给大侄子买个书包带过去,不能空着手。”
陈建军兴奋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仿佛明天去当座上宾的是他自己。
我靠在床头,手里翻着公司的对账单,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建军,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你哥是什么人,你大嫂是什么性子,你这三十年还没摸透?”
“天上掉馅饼的事,从来落不到咱俩头上,明天的饭,怕是没那么容易咽下去。”
陈建军有些不高兴地撂下手机:“燕子,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
“那是我亲哥!他群里都明明白白说了,谁抢着买单跟谁急,还能有假?”
我合上账本,冷冷笑了一声,没再跟他争辩。
账目看多了,我只相信白纸黑字和真金白银,漂亮话从来顶不了饱。
周五下午六点半,老马土菜馆。
老马土菜馆开在老机械厂附近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
老板老马五十来岁,当年和公公陈广海在一个车间当过钳工,后来下岗开了饭馆。
老马为人耿直厚道,店里的食材货真价实,在这一片口碑极好。
我和建军提着给大侄子买的百元新书包推开牡丹包厢门时,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陈建国穿着一件锃亮的新皮夹克,头发抹了厚厚一层发胶,正翘着二郎腿在主位上吞云吐雾。
婆婆林桂芳坐在他右手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像绽开的菊花。
大嫂王秀娟坐在老太太旁边,正殷勤地给老太太剥着橘子。
那橘子皮上还带着黑斑,分明是批发剩下的残次果,老太太却吃得津津有味。
“建军和燕子来了啊,坐,坐门边那个位子,那儿凉快!”
陈建国连屁股都没抬一下,随手指了指靠门正对着上菜口的小塑料凳。
在传统的饭桌规矩里,那是买单跑腿的下座。
大嫂一把接过建军递过去的新书包,拉开拉链看了看牌子,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哎呀,建军你们也真是的,买这普通牌子干啥,我们浩浩班里现在都用进口带减负轮子的。”
说完,她随手把书包扔在包厢角落的空椅子上。
婆婆抓着大嫂的手,一个劲地摩挲:“还是秀娟懂事,建国能有今天,全靠秀娟在后头操持家务。”
“我们陈家娶了你,真是祖上积了德了。”
老太太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我和建军。
甚至建军喊了一声“妈”,她也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和建军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陈建军有些尴尬地搓着手,冲我递了个讨好的眼神,示意我别往心里去。
我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大麦茶,拿起开水烫着碗筷。
塑料薄膜撕开的声响很清脆,但在满屋子的吹捧声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陈建国弹了弹烟灰,拍着桌子喊服务员:“把老马叫进来,我亲自点菜!”
老马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点菜本走了进来。
一看见满屋子陈家人,老马脸上堆着笑:“建国,建军,桂芳嫂子,今儿挺全乎啊。”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豪横地把手一挥:“老马,今儿把我娘伺候高兴了,不差钱!”
“先来个红烧老鳖,要两斤以上野生的!”
“再整一锅清炖黄牛肉,挑带筋的好肉!”
“还有你们店的招牌红烧羊肉,老母鸡汤,全拣最硬的硬菜上!”
老马一边拿笔在单子上勾画,一边有些犹豫地提醒:“建国,你们这一共就几个大人外加一个孩子。”
“点这么多大荤菜,吃不完浪费了。”
“现在这野生老鳖一斤一百二,一只就得小三百,牛肉羊肉也贵,要不换两个当季时蔬配配?”
陈建国眼珠子一瞪,啪的一声把打火机拍在转盘上。
“老马,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我陈建国在南边收橘子挣了大钱,回来请老娘吃顿饭,你让我点素菜?”
“照我说的上!谁差你那俩钱似的!”
老马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单子上唰唰记下,转身出了包厢。
这一桌硬菜算下来,没有一千大几下不来。
席间,大嫂王秀娟突然站起身,嘴里念叨着:“这土菜馆大麦茶没味道,我去后厨催催,顺便拿两壶鲜榨果汁。”
说完,她拎着随身的大挎包扭身出了门。
过了大约十分钟,我包里的手机响了,是建材公司一个客户发来的对账信息。
包厢里陈建国喝着白酒高谈阔论,嗓门震耳欲聋。
我拿着手机走出包厢,顺着走廊往洗手间方向走,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回信息。
刚拐过走廊的后门,就看见土菜馆的后院里停着大哥那辆掉漆的银灰色五菱宏光。
后备箱大开着。
大嫂王秀娟正和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站在车屁股后头。
地上放着两整箱未拆封的高档汇源果汁,还有两箱红盒子包装的西凤酒。
大嫂一边帮着把酒箱往面包车后备箱里塞,一边压低声音叮嘱服务员:“小妹,手脚麻利点。”
“这酒和果汁,直接记在牡丹包厢陈老板的账上,待会儿一起结。”
“我这是替陈老板先搬车上去,待会儿喝不完带走,省得待会儿手忙脚乱的。”
服务员愣了愣:“姐,这酒一箱三百六,两箱七百二,果汁两箱一百八,可不便宜,真挂包厢账上?”
