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德成头七刚过,薛志远把一张银行卡拍在饭桌上。
塑料卡面磕着玻璃,脆响。
他说里头有五十万,是补偿,让我三天内搬走。
我盯着那张卡,想起十几年前他摔门骂我外人。
我没吵,只问了一句,你爸知道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接话。
窗外风把灵堂白布吹得哗啦响。
我转身进了里屋,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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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德成走的那天,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把院子里的泥地泡软。
来吊唁的人踩出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到下午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我站在灵堂边上给人递烟,手一直没停过,递出去一包又一包。
薛志远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吕雪薇倒是过来了一趟,拉着我的手说,徐姨,节哀。
她手上戴着金镯子,硌得我手腕疼。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又说,志远他爸走得急,好多事没交代,家里东西您先别动,等志远空了来理。
这话听着客气,意思清楚得很。
我抽回手,把烟盒塞进口袋里。
葬礼是薛志远操办的,没让我插手。
墓地选在城郊公墓,碑上刻着薛德成的名字,旁边空着一块,是留给前妻的。
我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想起他说过,秀兰,咱俩搭伙过日子,不兴那些虚的。
他说的虚的,就是领证、办酒、立碑。
我那时候觉得无所谓,人都在跟前了,要那张纸干什么。
客人散了以后,我开始收拾屋子。
薛德成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那件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我摸了两遍,舍不得收。
厨房灶台上还摆着他没喝完的半罐茶叶,盖子歪着,像他这个人,一辈子随随便便,不讲究。
薛志远第三天来的。
他进门不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拉开电视柜抽屉,又合上。
吕雪薇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空纸箱。
他说,徐姨,我爸的存折和证件呢。
我说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他进去翻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个红本本,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找着了吗。
他说,找着了。
顿了顿又说,这房子的事您知道吧。
我说知道,早过户给你了。
他嗯了一声,把存折塞进包里。
吕雪薇在旁边接话,说徐姨您别多心,志远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家里东西得理清楚,免得以后麻烦。
我说我懂。
他们走的时候,薛志远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堂屋,那是薛德成生前最爱坐的地方,一把竹椅,边上搁着个搪瓷缸子。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开灯。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竹椅上。
我伸手摸了摸扶手,上面还有薛德成的汗渍,摸着发涩。
我想起他走那天早上,还坐在这儿喝茶,说秀兰,今儿中午吃面条吧。
我说行。
面条还没下锅,他人就不行了。
彭桂兰第二天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薛德成的被褥。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秀兰,你这往后怎么打算。
我说没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她叹了口气,进来帮我扯被角。
扯了两下,她忽然压低声音说,薛德成走之前找过律师,你知道吗。
我手一停。
被角从我手里滑出去,落在泥地上。
我说什么律师。
她说我也不清楚,就是有天晚上他来找我家老罗,说想立个什么东西,老罗帮他联系了一个姓周的。
我蹲下去捡被角,手有点抖。
彭桂兰又说,秀兰,你别嫌我多嘴,志远那孩子靠不住,你得给自己留后路。
我没接话,把被子重新搭上竹竿。太阳照在上面,影子落在地上,一团一团的,像化不开的墨。
02
我和薛德成是三十多年前认识的。
那时候他在镇上的中学管后勤,我在纺织厂当挡车工。
他常来厂里送粉笔和作业本,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长得不算好看,个子高,背有点驼,说话慢吞吞的。
我那时候年轻,图他老实。
处了两年,他带我去见家里。
他妈坐在堂屋正中间,上下打量我一遍,问我在哪个单位。
我说纺织厂。
她又问,家里几个孩子。
我说三个,我是老大。
她脸色就沉了,说我们家德成是正式编制,将来要往城里调的。
言下之意,我配不上。
薛德成站在边上,一句话没说。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后面追了两步,喊我名字。
我没回头。
后来他娶了别人,我嫁了老梁。
老梁是运输公司的司机,脾气爆,但心眼实。
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也过了十几年。
他走的那年,子墨才十二岁。
再遇见薛德成是前些年的事。
在菜市场,他蹲在摊子前面挑萝卜,我站在他后头等着称重。
他站起来回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头发白了大半,牙也掉了两颗,说话漏风。
他说秀兰,是你啊。
我说嗯。
他说你住这附近。
他说我老伴走了,去年的事。
后来他约我吃了两回饭,就在街口那家小面馆。
第三回的时候他说,秀兰,咱俩都单着,搭伙过日子吧。
我说你儿子能同意。
他说我的日子我自己过,用不着他同意。
我说那领证不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领了吧,省得麻烦。
我知道他说的麻烦是什么。
薛志远那时候已经结婚,在建材市场开了个铺子,生意不温不火。
他前妻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早就过户给了薛志远。
他手里只剩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单位分的房改房,不大,但位置好。
他说,房子的事你别担心,我立了遗嘱,有你一份。
我那时候没当真。我说我跟你过日子,不是图你房子。他笑了笑,没说话。
搬进去的头两年,薛志远没给过我好脸色。
逢年过节来吃饭,筷子一搁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有一回喝了酒,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这房子是我爸的,将来也是我的,外人别想打主意。
我端着碗没吭声。
薛德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徐姨不是外人。
薛志远冷笑了一声,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薛德成坐在竹椅上抽了半宿烟。
我起来倒水,看见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说你少抽点。
他说秀兰,对不住。
我说没什么对不住的,我跟你过日子,又不是跟他过。
他把烟掐了,说,我记着账呢,这些年给他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我当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后来收拾他遗物的时候,我在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软皮本,密密麻麻记着账。
某年某月,志远买房,十万。
某年某月,志远进货,五万。
某年某月,志远孩子上学,两万。
一笔一笔,加起来将近三十万。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秀兰退休金每月两千八,搭伙十三年,贴补家用约十五万。
那行字底下画了两道横线,钢笔把纸都戳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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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头七那天薛志远来得早。
他进门把一兜子水果搁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没说话。
吕雪薇在厨房帮我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她忽然凑过来低声说,徐姨,志远这两天脾气不好,您别跟他计较。
我说我跟他计较什么。
她说,生意上的事,您也知道,现在建材不好做。
我没接话,把碗码进碗柜。她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薛志远等吕雪薇出去以后,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他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卡面推到我面前。
他说,徐姨,这里面有五十万。
我看了看卡,又看了看他。
他说,我爸走了,您跟我们家的事也该有个了结。
这钱您拿着,三天之内搬走。
我没动。我说,你爸知道这事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风吹过水面。
他说,我爸的意思。
我说,你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他说,病重的时候。
我说,他病重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了,还能跟你交代这个。
他把手收回去,脸色沉下来,说徐姨,您别让我难做。
我说我不让你难做。
这钱你拿回去。
他站起来,说卡我搁这儿了,您自己看着办。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这房子已经在我名下了,您住着不合适。
我说我住了十几年,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
他嘴角抽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吕雪薇在院子里喊他,他没应。
卡留在桌上。
我盯着看了一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彭桂兰来了。
她进门就看见桌上的卡,问怎么回事。
我说薛志远给的,让我搬走。
她拿起卡翻来覆去看了看,说里面真有钱?