大嫂眼睛一瞪,声音拔高了半度:“废话!陈老板是我男人,今晚他做东,挂他账上还能赖了你的?”
“赶紧搬!”
我站在后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两箱酒和两箱果汁被严严实实塞进了五菱宏光的后座底下,上面还扯了一块脏兮兮的破毛毯盖住。
大嫂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脸得意地锁上车门,扭着腰从另一侧的小门绕回了大堂。
我站在冷风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好一个衣锦还乡的陈老板。
好一个勤俭持家的贤惠大媳妇。
原来所谓的发财宴,不仅是来大吃大喝,还要顺手牵羊从饭馆里往自己车上捞硬货。
只是不知道,今晚这把算盘,他们打算拨到谁的脑袋上。
03
我回到包厢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大半。
红烧老鳖盆子比脸盆还大,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味。
陈建国已经喝下了三两多白酒,脸红得像猴屁股,领带歪在一边,舌头都大了。
他抓着酒杯,唾沫星子横飞,正跟陈建军吹嘘他在南边怎么跟那些果园大老板称兄道弟。
“建军……嗝……哥跟你说,男人格局要大!”
“一个月死守着那四千块钱,能有啥出息?”
“等哥过完年再拉一帮人去南边跑长途,带带你,别整天在那物流园给人当三孙子!”
陈建军端着酒杯,一个劲地点头陪笑:“是是是,哥有本事,哥多照应。”
婆婆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不住地往大哥碗里夹老鳖肉:“我大儿有出息,打小我就知道建国有魄力。”
大嫂王秀娟坐回位子上,神色自若地喝着汤,仿佛刚才后院偷运酒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晚上八点半左右,桌上的大鱼大肉被风卷残云吃得差不多了。
陈建国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脑袋一歪,重重砸在油腻腻的转盘边上,当场扯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任凭老太太怎么推他,他都像摊烂泥一样,死活不睁眼。
大嫂见状,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象牙白筷子。
她动作极其利索地从椅子上抓起大挎包,顺手把桌上剩下的半盒软中华香烟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紧接着,大嫂一脸焦急地拉起坐在旁边玩手机的大侄子浩浩。
“哎哟,妈,建军,燕子,真是不巧了!”
大嫂满脸堆着歉意的笑,语速快得像放连珠炮。
“浩浩明儿一早学校要搞全县联考模拟测试,班主任刚才发信息,非得用特定的2B答题铅笔和圆规。”
“家里正好没了,县城文具店九点就关门,我得赶紧领着孩子买去。”
“建国今晚太高兴,喝大了,就劳烦妈和建军照顾一下,我先撤了啊!”
话音未落,王秀娟拉着孩子,像条泥鳅一样滋溜钻出了包厢门。
甚至都没给陈建军回话的工夫,“砰”的一声,包厢门已经关上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哥那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老把戏又上演了。
每一次聚餐,大嫂总有理由在买单前五分钟精准撤退。
不是孩子要买文具,就是诊所临时要交接班,演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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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老马手下的服务员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长条对账单,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服务员看了看趴在桌上装死的大哥,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最后径直走到了我面前。
“牡丹包厢,一共两千一百六十块。”
“老板说给抹个零,算两千一百块整,请问哪位结账?”
服务员把那张长长的账单放在了转盘正中央。
白底黑字的明细清清楚楚:
红烧野生老鳖二百八十块,红烧羊肉一百六十块,老母鸡汤一百二十块……
而在账单最下面,清清楚楚列着两行大字:
特供西凤酒两箱,七百二十块;汇源复合果汁两箱,一百八十块。
陈建军看到那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把头缩了缩。
婆婆林桂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太太的眼神沉了下来,眼角耷拉着,透出一股刻薄的精明。
她连看都没看账单一眼,更没去推趴在桌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陈建国。
下一秒,我感觉桌子底下一阵冷风袭来。
婆婆那双穿着黑丝绒硬底老棉鞋的脚,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右脚背上。
这一次,她不再是轻轻地踢。
她的鞋跟带着全身的体重,狠狠向下碾压,甚至用力拧了半圈!
剧烈的刺痛顺着脚背直冲脑门,疼得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老太太压低了嗓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燕子!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去前台把钱结了!”
“没长眼睛啊?你大哥喝趴下了,你大嫂带孩子去买文具了,这家还能指望谁?”
“你当弟妹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非要让人家服务员戳在屋里看咱老陈家的笑话?”
老太太一边狠狠踩着我,一边冲我横眉立目。
好像这两千一百块钱不是她大儿子点的奢华大餐和大儿媳妇偷走的烟酒,而是我李燕欠陈家的一样。
陈建军在旁边慌了神,伸手去扯我的衣角,小声嘟囔:“燕子……要不……要不你先去垫上,回去我转你……”
看着陈建军,再看着婆婆那张理所当然的刻薄面孔。
积压了整整四年的委屈、愤怒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堤坝。
凭什么?
我凭什么要当这个冤大头?!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顺从地去掏包。
我端起手边那只装满滚烫大麦茶的白瓷茶杯,手臂猛地往下一顿。
“啪!!!”
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厚重的瓷杯底狠狠砸在玻璃转盘上!
茶水四溅,滚烫的汤汁溅在转盘上的剩菜盆里,老鳖汤的油脂顺着桌布往下淌。
连趴在桌上打呼噜的陈建国,都被这一声巨响震得身子剧烈哆嗦了一下,呼噜声戛然而止。
婆婆吓得一哆嗦,踩在我脚背上的棉鞋触电般缩了回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端着账单的服务员都吓得退后了半步。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桂芳,目光冰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霜。
“妈,你那只脚要是抽筋了,明天就让大嫂带你去县医院骨科拍个片子!”
“别老往别人脚背上踩,踩坏了你赔不起!”
婆婆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你……李燕!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我冷笑出声,伸手一把扯过转盘上的账单,抖得哗哗作响。
“今晚这顿饭,是大嫂在群里吹了三天三夜,口口声声说大哥发了大财,要请全家吃硬菜!”
“说谁买单就跟谁急!”
“怎么着?菜吃完了,大哥一秒钟喝趴,大嫂脚底抹油溜了,连吃带拿顺走两箱白酒两箱果汁,合着全是演戏给我们看的?”
“两千一百块钱!”
“大哥点的鲍鱼老鳖,大嫂偷搬进五菱宏光后备箱的酒、果汁,全算在我头上?”
我把账单啪的一声拍在陈建国面前的油盘子里。
“谁点的菜,谁拉走的酒,谁买单!”
“这顿饭,我李燕一分钱都不会出!”
“老陈家的孝子贤孙,谁爱当谁当,我不伺候了!”
04
说完那番话,我抓起自己的单肩包,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拉开包厢门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我走得极快,眼眶发热,但眼泪死死憋在眼眶里,绝不让它掉下来。
刚走出土菜馆的大门,穿过黑黢黢的弄堂来到大马路上,身后传来了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李燕!李燕你给我站住!”
陈建军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得我生疼。
马路边路灯昏黄,偶尔有电瓶车呼啸而过。
陈建军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神里透着一股少见的恼怒:
“李燕,你疯了是不是?!”
“你当着服务员的面摔杯子,你冲着我妈吼什么?”
“她六十几岁的人了,高血压心脏都不好,你非要把她气进医院你才甘心?”
“我哥好不容易请次客,就算他喝醉了,就算大嫂有急事先走了,你身为弟妹,先把账结了,回头咱们自家关起门来再算账不行吗?”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闹,让我在老陈家颜面扫地!老马还在外面看着呢!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回过头,冷冷地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四年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写满“委屈”和“要面子”的脸,我突然觉得无比恶心,无比陌生。
“陈建军,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
“四年了,回回下馆子,哪次不是我结账?哪次关起门来他们把钱还给咱们了?!”
“一千两千,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冥币,是我辛辛苦苦熬夜做账算出来的血汗钱!”
“你哥在大堂当大老板、大孝子,你大嫂在群里当贤妻良母,把全家哄得团团转。”
“最后擦屁股的脏活累活全扔给我李燕?”
“今天还搭上两箱西凤酒和两箱高档果汁!那是在后院偷装进后备箱的!”