我说他说有五十万。
她把卡放下,说秀兰,你查查。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
柜台的小姑娘把卡插进去,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说阿姨,余额五十万整。
我站在柜台前面愣了半天。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
薛志成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金攒了这些年,加上老房子那点租金,差不多是这个数。
可他为什么要给我五十万。
按他的脾气,应该直接留给我,不用过薛志远的手。
除非这钱不是他给的。
我从银行出来,太阳照得睁不开眼。
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想起彭桂兰说的话,薛德成找过律师。
我回家翻了半天,在薛德成那件藏青棉袄里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纸边发黄,叠得方方正正。
我还没展开,手先抖了。
04
棉袄挂在衣柜最里头,是我一直没舍得收的那件。
袖口磨得发亮,领子内侧有一块汗渍,黄黄的,洗不掉。
我把手伸进夹层,指头触到纸的边角。
硬,有点扎手。
我捏着往外抽,动作很慢,怕扯坏了。
纸展开来,巴掌大,是薛德成的字。
他写字不好看,歪歪斜斜的,像小学生。
第一行写着,秀兰,别信志远。
我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我抹了一把,接着往下看。
他说,志远拿给你的卡,不是我的意思。
我的遗嘱在周刚律师那里,房产有你的份。
卡里的钱是我让他转的,一共五十万,算是这些年你贴补家用的补偿。
但不止这些。
我在老罗那里还放了一张存折,密码是你生日。
那些钱是我每月从退休金里抠出来的,不多,你留着养老。
后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说,秀兰,我晓得你性子强,不肯要别人的东西。
可这不是别人的,是你的。
你跟我搭伙十三年,没享过一天福。
志远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房子的事我安排好了,你去找周律师。
最后一句,他说,别哭。
我坐在床边,把字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眼泪止不住,第二遍还是,第三遍我把它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屋里静得很,只有钟在走,嗒,嗒,嗒。
我忽然想起来,薛德成走之前的那个礼拜,有一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这辈子对不住你。
我说你胡说什么。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彭桂兰说的铁盒,是第二天在她家找到的。
一个旧饼干盒,铁皮上印着牡丹花,锈迹斑斑。
打开来,里面没有钱。
几张旧照片,是我们年轻时候的,黑白,边上齿孔都磨圆了。
一张是我在纺织厂门口照的,穿着工作服,扎两条辫子。
背面写着,一九八五年春。
还有一张是他自己的,站在学校门口,瘦得像根竹竿。
存折夹在照片中间。
我翻开来看,户名是薛德成,开户日期是十三年前,我们搭伙那年的三月份。
每个月存五百,有时候六百,偶尔八百。
最后一笔是去年十二月,存了一千。
余额十一万三千多。
彭桂兰在旁边说,他每个月发了退休金就来我家,让我帮他存。
我说你自己不会去银行。
他说他怕志远发现。
我问他存这钱干什么,他说给秀兰养老。
彭桂兰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说秀兰,老薛是真惦记你。
我把存折合上,没说话。
铁盒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照片底下。
是一个信封,封了口,上面写着,周刚律师亲启。
我拿起来掂了掂,里面硬邦邦的,像是卡片之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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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是在薛德成走后的第九天去找周刚的。
律师事务所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的三层。
楼道里光线暗,墙皮掉了好几块。
周刚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看了我的身份证和那张字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他说,徐阿姨,薛德成先生三个月前来找过我,做了公证遗嘱。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几页打印纸,末尾有薛德成的签名和红手印。
日期是他走之前一个月。
周刚说,遗嘱内容您先看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我低头看。
第一条,位于城关镇建设路XX号房产,系我与前妻婚姻存续期间取得,登记在我个人名下。
我自愿将上述房产百分之四十的份额遗赠给徐秀兰。
第二条,若我子薛志远在本遗嘱生效后三个月内,向徐秀兰支付养老补偿款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整,则徐秀兰自愿放弃上述房产份额,该份额由薛志远继承。
第三条,上述补偿款须由薛志远个人账户转出,不得以房产抵押或变卖方式取得。
我看了两遍。
周刚在旁边解释,说薛先生的意思是,给您两个选择。
要么拿房子份额,要么拿一百二十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又说,但志远那边只转了五十万,还差七十万。
如果他三个月内凑不齐,您就可以主张房产份额。
我问,房子值多少。他说按现在市价,这套房大概值三百万左右。百分之四十就是一百二十万。他顿了顿,说薛先生算得很准,正好卡在这个数上。
我把遗嘱放下,手按在纸面上。
薛德成的字迹又出现在眼前,歪歪斜斜的,跟字条上一个样。
他算好了。
他知道薛志远拿不出全款,也知道我不会要房子。
他把我卡在中间,逼着薛志远选。
要么掏钱,要么丢房。
周刚说,徐阿姨,您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再想想。