“凭什么?”
陈建军被我说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抓着我胳膊的手松了松,但依然咬着牙:
“就算……就算大嫂拿了酒,那也是一家人!咱们当小的,多让一步怎么了?非要闹到不可收拾吗?”
“那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祖宗!”
我猛地一甩手,狠狠甩开了陈建军的拉扯。
“陈建军,今天谁爱当冤大头谁当,这顿饭钱我一分不掏!”
“你身上不是有钱吗?你自己去结啊!”
陈建军僵在原地,脸色青紫。
他身上那张工资卡早在结婚时就交给了我,他微信钱包里平时就留几百块零花钱,根本不够付这两千一百块。
我没再看他一眼,扬手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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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我们租住的小两居室,已经是晚上九点一刻。
屋里一片漆黑,冰冷刺骨。
我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处那一盏昏黄的小壁灯。
我脱掉鞋子,赤着脚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
右脚脚背上一阵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被婆婆硬皮鞋踩过的地方已经肿起了一个青黑色的硬包,皮都蹭破了一块。
我从冰箱里拿出冰袋敷在上面,冷意浸透皮肉,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翻滚的怒火。
我把包里的记账本抽了出来。
那是我的职业习惯,每一笔人情往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前年八月,陈建国儿子升初中,我封了一千块红包;
前年端午,婆婆说要买金耳环,大哥大嫂出一张嘴,我和建军掏了两千八;
去年中秋,在大哥家聚餐,大哥说买海鲜花超了,最后我和建军补了八百;
还有平时大大小小的饭局,每一次大嫂逃单,婆婆暗踩,四年下来,光是这种冤枉钱,我就贴出去了小两万!
两万块钱,在县城足够我们付两年的房租,足够给建军换一辆像样点的电动摩托车!
可换来的,却是全家人把我当软柿子捏,当傻子耍。
“咔哒。”
门锁响了。
陈建军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
他没穿拖鞋,就那么穿着脏兮兮的运动鞋踩在地板上。
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打包盒,里面是巷口老李记的热馄饨,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陈建军走到茶几旁,把馄饨轻轻放下,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讨好和心虚:
“燕子,别气了……刚在路上没追上你。”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我刚在路口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小葱虾皮馄饨,趁热吃点吧。”
“今晚的事……我妈血压真上来了,在饭馆里坐着捂着胸口直哼哼。”
“大家各退一步行不行?大晚上的,别把日子过成仇人。”
我看着那盒热气腾腾的馄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盒八块钱的馄饨,就想抹平两千一百块的算计?
陈建军,你的体贴未免太廉价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这种窒息的沉默,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厚棉被,死死捂在我和陈建军之间。
直到十分钟后,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05
夜里十点十分。
茶几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急促震动声,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刺眼的白光。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马福全(土菜馆老板)。
我和陈建军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手机上。
陈建军咽了口唾沫,伸手想去拿,被我抢先一步按下了接听键,并直接按下了免提。
老马粗犷焦急的声音瞬间在客厅里炸开,听筒里还伴随着饭馆大堂嘈杂的背景音:
“燕子啊!睡了没有?”
“叔要不是看着当年跟你公公老陈三十年的交情,真不想深更半夜打电话扰你!”
“但你们老陈家今晚把事办得太绝了,简直不是人办的事!”
陈建军急了,对着手机喊:“马叔!怎么了?我哥还没醒吗?我大嫂回去接我妈没有啊?”
老马在电话那头狠狠呸了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与慌乱:
“接个屁!建军你还在做梦呢?!”
“你前脚刚走,陈建国就从桌上爬起来了,酒全醒了!精神得很!”
“他跟你大嫂通了个电话,开着车,拉着你大嫂一溜烟跑没影了,连店里的后门都没关!”
“把老太太一个人扔在我店里收银台前头!”
“老太太坐在收银台的转椅上,抓着我店里的五香瓜子嗑了一地,硬说你李燕刚到家,必须等你转账买单!”
说到这里,老马的声音猛地压低,呼吸粗重,透着一股极度震惊与匪夷所思的颤抖:
“燕子,老太太没空口赖账,她刚才从兜里掏出一张按着你红手印的五万块借条,狠狠拍在收银台上!老太太说当年你们买房借了你大哥五万块,今晚这两千块饭钱直接从欠条里抵扣!字据上白纸黑字全是你李燕的名字!燕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欠了陈建国五万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