他点了点头,说您慢慢考虑,三个月期限从遗嘱生效日起算,还有两个多月。
我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说薛先生还留了一样东西。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跟铁盒里那个一模一样。
他说,他交代我,如果您来找我,就把这个给您。
如果您不来,就烧掉。
我接过信封,没当场拆。
揣在兜里,一路走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看见卖萝卜的摊子,想起那天薛德成蹲在那儿挑萝卜的样子。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牙缝里塞着菜叶子。
06
薛志远是第十天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里收衣服,他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吕雪薇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
他站定,说徐姨,您去找律师了。
我说是。
他说我爸的遗嘱您看了。
我说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那您什么意思。
我把衣服搭在竹竿上,转身看着他。
他比我高一个头,站那儿像堵墙。
我说志远,你爸留了话,让我别信你。
他嘴角抽了一下,说您别拿我爸压我。
我说我没压你,是你爸自己写的。
他说那五十万您收着,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
他说商量您拿钱走人。
我说你爸遗嘱上写的是一百二十万,不是五十万。
他脸色变了。
吕雪薇在后面拉他袖子,被他甩开了。
他说徐姨,您别太过分。
我爸那房子本来就该是我的,您一个外人,拿五十万已经不少了。
外人。
这两个字他十年前说过,现在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跟他爸长得真像,尤其是眉毛,又浓又黑,皱起来的时候拧成一条。
可薛德成从来不拿这种眼神看我。
我说志远,你爸记账的本子我看过了。
这些年你从他手里拿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他愣了一下,说那是我爸愿意给我的。
我说是,他愿意。
他愿意给你三十万,愿意给你买房凑首付,愿意给你孩子交学费。
可你想过没有,这些钱里头,有一半是我的。
吕雪薇在后面小声说,徐姨您别说了。
我没理她,接着说,我跟你爸搭伙十三年,我退休金每月两千八,除了买药,剩下的都填在这个家里。
你爸心里有本账,我也有一本。
我不欠你们薛家的,是你们薛家欠我的。
薛志远的脸涨得通红。
他往前迈了一步,说您别血口喷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展开来给他看。
我说你自己看,这是你爸写的。
他扫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他爸的字,他认得。
他没接字条,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徐姨,那五十万您先拿着。剩下的我想办法。说完就出去了,吕雪薇小跑着跟上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短短。我把字条重新叠好,塞回口袋。手还在抖,但心里踏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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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着遗嘱的事,想着薛志远临走时那句话。
他说他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去哪儿弄七十万。
他的建材铺子我去看过,货堆得满当当,就是没人来买。
吕雪薇娘家条件一般,帮不上忙。
他能想的办法,无非是借。
第二天一早,周刚打电话来,说薛志远找过他了。
我问什么事。
周刚说,他问能不能分期付。
我说你怎么说。
周刚说,遗嘱上写得清楚,三个月内一次性付清,分期不符合条件。
薛志远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发呆。
竹椅空着,搪瓷缸子还在老地方。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缸子上,明晃晃的。
我想起薛德成坐在这儿喝茶的样子,两条腿搭着,一只手捏着缸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下午吕雪薇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我出去,她递给我,说徐姨,这是志远让我拿来的。
我打开看,里面是五万块钱,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扎着。
她说,志远说先给您这些,剩下的他再想办法。
我问,铺子是不是出事了。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说徐姨,不瞒您说,志远的生意早就不行了。
去年亏了二十多万,外面还欠着账。
那五十万,是他把铺子里的货底子清了才凑出来的。
这五万,是找我娘家弟弟借的。
我把钱推回去。
她不肯接,两个人站在门口推来推去。
最后我说,你拿回去,跟志远说,我不着急。
她愣住了,说徐姨您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他别逼自己。
她眼泪掉下来,说徐姨,志远他其实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
我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拎着钱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徐姨,您知道吗,志远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十二岁。
他爸那会儿忙,顾不上他,他一个人在家吃了半年泡面。
后来他就再也不吃泡面了。
我看着她走远。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风一吹,沙沙响。